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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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行人有說有笑地攀至半山腰,已約莫過了兩三刻鍾。石階盡頭處修築了一個供人休憩的亭子,亭子四角翹起,若鳥雀奮翼。


 


先前爬了這樣久,我與小姐省不得都有些疲累,小姐便倡議公子停在此處休憩片刻。公子含笑著稍稍頷首後,我與小姐才得以進亭坐下來。


 


公子與喚作齊少邧的人一齊負手立於亭外,二人一面看山下景致一面低聲交談,聽不清談話內容,但必定是互為投機的。


 


小姐亦與我咬耳,輕聲問道:「映妝,倘使你喜歡的人不喜歡你,你當如何?」


 


我思及先前瞧得宋引默與那美貌女子言笑晏晏的景象,心下復而又蒙上一層黯然,連帶著將回雁山的如斯美景都衝淡不少。


 


我抬眸,見小姐正望著我,桃花眼裡氤氲了水汽,似是難過的模樣,忙收起我的黯然心緒,生怕再牽引了她的難過來。


 


我略略思忱,輕輕拉了她的手,唇角微微勾起,道:「相離不舍纏心頭,念念不忘幾時休?安知有緣自會留,倘若無緣不強求。」既是寬慰她,亦是開解我。


 


小姐聞言似有些許釋懷,唇角微彎,正欲與我說什麼時,卻聽得幾聲掌聲。我循聲望去,齊少邧與公子不知何時進了亭,鼓掌之人正是齊少邧。他身側的公子一雙美目微彎,視線落於我身上時,摻雜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齊少邧卻是一笑,目若幽深潭水,卻似有月光下徹其間。他眉眼微彎,望我時頗有幾分贊許之意,道:「好一個不強求,姑娘眼界齊三自愧不如。」


 


齊三?


 


我仿佛抓著些眉目,卻聽他含笑道:「在下齊少邧,未曾請教姑娘芳名。」


 


我不敢逾矩,垂眸答道:「映妝。」


 


「映妝?」他稍稍沉吟,

旋即看向公子,見公子不語,輕笑道,「原來姑娘便是映妝。」


 


我略有些不解,道:「齊公子聽過我?」


 


他隻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容我與小姐稍稍休憩後,便繼續往上攀爬。石階盡處改而是一條清幽的小路,小路兩徑皆是無邊的桃林。風將花瓣拂至路上,長此以往,路上竟鋪就了一層的桃花花瓣,叫人不舍下踏。路邊自山頂淌下一汪潺潺的山泉,但見落花隨流水,其景分外清雅。


 


行至山頂便是平地,眼前躍然而現一開闊桃林。風過時清香四溢,地上芳草鮮美,林中落英繽紛,教小姐看了連連懊悔此次出行未帶筆墨畫卷,不得將此情此景勾勒入畫。


 


我拉了小姐的手一齊徜徉於桃林間,待我和她各捧了一束精心揀擇的桃花回去尋公子等人時,發覺小廝已在地上鋪好了錦布,公子與齊少邧便這麼席地對坐著。


 


二人中間置了一張矮幾,上放著幾盤糕點吃食,茶壺酒杯一應俱全。除卻桃花香,空中還有一絲淡淡的酒香。我才瞧見幾案邊上一壇將將破了泥封的酒,想來便是先前公子提過的桃花醉。


 


見我與小姐捧花而歸,公子輕笑著與齊少邧道:「少邧兄,見慣了美人葬花,可見過美人辣手摧花?」


 


齊少邧亦笑道:「不曾見過。」


 


小姐尋了剪子正修剪花枝,預備著將其帶回去插花用。見小姐無暇顧及他們,我輕哼一聲,理直氣壯地應道:「二位公子難道不曾聽過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二人相視一笑,旋即不約而同地執了杯盞虛虛一碰,抬袖飲盡了杯中酒。恭坐顧睞,自有寢處山澤間儀,所謂君子大抵便是如此了。


 


我悄聲問小姐,道:「那位齊公子,莫不就是三皇子?」


 


小姐淺笑著頷首:「三皇子與哥哥自幼結交,

從不掬泥君臣之禮。」


 


那可不,倒數第一與倒數第二的深情厚誼豈是能容旁人小覷的?


 


正當感慨之時,身後卻傳來淡淡的說話聲。


 


「三弟春日偷闲也不叫上為兄嗎?」


 


聞言我剪枝的手一僵,未控制好力道,猛地剪斷了一大截桃花枝幹。當今聖上隻得三子,三皇子居於其中,三皇子的哥哥……便是當今太子?!


 


我回首,見得一腰系銀灰色宮绦垂玉的藍袍男子,一雙丹鳳眼微微彎起,眼含了漫不經心的笑意,端的是豐神俊朗,清俊無雙。而立於他身側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的紫衣男子,不是宋引默又是誰?


 


我的個乖乖。


 


倒數第一與倒數第二的酒話會怎麼就變成了倒數與正數間的聯誼了?


 


他們四人隔了不甚遠的距離相望,

眼中皆有不可名狀的各異情緒暗自流淌。彼時我尚窺不透風雲未起之下的暗湧叢生,隻一味訝然於這難得的世紀同框。細數之後的漫長歲月裡,那竟是我記憶中四人唯一一次拋開芥蒂、隻論風月的暢然對飲。


 


而後,物是人非事事休。


 


齊少邧與公子對視一眼,旋即輕笑一聲,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道:「兄長不似我一屆闲人,怎敢冒昧約兄長玩樂?」


 


藍袍男子輕哼一聲,轉而望向公子,眉梢微微上挑,頗有些桀骜意味,道:「今日我與引默來得突然,秦二可嫌叨擾?」


 


公子淡淡一笑,稍稍側首對抱劍立於身後的趙景明道:「再拿兩個酒杯來。」


 


趙景明應了一聲是,待他拿酒杯的空檔裡,公子已抬手虛請了二人入座。


 


宋引默落座於公子右側,恰對著我與小姐剪枝處,視線時時有意無意地落在我身上。

我仍記掛著先前從車窗望得的光景,心緒復雜,隻將頭埋得更深。幸而很快太子便落座於宋引默對面,將他身形擋了大半,隻疏疏漏漏地露出些紫色剪影。


 


杯盞布置妥當後,公子手執了酒壺為二人倒酒,十指纖長,輕握著白瓷壺把,更襯其珠澤如玉。倒罷酒,他唇角微彎,與齊少邧一道執了酒杯向太子一敬,輕笑道:「佳人不可唐突,美酒不可辜負,缺了度曲,少鄺且擔待。」


 


齊少邧聞言,笑著瞧公子一眼,道:「你們且聽聽,不愧是京都第一風流公子哥,旅酬口中都不離美人。」


 


齊少鄺與二人碰盞,旋即抬手將杯中物一飲而盡,眼底目空一切的桀骜仍在,隻嘴角微微翹起,仿佛親和不少,道:「絲竹亂耳,我再厭煩不過,若添度曲難免壞了此處清幽。」


 


此輪作罷,公子淡然瞧著齊少邧與宋引默叫酬,卻沒有參與其中的意向。

這引得齊少鄺一聲輕蔑的笑,視線在二人身上巡回片刻,側首問公子,道:「還記掛著當年之事?」


 


公子垂眸,左手有意無意地輕撫小扇扇柄,唇角弧度淡淡,道:「從沒忘過。」


 


那廂宋引默與齊少邧喝罷酒,將放下杯盞時卻被眼尖的齊少邧叫住,「引默兄,你隻略抿一口,我可是喝了個幹淨。」言罷將酒杯倒垂與眾人看,果真滴酒不剩,而宋引默手中杯盞裡卻還有著明晃晃的大半杯酒。


 


不待宋引默開口,一邊修剪花枝的小姐卻放下了銀剪子,微蹙了一籠煙眉,望向齊少邧,道:「宋大人午後還要辦公,三哥哥何必灌他酒?」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輕笑出聲,氣氛竟松泛不少。


 


我拉拉小姐的衣袖,在她耳畔小聲提醒:「小姐,今日是休沐。」


 


小姐略略語塞,明了眾人因何發笑,吹彈可破的瑩白小臉迅速攀上一抹淡淡的紅,

垂下眼睑的模樣甚是可人。她將手中桃枝盡數塞予我手中教我剪枝,便以「再去折花」的由頭飛也似的逃離了此處。


 


齊少邧望著她嫋娜的背影輕嘆了一口氣,飲一口酒,輕笑道:「你瞧她這樣護著,我一時竟分不清,晚妍究竟是秦二的妹妹還是引默的妹妹了。」


 


公子神色淡淡,向小姐離開的方向輕瞥去一眼,不置一詞。倒是齊少鄺開口笑道:「自小晚妍便偏心引默,三弟難道還未習慣不成?」


 


宋引默輕笑一聲,抬手飲盡杯中剩的酒,學著齊少邧的模樣予眾人看罷空空如也的酒杯,笑道:「我酒量最淺,這杯便罷了,後面可要放過我,若醉醺醺地回家,省不得父親要收拾我。」


 


餘下三人以笑應之,齊少鄺又倡導著眾人行起酒令來。正苦於未帶酒籌時,公子唇角微彎,一雙潋滟桃花眼裡含了清淺笑意向我望來,旋即起身離了酒桌朝我處款步走來。


 


齊少邧與齊少鄺皆習以為常地眼含玩味笑意看著他,宋引默視線卻一瞬冰涼,欲起身相攔時被齊少鄺不動聲色地按住,右手攥成拳,壓低聲音喚了一聲「秦二」,語中頗有些按捺不住的惱怒。


 


公子並不應他,雪白的袍裾行步間輕拂過芳草,沾得淡淡的青草香。他向我俯下身來,一縷青絲輕落於我臉上,教我幾近可以聞到他發間的檀香,其間隱約混雜了極淡的酒香,香氣醉人似他一般。


 


便是此時,隱約聽得公子身後一聲清脆的破裂聲。我不知此聲何來,隻將身子坐得愈發端正,稍稍低垂下臉,問道:「公子有何吩咐?」


 


他眉眼微彎,笑時較桃花盛放還要清豔絕倫,亦不回應,隻伸手抽走了我懷中抱著的桃枝,再留我一個玉樹芝蘭的背影,回身與眾人輕笑道:「花枝作酒籌,眾兄以為何?」


 


最是人間風流客,

笑折花枝作酒籌。也唯有他,能有這樣風流雅致的主意。直至眾人行起酒令來,他手執桃花枝的模樣仍映在我腦海裡。一雙手恰如羊脂美玉,枝上桃花仿佛都因此而鮮妍了兩分。


 


尚在出神,卻被齊少邧的聲音拉了回來。他輕「咦」一聲,而後問道:「引默的酒杯何時碎了?可沒傷著手罷?」


 


宋引默神色自若,眉眼略彎,隻笑道無礙。我卻想起公子向我靠來時身後那一聲清脆的碎裂,莫不是那時他摔了酒杯?


 


這般猶疑著,我忍不住望他一眼。說來,這還是今日我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瞧他。齊少鄺側身聽齊少邧說話,恰巧遺了一塊空白出來。小幾上置了作籌的桃花枝,因幾案放不下的緣故,他懷中亦抱了三兩枝。一身紫衣的清俊男子懷裡擁花,眼含了粲然笑意,溫暖柔軟賽過朝陽初起。腰系的小黃鴨荷包分明與今日著裝顏色相悖,可他仍安然配著,

仿佛是珍重如斯。


 


他本在倒酒,察覺我的視線,亦向我處望來,看清是我後,目中笑意更濃了兩分,輕挑了眉梢與我對視。


 


我隻覺慘不忍睹,衝他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再看。他卻不明所以,仍含笑著看我,又向我極隱蔽地眨了眨眼。


 


你在倒酒啊大哥!


 


溢出來了!


 


我終於不忍直視地低下頭,將把頭埋進花枝裡,便聽說完話坐回身的齊少鄺驚道:「你這是如何倒的酒!?」


 


齊少邧心痛道:「可惜這樣好的桃花醉,再不準引默喝了!他的份被他溢罷了!」


 


宋引默:「……」


 


我忍不住一笑,先前的酸澀也暫時拋擲在了一旁,心想宋引默心底約莫是崩潰的。


 


較之這對兄弟,公子要泰然許多,令小廝收拾幾案殘局時,

清清淡淡地望我一眼,先前種種似是盡收於眼底的模樣。


 


我隻覺心虛莫名,忙斂了唇邊笑意,重執小銀剪子認認真真剪起枝來。此前懷中花枝被公子拿了一大把作酒籌去,我懷裡並未剩下多少,不多時便修剪了個幹淨。抬眼再看,四人正飲酒談天,言至興處輕笑著推杯換盞。


 


趙景明原規矩地杵在公子身後,不知何時已無聊得攀上了一根牢靠的桃樹幹,抱劍闔眼小憩起來。陽光恰好,微風不燥,模樣似是分外享受。


 


我眼珠微轉,很有些意動。確認四人談得盡興並無暇顧及我後,悄然側過身,便這般蹲著一點一點挪至不遠處一株年歲較老的桃樹,一挪一回頭,好容易才挪到了地兒。


 


從前我可是摸魚打鳥、上樹下河的個中高手,不過攀一株桃樹,自然是難不住我。我垂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攀住一枝高處的桃枝,腳踩著樹幹的凹槽,

輕而易舉地便攀上了樹,而後安然坐在桃花叢中,後背輕輕倚靠著樹幹。


 


微風過時,桃花花瓣溫柔地打著旋,撲撲簌簌落了我一頭一臉,卻不舍拂去。其中恰有一片落於我眼睫,教我忍不住微閉了眼。再睜眼時,有突兀的片段躍入眼簾。


 


碧裙少女坐於桃樹高枝上,輕託香腮,一彎秀眉卻微微蹙起,無意識地晃蕩著雙腿之餘,晃落了一樹紛紛揚揚的花瓣。


 


「早知便不爬這樣高,若跳下去還不得疼S。」她苦惱地喃喃自語。


 


恰有花瓣遮了她的眼,拂落花瓣再睜眼時,隔了花開爛漫的桃枝,影影綽綽可見得不遠處行過一挺拔如竹的背影,忙將那人喚住:「壯士留步!留步!」


 


那人周遭飛舞著漫天的桃花花瓣,風撩動他的發,聞言身形略略遲疑,旋即微頓了腳步,循聲回過頭來。


 


將要看清那人的臉時,

這片段又在腦海裡消泯得無影無蹤。我輕按著睛明穴,心想這若是原主的記憶,那原主也未免太剽悍些,甫一開口喚人便喚壯士且不談,隻爬樹行徑一條,於古代女子而言便更是難以見得。


 


嗯?


 


這樣說來,怎麼莫名剽悍如我?


 


無暇將這一巧妙的聯系深想下去,小姐已另捧了一束花回來,方一見我,險些沒將手中花束撒了個幹淨。她將花草草置於地上,提了裙子小跑來我處,面露憂色,道:「爬這樣高,仔細摔了。」


 


我指了指同樣掛在樹上的趙景明,向她伸出手,盈盈笑道:「居高臨下,風景獨好,可要我拉小姐上來?」


 


爬樹顯然是超脫了小姐十數年來大家閨秀的設定範疇,她似是因新奇而神往,卻又在禮數與向往之間猶豫不決。


 


猶疑片刻,終是禮數戰勝了向往。她略略後退一步,

輕輕搖了搖頭,道:「映妝快下來,與我一道插瓶。」


 


我悻悻然順著樹幹滑下去,拾起小姐方才置於地上的桃花枝,與她一道回了位置跪坐著挑揀適宜的花枝。


 


我自不會插花這等高雅藝術,便撿了兩三枝柔軟細長的桃枝,正小心撥弄編織時,卻聽小姐低聲問我,道:「映妝,你覺得宋大人是個怎樣的人?」


 


我撥弄花枝的手一滯,下意識便向宋引默望了一眼。那個我眼底心裡的男子,眼簇了笑意,正與齊少鄺說話,眉目清朗,勝過回雁山一山的灼然春色。


 


可他此前的行徑實在可氣,我很有些憤然,可當著小姐亦不能說他壞話,於是氣定神闲道:「小宋大人他,是個好人。」


 


小姐自是不知世上還有一物名為好人卡。她聞言眉眼略略彎起,淺笑道:「宋大人自然是個好人。」


 


哎。


 


倘宋引默知曉了一日之內,

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連收了兩張好人卡,不知會做何感想。


 


我正暗自偷笑,卻聽小姐與我咬耳,道:「幼時一場宮宴,父親母親分別攜了哥哥與我赴宴。來往賓客太多,我稍不留神便與母親走散了。對著大同小異的宮闕庭閣正不知所措,有個年歲與我一般大小的小少年過路見我,笑著問我可是赴宴的女眷。我稱是,他便一路帶著我繞過庭閣錯落,將我領至了女眷所在的宮室。告別之際我同他說我是秦將軍家的三小姐晚妍,卻忘了問他是哪家的公子。後來才知那人便是宋大人,我便知,他真真是個極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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