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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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杳杳是被水潑醒的。


 


一盆涼水從頭澆下來,刺骨的冰寒混著細密的疼痛霎時淌遍四肢百骸。


 


她手被捆仙繩縛著,渾身都是細碎鞭傷,破爛的白衣上染滿深深淺淺的血色,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喉間有血湧出來,她悶悶咳一聲,把血給咽回去:「瑤池仙水金貴得很,潑在我身上,你們不嫌暴殄天物?」


 


「殷杳杳,你也知道自己不配?!」有個紅著眼的少年仙君拔高聲音怒罵:「你這蛇蠍心腸,誰給你的膽子燒鬥星上仙的仙體?當剔仙骨、下誅仙臺,萬S不足惜!」


 


「潤木小仙君莫要與她廢話,直接剔了她的仙骨!」有仙官氣憤應和:「當年仙魔之爭,鬥星上仙為保我仙族而戰S,上仙們費盡力氣才將她的身體保存下來,如今卻被一把火燒了,真是,真是……」


 


許是接下來的話太粗鄙,

仙官隻咬著腮幫子怒目瞪著殷杳杳,嘴中卻始終無法說完剩下的粗鄙之言。


 


殷杳杳掀起眼皮子,見他們無一例外都是滿臉怒容,忽而啞笑出聲。


 


鬥星上仙萬年前仙魔之爭就S了,神魂破碎,隻留下一具仙體,那具仙體方才被她一把火燒了。


 


她闔目譏笑:「要剔就快些剔,廢話什麼?」


 


潤木氣結,指著她的鼻子罵:「你還不知悔過?」


 


殷杳杳好像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直接笑出聲來:「悔過?為何悔過?」


 


她乃凡人成仙,歷七十二道劫飛升,情根早已斬斷,心肝肺腹、憐憫仁慈是什麼東西,她早忘了。


 


鬥星上仙S於萬年前的仙魔之爭,便是鬥星萬年前護了仙族,可是萬年前的昨日種種與她又有什麼關系?她飛升不過八百年而已。


 


更何況,兩百年前,

她被師父生生剖開靈府,活活塞入鬥星的一縷殘魂。


 


這兩百年,鬥星的魂魄在她靈府中被滋養生旺,若鬥星復活,佔了她的身子,她便不復存在。


 


潤木被她堵得啞口無言,一鞭子甩在她身上,半天才又說:「你,你……你燒了鬥星上仙的身體!」


 


殷杳杳喉間湧出股血腥味,她舔舔唇,輕嗤:「燒她就燒她,還要選日子嗎?」


 


潤木被他氣得臉色漲紅,一鞭子又甩在她身上,手中靈力翻湧:「呸!毒婦,我今天就要廢了你!」


 


他招術還沒往殷杳杳身上打,就突然有人道:「潤木仙君,可她是重光帝君的徒弟,我們此舉尚未通報過去,擅自行刑可會得罪帝君?」


 


「鬥星上仙萬年前與帝君共同伐魔,乃是過命的情誼,難道比不上這蛇蠍毒婦?!」潤木一甩袖子。


 


他走到殷杳杳身邊,手中指骨握得嘎吱作響,然後「啪」地一下抡了她一巴掌:「本君今日就要剔了她的仙骨,帝君若責罰,我一人擔!」


 


殷杳杳被打得別過臉去,有殷紅的血絲從她唇角溢出。


 


她臉上腫起來一塊,眼神卻直勾勾盯著潤木,笑得嘶啞:「廢話倒是多,若再不趕緊S了我,但凡我還能喘一口氣,我都會拉著你們整個仙族給我殉葬,誰也別想多活一天。」


 


潤木氣笑了,一道咒術打在她身上:「殷杳杳,你瞧你現在這幅蛇蠍樣,裝不下去了?平日裡不是都待人笑盈盈的?我先前就說你那副乖巧的樣子都是裝的,他們還不信。」


 


他伸手指著殷杳杳,回頭看著身後一眾仙娥仙官:「你們現在信了?」


 


後面的仙官們面面相覷,小聲議論道:「是啊,她以前逢人便笑,說話嘴也甜,

誰知道面皮之下藏著一顆蛇蠍心腸?」


 


潤木冷哼一聲,手落在殷杳杳肩頭,開始施展仙力抽她的修為,嘴中還在罵:「我今日就抽了你的修為,把你踹下誅仙臺去,看你還能笑到幾時!」


 


殷杳杳疼得渾身發抖,但瞳孔裡卻極具興奮。


 


旁邊有個仙君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後退兩步,拍了拍潤木的肩,小聲道:「潤木仙君,我總覺得她有些不正常。她素日裡修為那麼高,怎麼會就這樣束手就擒,任由我們欺辱她?」


 


潤木沒搭理。


 


那仙君想了想,又悄聲道:「要不我們先停手吧,等重光帝君來了再說……我越想越不對,總覺得她是故意被我們抓住的,似乎就是想讓我們把她推下誅仙臺。」


 


潤木並未停下動作,道:「你憐憫她?」


 


那仙君搖搖頭,

立馬閉嘴不說話了。


 


潤木手中力道加重,繼續抽殷杳杳的修為。


 


殷杳杳額角全是汗珠,伸舌頭舔舔自己唇角的血跡,喘著氣又說話刺激潤木:「不知道鬥星被我一把火焚盡仙體的時候能不能感受到疼?」


 


她聲音嘶啞:「潤木,你不若猜猜,咳……猜猜她於沉睡中被烈火焚身時,可有我現在半分疼?」


 


潤木眼睛紅到幾欲滴血,腮幫子緊咬,整個人都氣到發抖。


 


他卯足力氣凝了道仙力,「咣」地一下,一道金光就往殷杳杳身上砸!


 


殷杳杳終於忍不住尖叫出聲,大腦都疼得一片空白,一口鮮血直接從嘴裡噴了出來。


 


她尖叫聲方歇,仙官們身後突然傳來道發涼的聲音——


 


「你們在做什麼?」


 


殷杳杳喘著氣緩了一會,

然後抬眸看去,就見面前義憤填膺的仙娥仙官們都愣住了。


 


他們猶猶豫豫半天,才緩緩讓開一條道來,露出被綁在誅仙臺柱上的殷杳杳,也叫殷杳杳毫無阻隔地瞧見了重光帝君。


 


重光帝君處處都生得好看,長眉鳳目、鼻子高挺、薄唇顏色很淡。


 


他素來冷淡,待人向來有距離感,情緒也鮮少有外露的時候,但此刻卻直接瞬移到了她身邊。


 


他似乎是想伸手想觸碰她,但看見她滿身無一處完好的皮肉,最終手指停在她身前一指處。


 


與此同時,誅仙臺處的威壓一瞬之間暴漲猛起,直接壓得在場所有仙人都喘不過氣來!


 


重光帝君冷聲道:「天規二十七條,禁擅自動刑。」


 


潤木聞言,打了個寒顫,但很快又梗著脖子站出來:「帝君!她方才一把火燒了鬥星上仙的仙體,犯下如此罪孽,

S千萬次又何足道哉!帝君難道要包庇惡徒?」


 


重光帝君沒說話,把殷杳杳身上的捆仙繩解開了。


 


殷杳杳又吐一口血,語氣帶點譏諷:「包庇?」


 


她聲音又輕又啞。


 


重光帝君聞言,手上的動作短促地頓了一下。


 


殷杳杳舔了舔唇間傷處,仰頭看重光的眼睛:「師父,您會包庇我嗎?」


 


她滿臉是血,唇角扯出個甜甜的笑來,用隻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道:「當日之事我都想起來了,師父。」


 


她說:「兩百年前您剖開我的靈府,將鬥星那一縷殘魂放了進去,然後又洗去了我那日的記憶。不僅洗去了我的記憶,您也沒將塞魂的事告訴任何人。」


 


重光不置可否。


 


殷杳杳繼續小聲道:「這兩百年,我時常在想,為什麼我無緣無故會每日承受噬骨剜心之痛,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靈府裡橫衝直撞,直到昨天我才想起緣由,原是那日剖靈府的記憶被師父洗去了。」


 


她往後退了一小步,退到誅仙臺邊,道:「師父想用我的靈府溫養她那一魄,讓我做她的爐鼎?」


 


鬥星萬年前被魔尊的魔煞之氣所S,上仙們搜尋萬年,也隻尋到鬥星的一縷沾滿魔煞之氣的殘魂,就連仙界最養魂的法器也無法滋養其魂魄,更遑論讓鬥星的魂魄回到原本的身體之中。


 


而殷杳杳根骨極佳,舉世難遇,所有人都說她是修煉的好苗子,似乎生來就是要成仙的,如果說是要把鬥星的殘魂放進她身體之中滋養,然後再讓鬥星的魂魄佔據她的軀體,倒也勉強能解釋塞魂一事。


 


重光聞言,這才抬眸看她,臉上看不出情緒,也沒回答她的問題,隻淡淡道:「跟我回去。」


 


殷杳杳方才一直小聲說話,

這會兒卻沒繼續收著聲音,笑眯眯道:「師父,我若S了,您會記得我嗎?」


 


後面的潤木聽見這句話,惡狠狠道:「你S了就S了,還妄想被帝君記得?做夢!」


 


他罵道:「你不過是帝君在凡世中收的眾多弟子之一,靠著心狠手辣,自己斬了自己的情根,這才飛升成仙的!如今在仙界,帝君仍認你這個徒弟,就已經是恩賜了,你還妄想他記得你?」


 


當年仙魔之爭後,重光帝君陷入沉睡,神魂入凡塵輾轉了幾千年,於凡塵之中收了些弟子,殷杳杳就是其中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歷過重重劫數飛升成仙的。


 


後面有個小仙娥聞言,捂住嘴,小聲驚呼:「她的情根是自己斬掉的?」


 


情根是六界生靈與生俱來的東西,剜情根的痛楚絲毫不亞於撕裂靈魂,連上仙們都未必能承受住,何況當時隻是個凡人的殷杳杳!


 


再者,能飛升的凡人少之又少,大多是自己斷情絕愛,絕不會有人瘋到直接將自己的情根給剜走。


 


小仙娥道:「為了飛升竟能對自己這麼狠!」


 


重光帝君聽見他們嘰嘰喳喳的,忽而微微側頭,扯唇冷聲道:「去領罰。」


 


他面上仍看不出情緒,但聽語氣,似乎有點微慍。


 


潤木梗著脖子道:「帝君!您素日雖冷淡了些,但待人寬和,極少用天條責罰我們,大家最敬重的就是您,如今您卻要因為殷杳杳,讓我們領罰?難道您真要包庇惡徒?!」


 


重光手指輕敲,又重復一遍:「天規二十七條,禁擅自動刑。」


 


潤木臉色漲紅,半天沒說出話來,就站在重光面前,憤憤地看著他。


 


身後的仙人們都有些發怵,不敢忤逆重光,於是扯了扯潤木的袖子:「快走吧,

潤木仙君。」


 


緊接著,一群人一哄而散,誅仙臺前隻剩下重光和殷杳杳。


 


重光站在原地,看著誅仙臺畔的殷杳杳,又啟唇道:「回來。」


 


殷杳杳卻還蹲在那兒,手捧著臉,微微仰頭,看著他笑:「師父啊,杳杳一點兒也不想當個爐鼎,若鬥星在我身體裡復活了,或許我就沒命了。」


 


她聲音很甜,即便沙啞著嗓子,聽起來也是甜絲絲的:「近日誅仙臺下魔氣大盛,雖是妖邪之氣,但能助長萬物,您猜,我摔下去會不會S?」


 


正說著,她腿上直接一個用力,整個人往後一墜,措不及防地懸空往誅仙臺下墜去!


 


重光見狀,竟失了素日沉穩,一把上去抓住她的手,聲音裡難得帶上了些壓抑的怒氣:「殷杳杳,瘋了嗎?」


 


殷杳杳頭發被罡風吹得凌亂,扯唇道:「我沒瘋,

司空啟。」


 


重光帝君名為司空啟,但仙界所有人都尊稱他一聲「重光帝君」,千萬載之久,他甚至都快忘記自己有名字了。


 


殷杳杳的手被他拽住,胳膊被拉得生疼,但臉上一點表現也沒有:「師父知道我為何要燒鬥星的仙體嗎?」


 


她長了一張單純無害的臉,看起來像個沒什麼壞心思的,但這會兒卻笑嘻嘻道:「因為潤木仙君手上有誅仙臺的鑰匙,又視鬥星上仙為信仰,我燒了她的身體,潤木仙君定會把我帶來誅仙臺,然後廢了我的修為,剔了我的仙骨。」


 


說著,她又眨了眨眼睛:「師父,我修為一廢,能滋養鬥星上仙的靈力也沒了,她那一魄一時半會兒也無法再於我靈府之中生長,或許這樣我會S得慢一點。」


 


司空啟眼睛有些發紅,抓著她的手愈發用力,用了靈力把她往上扯,壓低的聲音中帶怒:「殷、杳、杳!


 


殷杳杳笑著「诶」了一聲:「師父,我跳下去,也不知道是S是活。」


 


她聲音很輕,但隱隱有些興奮,被誅仙臺下的罡風吹得有點散:「我若S了,就帶著鬥星上仙那一魄一起S,您可得記得我,記得是我帶著鬥星那一魄陪我……陪我一起S無葬身之地——」


 


說罷,她不等司空啟用力,直接用盡最後一點靈力猛地撕爛被拽住的袖子,整個人脫離了司空啟的鉗制,往誅仙臺下跌去。


 


今日風大,墜落間大風迷了她的眼,她再看不見司空啟的表情。


 


她的眼睛被風刮得生疼,索性閉上了眼。


 


誅仙臺,誅仙臺,用處便是誅仙。


 


殷杳杳仙骨仙根已碎,如今肉體凡胎,還帶著滿身的傷,若從誅仙臺墜下,大抵是十S無生。


 


但近日誅仙臺之下魔氣大盛,助長萬物。


 


再醒來時,入目是一片荒涼,四下血紅一片,像極了傳說中魔族的荒蕪之域。


 


殷杳杳掐了一下自己,小聲道:「我……賭對了?」


 


如今誅仙臺下魔氣大盛,她先前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算計著燒了鬥星仙體往下跳——


 


她根骨極佳,修為極高,不過飛升八百年,仙界已鮮少有人是她的敵手。


 


以她目前的修為,就算不再修行,也會有源源不斷的靈力自動被身體吸納,鬥星的魂魄也會因此快速成長,佔據她的身體是遲早的事。並且如果繼續留在仙界,即使廢了仙骨,那些仙人們想必也會有千萬種方式讓她替鬥星養魂。


 


但若是廢盡修為、剔除仙骨,在靈氣大盛之時跳下誅仙臺,

運氣好的話,能揀回一命,再重新修行,期間尋找能將鬥星那一魄剔除的方法即可;若運氣不好,就帶著鬥星那一魄S無葬身之地。


 


比起在仙界,如此尚有一線生機。畢竟左右都是S,還不若用性命做一場豪賭。


 


想著,殷杳杳悶聲咳了咳,然後撐起身子準備走。


 


不料剛要起身,腿上就隨之傳來一陣鑽心的痛,軟綿綿地根本動彈不得。


 


她又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腿,然後小聲嘀咕:「斷了?」


 


她眉頭微微皺起,抬起視線,四周打量了一下,想找找附近有沒有東西能代替拐杖,但就看見四周遠處好像擺了一處極其復雜的陣法,而她所在的地方正是陣眼處,身下還源源不斷有發紅的魔氣升騰而出!


 


誅仙臺下的強烈的魔氣似乎就是從這陣法之中散出來的。


 


殷杳杳先前就猜測這裡是魔族的地界,

但這會兒還沒來得及細想,脖子就被人從後邊掐住了。


 


她的身子被半拎起來。


 


身後傳來個低磁的男聲,有些啞,慵慵懶懶像是剛睡醒一樣:「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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