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我有仙根，隻要與他睡上七七四十九日就能修仙。
到第四十⼋⽇的時候，我偷偷準備了嫁⾐想給他驚喜。
喜帖發出去了，喜宴也備好了。
早上爬起來，人沒了。
我斷情絕愛，苦修三百年。
終於有了登天入庭的資格。
但左看右看，天庭那位不苟言笑的神君都很眼熟……
1
第一次踏入天庭。
引路的仙官面無表情，語速平平地介紹著天規戒律，何處可去，何處禁⾏。
我沉默地跟著，目光不由⾃主地飄向遠⽅那巍峨的宮殿。
據說，那是天帝和諸位上古神祇的居所，等闲仙官不得靠近。
「前⽅是凌霄殿外圍，
非召不得入內。」仙官冷冷提醒。
我趕緊收回目光。
恰在此時，前方雲路盡頭，⼀行儀仗緩緩⽽來。
引路仙官臉⾊⼀肅，⽴刻躬身退至一側，低聲道：「速速低頭，是寂淵神君……」
我心中莫名一悸。
「寂淵」的名號如雷貫⽿。
據說他乃上古戰神一脈，性情冷峻，鐵面無私。
神魔大戰後，魔族被滅。
千百年來，仙、⼈、妖三族和平共處，並無戰火。
寂淵卻仍是天庭中最令人敬畏的存在。
儀仗漸近。
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混雜著刺骨的寒意襲向我。
我忍不住抬起了眼——
雲輦之上，端坐著一位神君。
面容冷峻，俊美無雙。
不苟言笑，威儀天成。
我心髒猛地一縮。
縱然換了九天之上華貴的神袍。
縱然眉宇間再無絲毫茫然。
縱然氣質雲泥之別……
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走了。」引路仙官松了口氣，「算你運氣好，神君今日似乎心情尚可，未曾計較。」
我緩緩直起身。
引路仙官還在絮叨：「……神君最厭下界修士，覺得你們根基不穩，心性不佳，你日後需得萬分小心，莫要衝撞……」
厭憎下界修士？
所以在下界的點滴相處，那纏綿悱惻的四十八日，算什麼？
算高高在上之神君的汙點嗎？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讓我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多謝仙官提點，小仙……謹記。」
......阿月。
原以為你是個薄情寡義的騙子。
不曾想，竟是九天之上尊貴的神。
我曾誇下海口，若再相見，必定打得你跪地求饒。
如今看來，我連動手的資格都沒有。
2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日。
一大早，我的洞府門前便熱鬧喧天。
紅綢緞子從洞口的青松掛到溪邊，歪歪扭扭，卻喜慶得很。
是我親手掛的，費了好大的勁。
方圓百裡的精怪們幾乎都來了。
府前的空地上，幾張歪歪斜斜的石桌拼湊起來，上面擺滿了山珍靈果、瓊漿玉液。
小妖們嬉笑打鬧，吵著要糖吃。
聒噪的雀姐姐在我身旁轉個不停，「顏娘，今日你可要做最美的新娘子，怎地還未梳妝？」
我臉皮發燙，扯了扯胸前的發辮，「雀姐姐你小聲些，說好了要給阿月驚喜……」
「顏娘莫要害羞，快去換衣裳。」榕樹爺爺拄著拐杖，笑得滿臉褶子，「大伙都等不及要見新姑爺了！」
我笑著讓雀姐姐幫忙招呼眾妖，輕手輕腳向洞內走去。
小心翼翼地從箱籠最底層取出我親手縫制的嫁衣。
心裡像吃了蜜。
學著人族女子的模樣，撲粉、描眉，再點上鮮豔的口脂……
待我裝扮完畢，看著銅鏡中嬌媚的女子竟一陣恍惚。
我要嫁人了……
嫁給一個我頂頂喜歡的男子。
我走到阿月的房門前，想象著他驚喜的表情，心跳如鼓。
可我的笑容還沒來得及綻放，就僵在了臉上。
阿月的房內，空無一人。
大多數時候，他都靜靜地把自己關在這間房裡。
我幻想過無數次推開他房門的情形。
唯獨沒想到，他會消失。
「阿月……」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走到床前，我一眼瞥見他日常穿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
心中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阿月，別開玩笑...」我深吸一口氣，「你再不出來我要生氣了...」
無人應答。
「哎.....顏娘！你們在磨嘰啥呢.....」雀姐姐風風火火地衝進來，「誤了吉時...可就.
..」
雀姐姐的聲音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環顧四周。
我猛地轉身，瘋一般地跑了出去。
茶室、後院、我們曾並肩看日落的石臺，甚至他偶爾會去發呆的竹林……
沒有。
哪裡都沒有。
「阿月——！」我衝著空曠的山谷大喊，聲音帶著哭腔，驚起了林間的飛鳥。
參加喜宴的眾妖漸漸安靜下來，面面相覷。
鼻子最靈的小犬妖若若蹭到我面前，「顏姐姐，這裡沒有阿月的氣息……」
我摸摸他的頭，淡然一笑，「走吧，吃酒去。」
眾妖皆是一臉尷尬和不知所措。
喜慶的氣氛蕩然無存。
「少一個人而已，
日子不過啦！」我笑著招呼大家，「今日有我封存五十年的百花釀，不醉不歸！」
雀姐姐張羅著大家入座，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一杯又一杯酒灌入我的喉嚨，我卻越發清醒。
「阿月...若不願成婚，你開口便是...」
「何必……不辭而別。」
3
我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妖。
天地間精怪萬千，各有其源。
而我是一縷自天雷焚擊後的焦木灰燼中，掙扎而出的木靈。
無父無母，無名無姓。
無兮山的精怪們見我自灰燼中重生，花色灼熱，便喚我「熾顏」。
我天生靈智已開，懂得吸納日月精華，山間靈氣。
歲月悠悠，我與這山中的雀鳥、狐兔、各式精怪都處成了好友。
偶爾幫幫迷路的樵夫，或是用些法術催生草藥，救治受傷的小獸。
日子過得平靜無波。
直到，撿到阿月。
那日我化形去人間集市採買，一時貪玩誤了時辰。
入山時，天已經黑了。
雨大得嚇人，狂風呼嘯，電閃雷鳴，像極了當年老桃樹遭劫時的場景。
我捏了道避雨訣，急匆匆往回趕。
遠遠瞧見一個人形的焦黑物事躺在洞口的泥濘中，周身似乎還殘留著細微的電弧。
本以為是哪個倒霉的精怪或是修士，被天雷劈中。
靠近後才發現是一名俊美異常的陌生男子。
我將他拖進洞府，悉心照料。
他清醒後卻一臉茫然，全然忘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就連「阿月」這名字也是我見他時常看著月亮出神，
給他起的。
阿月沉默寡言，也不愛笑。
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身體漸漸好轉，言談舉止自然流露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風儀和氣度。
妖族長相俊美的男子數不勝數，可惟有阿月……
一見他皺眉，我便心疼。
阿月說我靈根純淨，乃修仙奇才，隻是不得其法。
他說我於他有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唯有一身雙修秘法，可助我淬煉靈根，脫胎換骨，早日踏上仙途。
其實修仙一事，我向來怠惰。
但看他一臉認真的樣子，我認定他心悅於我。
什麼修仙不修仙的，不過是借口罷了。
畢竟雙修，理應是兩個有情人做快樂事。
我幻想著，與他做一對神仙眷侶。
永不分離。
我心動了，毫無保留地相信了。
整整四十八日，我沉溺在無盡的歡愉中。
一日比一日更愛他……
可我悄悄準備的婚宴，像一記最響亮的耳光。
抽得我生疼。
是啊，回想起來，他何曾說過要與我成婚？
就連每次纏綿過後，他也是面無表情地穿上衣服離開。
對我無半分留戀。
是我太傻了……
那晚眾妖們喝得東倒西歪，雀姐姐坐在我身側，一臉擔憂。
「顏娘...莫要難過...我們妖族多的是美男子，更何況你那樣好看...」
「睡個男人也沒什麼了不得……」
「雀姐姐……我要好好修煉，
下次再見他，打得他跪地求饒。」
我恨恨發誓，捏碎了手中的琉璃杯。
4
三百年，彈指一揮間。
那場淪為笑談的婚宴後，我燒了嫁衣，封了洞府。
山中精怪壽命悠長卻也健忘，久而久之，這件事也隱入了塵埃。
阿月說得沒錯，我確有仙根，甚至比他以為的還要不凡。
斷情絕愛，心無旁騖之下，修行竟一日千裡。
雷劫洗練，凡胎蛻去。
我飛升了。
雖隻是最低等的仙階，卻也終於得了那「上天」的資格。
臨行前我與山中好友們道別，大伙既喜且憂。
喜的是數百年來，山中終於有了飛升的散仙。
憂的是一貫自由散漫的我可經得住天宮的森嚴。
天宮的確森嚴。
而我這等下界修行的散仙，也隻是品階高一些的僕從而已。
一開始，我被安排到蓬萊照看靈草。
不知為何，一紙調令將我送去了寂淵神殿。
命我照料殿內一株上古神木。
那是寂淵的地盤……我本能地抗拒。
但又無可奈何。
寂淵神殿坐落於九天最高處，終年籠罩著刺骨的寒氣。
我赴任那天，寂淵不在殿內。
我見到了玄姬。
當時的她，一襲黃衫，發間裝點著金羽，容貌嬌豔美麗。
而當時的我，怎麼也想不到，她會改變我一生的軌跡……
聽聞玄姬乃是上古一脈僅存的一隻玄鳥。
自幼跟隨寂淵長大，
身份尊貴。
她嬌縱任性，出手狠辣，除了寂淵，誰的面子也不給。
等闲仙官見她也要禮讓三分。
初次見面，我對她很是恭敬。
但她似乎對我有著極深的成見和怨氣。
任憑我如何低眉順眼、謹慎小心。
她還是會變著法子刁難我。
今日打翻我收集的晨露，明日「不小心」用真火燎過我精心調配的靈液。
好幾次我都忍不住想抽出靈劍和她打一架。
但想起臨行前雀姐姐再三叮囑我修行不易，忍一時風平浪靜。
我最終還是彎腰收拾殘局，重新來過。
原以為寂淵作為德高望重的神君，總會說幾句公道話。
結果，他偏偏護短。
平日裡本就甚少能見他，偶爾傳我過去，也隻是淡淡囑咐幾句「神木尊貴，
務必仔細……」之類的話。
他對玄姬的所作所為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許是我本生於「木」，與神木有緣。
神木漸漸恢復了靈氣充沛、鬱鬱蔥蔥的模樣。
可每每我坐在樹下，卻無比懷念無兮山。
放著逍遙自在的小妖不做，跑到天宮就為了來種樹嗎？
我承認當時或許有賭氣的成分。
又或是想證明，沒有「阿月」我也能成仙。
如今我證明了。
可他的身份與我隔著一條銀河那麼遠，甚至根本不記得我。
我做這些，有什麼意義？
5
我曾私下打探過三百年前的寂淵神君。
想知道那時究竟發生了何事。
當時那位小仙侍嚇得趕緊捂住了我的嘴。
說這是整個寂淵殿的禁忌。
隻道神君消失了一陣子，回來後很是消沉。
並嚴令禁止眾人提及此事。
我按下心中的疑惑，不再言語。
可還是被玄姬知道了。
那夜，她一腳踢開了我的房門。
「……賤妖終歸下賤。」玄姬冷著臉嘲諷道，「你打聽神君的事，意欲何為？」
「……隻是有些好奇罷了。」
「好奇？」玄姬冷笑，「認清自己的身份！神君讓你來照看神木，不過是因為你們同屬『木系』，說到底，你隻是一個奴婢。」
「區區賤妖，真以為飛升成仙，就能脫掉一身賤骨頭……被神君青睞有加？」
「或者，
還想憑借這張狐媚子面孔，爬上神君的床？」
侮辱的話語不斷從玄姬口中冒出。
之前我總是隱忍，她卻變本加厲。
這一次，我終於不想忍了。
「……玄姬仙子，」我看向她，「莫要欺人太甚！」
「欺你如何？」玄姬眉毛一挑，一臉鄙夷，「本仙就是看你不順眼！」
話音未落，她周身金光暴漲，一掌便向我拍來。
我旋身避過鋒芒，腰間靈劍發出興奮的震顫，體內積蓄的力量奔湧而出。
玄姬驚詫道：「你……你竟敢還手？！」
她被徹底激怒，顯出玄鳥原形，雙翼展開，焚天之火洶湧而來。
巨大的動靜終於驚動了寂淵。
一股強大到根本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分開了我們。
他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一絲極淡的訝異掠過眼底，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玄姬，」他的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你太令我失望了。」
「神君！是她！是她先挑釁我的！」玄姬試圖辯解。
寂淵卻不再看她，直接下令：「來人，將玄姬押回居所，嚴加看管！沒有本君允許，絕不可放她出來！」
玄姬被強行帶走，臨走時眼神怨毒，恨不得將我拆骨吃肉。
寂淵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離去。
第二日，玄姬出人意料地安靜，待在房內寸步未離。
第三日，負責看管的仙侍驚慌失措地跑進大殿，「神君，不好了……玄姬仙子強行衝破禁制，下界去了！」
寂淵眉頭微皺，「……還是如此任性。
」
「神君，可要下界去找？」
「無妨，她想通了自會回來。」
「是。」仙侍應聲退下。
我卻隱隱有些不安。
如果那一日，我知道玄姬是去做什麼……
即便拼了這條命。
我也會阻止她。
可惜，當我得知消息時，一切已經太遲。
6
玄姬大搖大擺回到殿中之時，我正在為神木澆注靈液。
「喂，下賤的木妖。」她飄在半空，居高臨下，「你不是從無兮山來的嗎？那兒風景不錯……」
我的手一抖，「你去無兮山做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