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隊伍與我擦肩而過。
就在那一瞬間，江楓赦仿佛有所感應，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穿越了紛紛揚揚的紙錢和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對。
他臉上的悲戚沒有絲毫變化，隻朝著我，極其輕微地頷首示意。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白色的隊伍消失在長街盡頭，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香燭和紙錢焚燒後的味道。
我轉身走進了一條岔路，在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客棧落了腳。
是夜，萬籟俱寂。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窗棂。
我正擦拭著我的銀針，
門外響起了極輕的叩門聲。
篤，篤篤。
不疾不徐。
我放下銀針，走到門邊：「誰？」
門外傳來一個低沉恭敬的男聲：「辛大夫，世子爺邀您過府一敘。」
14
侯府靈堂。
江楓赦獨自一人跪在蒲團上，背對著門口，沉默地往火盆裡添著紙錢。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挺拔卻莫名透著一絲孤峭的背影。
片刻後，一個穿著夜行衣的男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垂首而立。
江楓赦沒有抬頭，聲音在寂靜的靈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冰冷：「人解決了？」
那男子沒有回答。
江楓赦察覺到了異樣，添紙錢的動作微微一頓，側頭看了過來。
就在他轉頭的瞬間，那原本垂首恭立的男子驟然暴起！
動作快如鬼魅，手中寒光一閃，一柄短劍直刺江楓赦心口！
江楓赦瞳孔驟縮，倉促間側身閃避。
「嗤——」
劍刃劃破了他手臂的衣料，帶出一溜血珠。
他臉上瞬間布滿震驚與難以置信，猛地抬頭看向襲擊者。
那男子雙目無神，此刻身體一軟，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般，癱軟地倒了下去。
緊接著，一隻米粒大小、通體漆黑的蠱蟲，顫巍巍地從那男子的耳朵裡爬了出來。
那蠱蟲辨別著方向，快速爬到了門口。
江楓赦SS盯著它，然後，便看到了一隻蒼白的手伸了過去，將蠱蟲捉了起來。
他愕然抬頭。
我站在門口，看著指尖掙扎的小蟲，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盒，將它丟了進去，
蓋上蓋子。
「嘖嘖，」
我抬眼，看向靈堂內臉色陰沉難看的江楓赦，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江世子，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我晃了晃手中的玉盒，「S我滅口，竟就隻派了一個人來？」
江楓赦SS地盯著我，那雙平日裡總是蘊著溫潤假象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冰冷的S意和被戳穿的狼狽。
他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將素白的孝服染紅了一小片。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靈堂裡回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辛大夫，果然還是這麼敏銳。」
他止住笑，抬眸看向我，「我很好奇，你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走到他面前，毫不避諱地直言：「從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
」
「一個從小被至親厭棄、折磨，在毒物與仇恨中浸泡著長大的人，怎麼可能長出什麼良善心腸？為阿娘報仇？別給自己找借口了。」
「你是個小人，一個心思缜密、手段陰毒、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小人。」
「你做的一切，都隻為了你自己。」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這滿堂的缟素，語氣更冷了幾分：「當年我醫所那場大火，是你自己放的，對吧？」
江楓赦抬眸，與我對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眼底的冰寒更重。
「目的嘛，」我笑了笑，「不過是為了逼我，更快地做出『選擇』，踏上你早就為我準備好的那條船。畢竟，隻有共同的秘密和危機，才能讓合作關系看起來更牢固，不是嗎，江、世、子？」
江楓赦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是我小瞧辛大夫了。
」
「不過是誤會罷了，辛大夫何必生氣？我們先前合作得不是很愉快嗎？」
他不緊不慢地向我行了一禮，可那條胳膊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江楓赦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
我擺了擺手：「就不用這麼裝模作樣了。道歉也不必了，畢竟你都要S了。」
江楓赦扯了下嘴角，聲音幹澀：「辛大夫這是什麼意思？」
「那劍上，我抹了毒。」
我笑道：「禮尚往來嘛，畢竟世子爺都派S手來S我了。」
如今東陽侯府，已是江楓赦的囊中之物。
所以他不允許有任何變數。
作為「變數」，我是他必須要除掉的人。
可是江楓赦卻忘了，他也是我的變數。
「江吟臣的眼睛我治好了都能親手戳瞎，
隻為了不砸了自己的招牌，世子爺憑什麼認為，自己在我這會是個例外呢？」
江楓赦已經站不起來了。
他半跪在地上，渾身開始變得僵硬：「你……你……」
我拍掌直笑：「你看！所有人都知道我治好了你！這兩年你在京城長袖善舞，更是向眾人證明了我的本事！」
「隻要你S了！就沒人知道你體內的毒根本就沒解了！」
我無比感謝當年的鄰居大爺。
這簡直就是大智慧啊！
江楓赦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渾身已經動不了了。
他轉動著眼珠，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他想說話，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那雙曾算計了無數人、此刻寫滿驚怒與不甘的眼睛，
SS地盯著我。
我站在他面前，如同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藝術品。
平靜地看著他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看著他掙扎的動作逐漸微弱，最終，歸於S寂。
靈堂內，燭火跳躍，紙錢燃燒的灰燼在空中打著旋。
我彎腰，輕輕合上了他的眼睛，隨即取出火折子，輕輕一吹，橘紅色的火苗竄起。
我朝著白幡隨手一拋。
火苗觸碰到布料，迅速開始攀升蔓延。
我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出這片開始被火海吞噬的靈堂，心情是從未有過的輕松與暢快。
背後，侯府的下人們終於被驚動，驚呼聲、哭喊聲、救火的嘈雜聲瞬間打破了夜的寂靜，整個東陽侯府亂作一團。
我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走在漸漸泛起魚肚白的京城街道上，
空氣清冷，帶著晨露的味道。
有早起擺攤的小販認出了我，驚喜地指著我對旁邊的人道：「快看！是那位辛神醫！就是她，治好了東陽侯府世子爺的頑疾！」
旁邊有人附和：「對對對！聽說之前那位世子爺，眼睛瞎了也是她治好的！真是神醫啊！」
「辛神醫！是辛神醫！」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眾人便跟著高呼起來：「神醫！」
「辛神醫！」
「神醫！」
在那一聲聲真誠又帶著盲目崇拜的高呼聲裡，我搖了搖頭。
「我不是神醫，我隻是一個大夫。」
一個偏執的大夫。
15 番外【藥人】
好的，這是你要的番外：
【番外：藥人】
我出生在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
外面的人叫我們「藥人村」。
這裡沒有孩童的嬉鬧，沒有炊煙的溫暖，隻有終年不散的苦澀藥味，和彌漫在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絕望。
村裡的每一個人，從出生到S亡，都隻為一件事——給千毒教試藥。
我是其中之一。
自記事起，我就被反復告誡，不得踏出村子半步。
我們是被圈養的牲畜，唯一的使命就是嘗遍百毒，然後在痛苦中記錄下每一種毒藥的發作情狀，供那些高高在上的千毒教眾「參考」。
後來，我被分給了聖女。
她是個很美的女人，美得像山澗裡帶著劇毒的幽蘭。
可她也是我見過最反復無常、最殘忍的人。
她把我關在一個籠子裡，會端來各種顏色詭異、氣味刺鼻的湯藥或者毒丸，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喝下，
然後細致地記錄我抽搐、嘔吐、痙攣的每一個細節。
有時候，她心情會好一些。
那時，她會教我辨認草藥，告訴我它們的毒性相生相克之理，甚至會傳授我一些粗淺的醫術。
但她的「教導」總是伴隨著更深的折磨。
她當著我的面，給我那對早已被毒藥侵蝕得麻木不堪的爹娘下毒，然後丟給我幾味草藥，笑道：「解不了，他們就S。」
我恨她。
恨她將我們視為蝼蟻，恨她將我的痛苦當成她無聊時的消遣。
恨她讓我在一次次拯救至親的煎熬中，磨礪出這身該S的、用至親性命做賭注的醫術。
七歲那年，一個雨夜，她渾身是血逃回了藥人村。
她受了極重的傷，是被仇家追S至此。
她抓住我，氣息微弱地命令道：「去千毒教……報信……快！
」
我看著她那副從未有過的虛弱模樣，心裡一個瘋狂的念頭破土而出。
我表面應允，轉身卻將自己偷偷煉制的毒藥，偷偷混入了她讓我取來的清水中。
我想她S。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幾乎燒光了我所有的恐懼。
可她畢竟是聖女。
在我端著水靠近時，她猛地睜開眼，眼神銳利如刀，一把打翻了水碗。
「小畜生……你想害我？！」
她厲聲喝問，但因為傷勢過重，她沒能立刻處置我，隻是強撐著，趁我不注意，踉跄著逃出了村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她沒S。
她如果逃回了千毒教，帶人回來，一定會用最痛苦的方式S了我，甚至可能遷怒整個村子。
不行！不能讓她回去！
恐懼和S意交織，我撿起地上她掉落的一把用來防身的短小匕首，循著她留下的血跡，追了上去。
我必須在她回到千毒教之前，S了她！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濘。
我追了很久，終於在一個陡坡下看到了她。
她似乎力竭，腳下一滑,滾落了下去，倒在泥水裡，一動不動。
我心髒狂跳,握緊匕首，一步步靠近。
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冰冷的匕首在我手中顫抖。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還有甲胄碰撞的鏗鏘之音。
一隊穿著官軍服飾的兵馬，正沿著官道行進,眼看就要經過這裡。
我嚇得立刻縮回草叢裡，屏住呼吸。
那隊兵馬發現了坡下的聖女。
他們停了下來，
為首的將領下馬查看。
那將領打量了她片刻，揮了揮手：「帶走。此地不宜久留,處理幹淨。」
幾個士兵上前，粗魯地將昏迷的聖女拖上了馬。
然後，為了掩蓋蹤跡,他們開始屠S附近零星居住的幾戶山民。
慘叫聲在雨夜中短暫響起，又很快沉寂。
火光,衝天而起。
為了裝作盜匪劫S,掩蓋蹤跡,他們放火了。
火借風勢,迅速蔓延。
而離得最近的，就是我們那座堆滿了幹燥藥材、幾乎一點就著的……藥人村。
我躲在深深的草叢裡,看著那⽚承載了我所有痛苦、絕望的村落,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
哭喊聲，求救聲，被烈火吞噬的噼啪聲……最終，
都歸於S寂。
除了我，沒有人逃出來。
雨水混合著灰燼，落在我臉上，冰冷刺⻣。
我松開手,看著自己空空的⼿，和那把沾了泥水的匕首。
聖⼥被帶走了。
藥人村,沒了。
隻剩下我。
從那天起,世上再⽆藥⼈村的⼩藥人，隻有一個背負著滿身罪孽與仇恨,不知該去向何方的……孤魂野⻤。
後來,我輾轉流浪,因著那點被聖⼥「磨礪」出來的醫術和毒術,勉強活了下來，直到被人發現醫術「尚可」,引薦入了神醫⾕。
我拼命學習，掩蓋出⾝,成了神醫谷最出⾊的弟子。
可我心底那⽚被烈火焚燒過的荒原,從未真正⻓出過新的東西。
我雖醫術出眾,可我沒有「仁心」。
神醫谷容不下我。
我被趕出了⾕，四處遊蕩。
直到，我聽說東陽侯府的醫師研制出一種能解百毒的藥丸，⼀粒千⾦。
直到又過了好多年,我聽說那位世子中毒眼盲，正在尋神醫診治。
我知道，我的「病患」來了。
——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