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後三年,我剜心頭血為他做引,耗盡了嫁妝,拖垮了將門母家。
直至被他一杯毒酒送上黃泉,我才驚覺——
恩情是假,癱瘓是假,連當年救我全家的恩義,也是假。
再睜眼,喜轎搖搖晃晃,正抬往靖王府。
我摸著完好無損的心口,聽著喧天的鑼鼓。
這一世,王爺,該換您來嘗嘗這錐心之痛了。
1.
「落轎——」
喜婆尖細的嗓音響起,轎簾被掀開。
蕭玦坐在特制的輪椅上,一副脆弱又強撐著的模樣。
前世,我就是被他這副樣子騙了,心生憐惜,從此開始了三年噩夢。
「王爺,
」我垂下眼睫。
「您身體不便,何必親自出來?妾身自己進去就好。」
蕭玦抬起頭,咳了兩聲:「迎娶王妃,是大事……禮不可廢……」
聲音倒是裝得挺像,氣若遊絲。
我心裡冷笑連連,面上卻依舊溫順:「王爺保重身體要緊。」
喜婆在一旁打著圓場,流程繼續。
跨火盆,拜堂。
周圍賓客的竊竊私語隱約傳來。
「真是可惜了沈家姑娘,堂堂將門嫡女,嫁了個癱子……」
「噓!小聲點!不過聽說靖王這病……怕是熬不了幾年,到時候她……」
「也是,守個幾年寡,
總比……」
我聽著這些議論,心底一片冰冷。
可惜?守寡?
你們說得對。
這一世,我定如你們所願,讓他——
熬、不、了、幾、年。
2
翌日清晨,我獨自出府。
歸來後徑直去了小廚房,屏退旁人,隻留下陪嫁嬤嬤芸娘和另一個絕對忠心的丫鬟。
灶火微燃,室內寂靜。
我握住芸娘的手,聲音低沉而冷徹:
「嬤嬤,我做了個噩夢。蕭玦從未對我有情,一切皆是算計。」
「他騙我、辱我,最終會毀我沈家滿門。」
「若不動手,你我皆S無葬身之地。」
芸娘瞳孔微縮,凝視我片刻,「老奴明白了。
姑娘欲行何事,萬S相隨!」
我取出從暗市購得的藥包,「這是『石藤散』,久服則經脈壅塞,漸至痿廢。」
並示意小環將藥混入名貴補品中仔細熬煮。
另一邊,我將豬血調入白玉碗中,以特殊手法調制,使其色澤暗紅粘稠,與記憶中心頭血的模樣一般無二。
事畢,我端著「心血」和「湯藥」,步入蕭玦的寢殿。
蕭玦靠坐床頭,面色蒼白。
見我進來,眼神溫和,「王妃辛苦了。」
我自然地上前接過小廝的活計,替他擦拭手指。
眉尖輕蹙,眸中漾滿真切的心疼:「王爺身子不適,妾身怎能安心入眠?」
「王爺,您可知,出嫁前妾身便散盡嫁妝重金求得一方,發誓定要讓您重新站起來!」
稍作停頓,我語氣愈發堅定。
「還有……妾身尋得一道秘傳古方,以至親心頭血為引,最能固本培元,定能根治您的痼疾!」
殿內寂靜。
小廝倒吸涼氣。
蕭玦明顯一怔,面上卻立刻浮現痛惜,「不可!本王豈能讓你受這等苦楚!」
我伸手按住他「激動」得欲抬起的手。
眼中含淚,語氣卻倔強:「若王爺不允,妾身便長跪不起!」
他「掙扎」片刻,終是「無奈」嘆息,反手握住我的手腕。
「罷了……依你便是。」
「謝王爺體恤。」我破涕為笑。
3
那日我自護國寺祈福歸來,府門未進,就先在街角撞見了那出「英雄救美」。
果然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柳依依哭得梨花帶雨,蕭玦「虛弱」地扮演救命恩人。
我懶得看他們演戲,直接扶起柳依依,「姑娘受驚了,既無處可去,便在府中住下吧。」
蕭玦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直接幹脆,「王妃心善,如此……甚好。」
正說著,另一隊儀仗悄然行至府門前停下。
太子蕭景宸一身常服,自車駕步下,顯然也是奉旨來探病況。
「看來臣弟來得不巧,似乎趕上了一出好戲?」
說完便往府裡走去,仿佛真的隻是路過瞧了個熱鬧。
他與蕭玦在前廳敘話,我依禮上前奉茶。
抬眸,正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
前世裡,我對他幾乎毫無印象,隻模糊記得他是個沉默寡言的儲君。
最後在蕭玦發動的宮變中,
S得無聲無息。
據說屍身找到時,渾身是血,手裡還緊緊握著半塊斷裂的玉佩。
如今再看眼前這位溫潤的儲君,實在難以將他與那慘烈的結局聯系起來。
我壓下心緒,奉茶後便安靜退至一旁。
太子並未久留,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辭。
蕭玦「行動不便」,由我代為相送。
行至院中海棠樹下,太子腳步微頓。
他忽然開口,「皇兄這府邸,景致愈發別致了。」
「隻是……」
「靜水流深,王妃娘娘……可要當心腳下,莫被水藻纏住了才是。」
說完,他頷首示意,轉身離去。
留下我一人站在原地。
我分明覺得,他話中有話。
4
自柳依依入府,我便將她捧到了天上。
雲錦珠翠,流水般送入她房中,規格甚至越過了我這王妃。
這日,我又親自為她簪上一支赤金點翠步搖。
對著聞訊而來的蕭玦溫婉道:「王爺,依依妹妹心思細膩,又識文斷字,整日陪妾身賞花刺繡也是埋沒了。不若讓她偶爾去書房,為您磨墨鋪紙,也能替妾身分憂,讓您寬心。」
蕭玦看著柳依依欣喜羞怯的模樣,自然樂見其成。
握著我的手感嘆:「釉釉如此大度賢惠,實乃本王之幸。」
柳依依得了準許,去書房伺候得越發殷勤。
沒兩日,蕭玦便又拖著那副被「石藤散」侵蝕得愈發「虛弱」的病體來了。
拉著我的手嘆氣:「釉釉,太醫署是沒用了。前日得了個海外秘傳的方子,
說是或有一線生機……隻是藥材極珍極貴,來路也不正,得悄悄派人去尋。」
他面露難色,「庫裡銀子都快見底了,莊子上的進項也有限。偏偏這府裡,各方眼線眾多,本王行事處處掣肘……」
他欲言又止,終於圖窮匕見,「嶽父在京郊……可有僻靜些、不惹人注目的莊子?暫借我一用。若家中寬裕,再周轉些銀錢……待本王好轉,必:百倍重謝嶽家!」
來了。
還是老一套:要地、要錢、要沈家的資源。
我壓下心底翻湧的惡心,臉上瞬間布滿焦急與擔憂,聲音都帶了哭腔:「王爺!隻要能治好您,什麼莊子銀錢,就是要我立刻剜心取血,我也絕不遲疑!」
蕭玦果然被這「深情」和「輕易」打動,
眼中閃過狂喜,連聲喚道:「知心人!釉釉,唯有你是本王的知心人!」
他心滿意足地離去,我從背影都看到他算計得逞的輕快。
5
送走他,我臉上的急切與淚痕瞬間消失無蹤。
夜色如墨,我獨坐燈下,攤開那份幾乎被蕭玦掏空的嫁妝單子。
前世,這些和沈家的一切,就是被這樣一點點吸幹了血肉,碾碎了骨頭。
心頭血的痛楚仿佛還在,但更痛的是恨——恨自己蠢鈍,恨他毒辣。
那份被精心設計的「救命之恩」,是勒S我們沈家滿門的繩索。
「嬤嬤。」我低聲喚來芸娘。
「姑娘有何吩咐?」
「三年前北境那場埋伏,父兄差點全軍覆沒,記得嗎?」
芸娘神色一凜:「記得!
兇險萬分!幸虧……」
「人人都說,是靖王恰巧路過,動用私兵救的,對嗎?」我打斷她。
「是…朝廷是這麼定論的…」
「那你或軍中舊人,可親眼見過靖王那些『私兵』?知道是誰帶的隊?事後有人來靖王府或兵部領過賞嗎?」我連連追問。
芸娘皺緊眉頭,猛地一驚。
「姑娘這一問…老奴想起來了!那支兵來得詭異,去得無蹤!功勞全歸了靖王後,具體是誰幹的,竟沒人細究,也從未有人露面領賞!當時就有老兄弟覺得奇怪,但靖王勢大,無人敢深究…」
果然!和前世模糊的記憶以及對不上號的細節對上了!
蕭玦就是冒名頂替!
「嬤嬤,」我聲音更沉。
「動用所有老關系,悄悄去查。當時附近還有誰在?有沒有別部人馬活動?有沒有可能是別人出手相救?一絲線索都不能放!」
芸娘深吸一口氣,重重頓首,「老奴懂了!姑娘放心,拼了這條老命,也定把真相給您挖出來!」
蕭玦,你偷來的東西。
是時候連本帶利地還回來了。
6
但復仇不能隻憑一腔恨意。
前世我被情愛蒙蔽,從未窺破這王府陰影下的真實。
竟不知蕭玦手中一直握著一支名為「暗衛營」的鬼魅之師。
正是這支利刃,在宮變之時撕開皇城防線,害得無數忠良慘S,血染丹陛。
今世雖知其利害,對暗衛營的規模、據點卻仍如霧裡看花。
我命芸娘借著打理內務之便,格外留神外院動向——
尤其是王爺心腹管事的異常調動,
與那些不見於明賬的物資流向。
芸娘心細如發,幾日下來,拼湊出蕭玦近日有一批「要緊東西」正從西邊運回。
我正苦於如何憑著這點模糊情報,撬開暗衛營的縫隙。
就在方才,芸娘步履匆匆而入,屏退左右。
「王妃,咱們的人剛遞來消息!王爺身邊那姓錢的管事快馬回府,渾身塵土!隱約聽他嘶喊了一句『駝鈴隘口』、『失了』!」
駝鈴隘口……西線物資入京的必經之路!
「失了」?!
竟真的出事了?!
一瞬間的錯愕之後,巨大的狂喜如同驚濤拍岸——真是天助我也!
「秦剛是蕭玦最信任的大統領,押送失利,他必首當其衝。」
我立刻對芸娘道,
「去探他何時回府。再把那瓶御賜的金瘡藥取來。」
7
我算準了時間,等在了秦剛復完命出府的必經之路上。
果然,沒過多久,便見秦剛被兩個手下攙扶著,踉跄而來。
他渾身浴血,甲胄破損,臉色因失血而蒼白。
我立刻迎上前,「秦統領!你這是……怎會傷得如此之重?!快!快去傳太醫!」
並示意芸娘將早已備好的上好金瘡藥先遞過去。
秦剛見到我,勉強想行禮,被我虛扶住。
「末將……無能……愧對王爺……」他聲音充滿了挫敗與自責。
「快別這麼說!」我立刻打斷他,語氣急切又帶著寬慰。
「定是匪徒太過兇悍狡詐!王爺此刻正在氣頭上,你萬莫往心裡去,保住身子要緊!」
就在這時,書房方向猛地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
緊接著是蕭玦壓抑卻怒極的咆哮隱隱傳來,「……廢物!一群廢物!本王養你們何用!」
秦剛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拼S逃回,身負重傷,聽到的第一句話,竟是主公毫不留情的斥罵為「廢物」。
我適時地流露出不忍與同情。
「秦統領,你先下去好生治傷。王爺那裡……我稍後會去勸慰幾句。此番失利,非戰之罪,王爺隻是一時心急……」
秦剛猛地低下頭,啞聲道,「謝……王妃體恤。
」
他被攙扶著離開,背影蕭索而絕望。
我轉身,向書房走去。
該去給那位正在「氣頭上」的王爺,再添上一把火了。
8
我端著安神湯,快步走向書房。
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怒吼和東西摔碎的聲音。
我推門進去,「王爺!您怎麼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蕭玦看到是我,強行壓下怒火。
他揉著額角,「釉釉……本王無事。隻是……唉,一批極其緊要的藥材,在駝鈴隘口被匪徒劫了!那是本王站起來的希望啊!」
我立刻捂住嘴,眼中瞬間盈滿淚水,仿佛天塌了一般。
「什麼?!天S的匪徒!他們怎麼敢!那是王爺救命的藥啊!
」
我撲到他輪椅前,聲音發顫:「王爺,您別急,別氣壞了身子!咱們……咱們再去找!花多少銀子都行!妾身的嫁妝,妾身去求父親兄長……定要再為您尋來!」
就在這時,我像是才猛地想起什麼,猛地抓住他的袖子。
「王爺!妾身好怕!……要不咱們報官吧?」
果然,蕭玦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不能報官,他甚至不能大張旗鼓地加強守衛。
我的「蠢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處境中的巨大風險和憋屈。
而這一切的狼狽與失控,他定然將滿腔的怨毒與挫敗,盡數歸咎於駝鈴隘口的失利,歸咎於秦剛等人的無能!
「報什麼官!胡鬧!」他語氣不耐地打斷我,
帶著一種遷怒的煩躁,「此事本王自有主張!你一個婦人,不懂就不要亂出主意!下去!」
我被「吼」得愣了一下,委屈巴巴地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9
我並未直接回房,而是拐過回廊,低聲吩咐候在外面的芸娘,「東西都備好了嗎?」
我知道,此刻的秦剛,必然正處在被主子厭棄、弟兄傷亡、還可能面臨嚴懲的絕望之中。
芸娘無聲點頭,遞過一個沉甸甸的包袱,裡面是早已準備好的珍貴藥材和銀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