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換好衣裙後,我正對著銅鏡描摹妝容,倏忽間響起叩門聲,忙置了手中眉黛去開門。
打開門,來人卻是公子。他著一襲出塵的白衣,衣襟處隱約露出錦白鑲邊,上繡著素淨雲紋。君子無故,玉不去身。我垂眸,見他腰間系一塊美玉,垂下的水綠絲绦是通身唯一的豔色。
我瞧他時他亦在看我,視線落至我的曳地裙時微微一怔,旋即不動聲色地收斂了眉宇神情,眉梢輕挑,唇角弧度好看,道:「映妝這裙子顏色極好,行步若漾漾春波,鬢間若戴些綠色與之呼應便更好了。
」
我:「……」
翻譯翻譯也就是頭上戴點綠?
我沉默片刻,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眼前人一派與昨夜大相徑庭的輕佻模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懷袖折扇。我定睛細看,仍是先前他與我瞧的那把,可見公子對其之鍾愛。
他放軟了神色,欲將昨夜之事翻篇。我卻仍心有餘悸,雖絕口不提,卻始終難免心事被戳穿的難堪與黯然,道:「公子清晨來尋,有何吩咐?」
他恍若沒聽到我語氣中所含的些微冷淡,一雙桃花眼微彎,與我笑道:「陽春三月,京郊回雁山桃花已開了大半。我前個兒收了知交帖子,邀我帶上晚妍一路去賞花。晚妍記掛著你愛桃花,便叫我過來邀映妝同行。」
我應了一聲「稍等」,便進屋拾起眉黛繼續描眉。未落座多久,他亦尾隨著我踱步進了屋,
也不催促,兀自站在我身後安靜地看我描妝。我察覺他的視線,一面描眉一面思忖,其實他的說辭大可不必這般客氣。主僕有別,他與小姐的吩咐我還能說不不成?
心中揣了事情,手裡便難免顧及不上。手中眉黛一個未拿穩,便畫出去了一道青痕。我忙取了絹帕浸湿,再擰幹水對著銅鏡小心翼翼地將眉上歪斜的青痕拭去。
正欲重畫時,公子卻跨步而上,拿了鏡臺上的眉黛,竟是要為我畫眉的架勢。
我連忙扭頭閃避開:「於禮不合,不敢勞煩公子。」
他捉了我的下巴,輕抬起我的臉教我面向他,神色淡然,道:「於禮不合的事我幹得可還少?」
見我還欲掙扎,他眉眼含了笑意,唇角微彎,輕笑道:「你若再動,我指不定畫成什麼模樣。晚妍尚在馬車上等著,你可要教她再多等會兒?」
門尚敞開著,
若再與他僵持,保不齊便會有來往的下人路過。我不敢再動,認命般閉上眼由他折騰,腦海中想象著種種直男畫眉法,從如花聯想至蠟筆小新,可謂是打破次元壁。
與我想象中不同,眉上觸感分外輕柔,他描眉的手法似是十分熟稔。我稍稍心安,卻仍放心不下,半睜了一隻眼企圖去瞥銅鏡,視線卻被他的白衣廣袖擋得嚴實。
公子見狀莞爾,笑時眉眼微彎,眸中蕩漾著風月溫柔。他仍輕輕捉著我的下巴,直至描眉作罷才松開我,而後一面繞至我身後將銅鏡展示予我看,一面眉眼含笑著問我如何。
蟠螭紋鏡中映出女子的臉,唇間點了口脂,襯得雙唇若櫻珠般清甜可人。左眼下一粒惹人憐愛的小痣,再往上看,眉如遠山,秀逸溫婉。他描的是遠山眉,細長舒揚若遠山隱隱。不枉他在外的風流名聲,這一彎眉畫得煞是好看,也不知為多少女子描摹過。
我垂眸,向他施了一禮,道:「公子自是畫得極好,映妝得以領略一次已是三生有幸,這等事斷不敢再勞煩公子。」
他神色淡淡,並不應我,視線在我臉上流轉片刻,道了一聲走吧,便率先出了門。我連忙起身跟在他身後,與他一道出了府。
馬車正停在府門前,小姐已在車上,掀了車窗紗簾向我盈盈笑道:「映妝快些上來,我令人備了你愛吃的牛乳糕。」
她今日梳的倭墮髻,鬢間所戴的垂珠卻月釵更為其添一絲靈動。珠光鬢影互相輝映,可謂好看至極。
趙景明坐在車轅上預備著驅馬,我與公子接連上車時,他剜向公子的眼刀格外犀利,乃至順帶著波及了我。
掀開車門的簾布,便見小姐向我伸出手,示意我到她身邊坐。她一面側首看向公子,秀眉微蹙,問道:「哥哥昨日聞訊便趕去瀟湘溪苑,
脂黎姐姐如何了?」
公子一展折扇,輕笑道:「不過是個仗著家中有些人脈的登徒子,好打發得很。」
大哥你聽你這話像不像在說自己?
小姐輕嘆一口氣,道:「得虧哥哥昨日去得早,我聽說脂黎姐姐險些便被那人輕薄。」
趙景明說公子吃幹醋,莫不是在吃脂黎的醋?我回想起初見脂黎時公子對脂黎的溫存,越想越覺著甚有可能。
此時聽得小姐驚呼一聲,我有些不明所以,她卻捉了我的右手,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來。原主皮膚本就白得晃眼,其間青紫痕跡更是格外明顯。
小姐心疼地看著我的手腕,問道:「映妝這是怎麼弄的?」語中不乏關切之意。
公子給的藥效果極好,隻一夜淤青便散了大半,可破的皮卻不是一朝便能養好的。我忙收回手,隨口胡謅一個緣由,
道:「昨夜起身時未點燈,摔了一跤。小姐放心,無礙的。」
她又開口問我:「今日可上過藥了?」
我甫一梳洗打扮作罷,便被公子帶了來,其間自沒有時間上藥。
見我搖頭,她從車廂儲放隨身物件的雕花木匣子裡取出一小盒藥膏遞予我,舒一口氣,輕笑道:「幸好帶有藥箱,還是快些上藥吧,女兒家的手腕留了痕跡便不好看了。」
我接過藥盒,將將打開便聞到淡淡的藥味,忙將盒蓋合上。
小姐不解:「有哪裡不妥嗎?」
我淺笑著搖頭,道:「小姐不喜藥味,車廂又悶,回府後再上藥也不遲。」因這緣故,公子昨夜還叮囑趙景明為我另拿了藥,我便將這點記得格外牢。
小姐微睜了眼,似有些疑惑,旋即拿過我手中的藥盒,打開蓋子親自為我上起藥來,神色自然,
絲毫不像是聞不來藥味的模樣。
她的側顏柔和清麗,眼睫若撲稜稜的蝶翼,輕笑道:「幼時身子不好,日日都在藥罐裡泡著,若不喜藥味還得了?」
我茫然地任由她為我上藥,側首看公子。他卻一派風輕雲淡的模樣,被小姐戳穿亦十分坦然,一襲白衣,身姿卓然,隻兀自把玩著手中折扇。
我按捺住心中疑惑,移開視線望向車窗外。時至暖春,原本的竹簾換成了通透的米白紗簾。行車時紗簾被風輕輕掀起,不必時時打著簾子,車外景致也可一覽無餘。
便是這無意間的一望裡,我瞧見一身紫衣的男子從一家脂粉鋪裡走出,身姿清雋,蕭肅自然,仍是我夢中常相見的模樣。
這條街市坊市最多,時常行人濟濟。前頭興許有些堵塞,馬車行得極慢。然而不待我由著這個契機再多看一眼,他宋引默回過身面向著鋪子裡,
似是在等待什麼人。
果不其然,不多時,從鋪中出來一位著穿蝶千水裙的美貌女子,生得明麗萬端,一瞧便知是位嬌養著長大的閨閣小姐。她自然而然地將手中盛放著採買物件的錦盒遞予宋引默,而這般的錦盒,宋引默手中已拿了三兩個。
他笑時素來是最明朗好看的,仿佛從眼底暈染開溫存,一笑便如春風拂面,叫人看了移不開眼。此時這笑意正對著那窈窕女子,對視間女子亦是嫣然一笑。二人並肩而立,正低低攀談著什麼。格外諷刺的是,此時他腰間系著的竟是我親手縫的荷包。
才子佳人向來最養眼不過,何況這二人又登對如斯?可瞧著這對璧人我隻覺著扎眼,移開視線不再往窗外看。面上波瀾不驚,心下卻是萬分酸澀。我彎了彎唇角,鼻子一酸險些沒落下來淚來。
這醋意來得沒頭沒腦。他從不曾向我承諾什麼,
我也未與他表明過心跡,與他最親密的接觸也不過昨日一場兩者都再三緘口的意外。
映妝啊映妝,你有什麼立場吃堂堂少卿大人的醋?
小姐上完藥,松開了我的手,收好藥盒後取出一碟牛乳糕置在小幾上,側首正欲與我說話,視線落至窗外卻微微一凝,旋即垂眸不語。
接下來的一路竟都是沉默相對。公子察覺我與小姐情緒不對,狀似無意地與趙景明一唱一和著講了好幾件京都城近日的趣事。我與小姐卻興致缺缺,直至車停,下車見得漫山桃花的絕美景致情緒才稍稍高昂些。
彼時公子先下了車,卻不急著走,站在馬車旁將手伸予小姐,牽著小姐的手,仔細護著她下了馬車。我正準備跳下車時,他眉眼含了淺淡的笑意,亦向我伸出手來。
正值花開時節,他身後桃花正好。風過落英繽紛,為群山覆上粉色,
恍若籠罩著一層煙粉的霧,輝映得半邊天的煙霞都漫出淡淡的桃花色來。白衣廣袖的男子超超然立於其間,和著身後美不勝收的如畫景致,一時竟教我覺著像闖入了一幅畫。
這一愣神的空檔裡,他已捉了我的手,力道輕柔,拉著我下了馬車。
我與他道了一聲謝,他唇角微彎,正欲與我說話時,卻聽得身後一聲輕笑。回首看去,來人是個一襲玄色衣衫,銀紋雲袖的俊俏男子。他將將翻身下馬,將手中韁繩遞予小廝。斜眉入鬢,一雙漆黑如點墨的眼微微彎起,其間含了揶揄笑意,正瞧著我與公子。
「遠遠瞧見香車美人,便知定是秦二公子。熙辰兄,我緊隨你而至可不算來遲,少頃不許诓我罰酒。」
原來這便是公子口中與邀約公子賞花的知交。
公子輕笑著看他走近,眉眼微彎,故作嘆息道:「今日隻帶了一壇桃花醉,
我正愁不夠,少邧便費盡心思為我省酒,甚好,甚好。」
少邧聞言,略有些驚疑地挑眉,問道:「可是出泥老人親手釀的桃花醉?」
見公子頷首,他眉眼堆砌了笑意,唇角弧度好看,道:「還是秦二有本事,這桃花醉我牽腸掛肚許久也得不了一滴,你竟能弄來一壇。如此,便勉為其難與你多對飲兩盞罷。」
公子合攏折扇,於手心輕輕一敲,輕笑道:「齊少邧,得了便宜還賣乖便是說的你罷?」
他聞言一笑,卻不與公子爭辯,兀自走上前與公子並肩而行。我扶著小姐行於其間,趙景明吊兒郎當地跟在最後。雖是外出遊玩,一身黑衣的少年卻仍抱著劍不肯撒手,闲情逸致的一幹人裡便屬他最惹人眼球。
回雁山因連山的桃花而負盛名,名列京都八景之中。逢春時日華流轉,遊人如織。
青石鋪就的階蜿蜒而上,
我右手扶著小姐,左手搭在額上遠眺,綿延的石階仿佛望不到頭一般,不由放下手,發出一聲肥宅的嘆息,心下深感絕望。
-第五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