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躺在福安城公主府的床上輾轉反側。
這座府邸修建有十多年了,這是我第二次入住。
隱隱約約還能看到些父皇母後的喜好痕跡。
父皇要求的園林流水,母後送我的南海珊瑚,令娘娘讓人給我做的金絲百鳥帷帳。
還有皇爺爺挑的字畫、大姐送的蘭花、二哥布置的書房、三姐送的青瓷。
當年萬人同賀公主府完工的場面仿佛還在眼前。
挑了一個良辰吉日,我們一家人偷偷跑到公主府裡,自己動手下廚做了一頓團圓飯。
這裡比紫禁城還要像我們的家。
後來父皇國事繁忙,我年歲尚小,就再也沒來過。
好在改朝換代,明治皇帝把這處忘了,一切都還保持著原樣。
實在是睡不著,我披起外衫打著燈籠到花園裡散步。
清風吹過,燥熱消散。
突然身後傳來人翻牆落地的聲音,隨後熟悉的聲音響起,聲音裡是自責與懊悔,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是福安公主。若是知道我一定不會、、、」我回過頭,凌自南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公主府內。
頭發毛躁,呼吸凌亂,話說到一半又被吞進肚子裡。
他怕是一接到消息便快馬加鞭趕過來了。
我沒接他的話,反問道,
「靖王和太子,誰贏了。」
他靜靜地看著我,
「你希望誰贏?」
我彎了彎嘴角,
「我?我希望我自己贏。怎麼?你會站我這一邊嗎?」
「人人都說泸水一戰是我父皇犯下的罪孽,你能替那些人原諒他,原諒我麼?」
他說道,
「那是別人說的,我想聽你說。」
我笑了笑,
「聽我說,我自然是站在我父皇的角度替他說話,這樣的話你也信嗎?」
誰知這人一反常態,沒了平日裡在我面前故意暴露出來的稚嫩,像一瞬間長大了似的,語氣堅定,
「隻要是你說的,我都信。」
我怔住,緩了緩心神道,
「這就是凌家人的愚忠嗎?
如今我也算是體驗了一次,這滋味,真是過癮啊。」「所以我就想不明白了,有這麼好用的忠臣,為何太子要自斷手臂,頂著全大雍的怨言處理凌家。」
我背對著他,看著湖下遊動的紅魚喃喃道,
「他還是沒他父親想得周到,棋差一招啊。若是他父親來辦此事,必先是讓凌大將軍傳出一些家宅醜聞,比如強搶民女、貪汙受賄,忘記了那些邊關將士的艱辛,獨自在京城享福,激起民憤之後再揭露其通敵的罪行,一擊致命。」
身後之人聲音冷了下來,
「所以當年他便是如此設計陷害你父皇的嗎?」
我沒回答,話鋒一轉,
「你想去清涼臺看一看嗎?那個世人口中繁奢無比,玉石為磚,金銀為窗,夜明珠為燭的清涼臺,那個讓你父親和眾多百姓將士九S一生的清涼臺,你想去看看嗎?」
他點了點頭,隻說出一個好字。
清涼臺就在福安城和京城交界的玉山上。
夜色下的清涼臺悽清荒涼。
無人看守,甚至連把鎖都沒有。
手一推,年久失修的大門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幾年磨練下來心性有所增長的凌自南臉上顯露出絲絲震驚,
「怎麼會是、、、」
我淡淡道,
「對啊,怎麼沒有宮殿呢?怎麼會是祭臺呢?」
我一步一步沿著臺階而上,每上一步,心中的憤怒、難過、委屈便都多一分。
登上祭臺頂,晚風吹過,衣角翩飛,我回過頭看著底下的凌自南,
「這不是修給令娘娘的行宮,而是修給我的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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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世人口中繁奢至極的清涼臺,它的荒涼有嚇到你嗎?」
我坐了下來,手肘杵在膝蓋上拖著下巴,就同父皇第一次帶我來清涼臺時坐著聊天那般。
「其實那些心生怨恨之人隻要親自來看一看,謠言便不攻自破。但他們都不屑,隻一味地給清涼臺的繁華添磚加瓦。」
「邊關戰亂四起,
遊方的道士告訴父皇,隻要修個祭臺,讓我一直住在裡面,便能永保大雍風調雨順。」「清涼臺才修到一半,那道士的身份便被查了出來,是四皇叔,也就是現在的明治皇帝張明煜的幕僚。」
「福安公主哪是天降的福星,全是張明煜借巧合編織出來的陰謀詭計。」
他結識會看天象的大師,又收買御書房的小太監提前在輿圖的織布上劃了道不明顯的口子,在大雪將停之時,順勢將我推倒,又在餐食裡動手腳令我高熱。
「他大肆宣傳我福星之名,想來日將我架在火上烤,弄個大災大難便引導群臣逼我去獻祭,讓父皇經歷喪女之痛。」
他眼中好像燃起了一簇火,
「所以你要向他們復仇,要奪回皇位。」
我搖了搖頭,
「我從來就沒想要皇位,隻要那個位置上不是張明煜一脈的人,是誰對我來說都毫無區別。」
「當你經歷了雙親離世,手足慘S,後人每每提及他們都是咒罵,
這世間唯剩一小部分人記得他們的好,你還會舍得用這些人的生命去冒險嗎?」「我們這部分人已經血肉交融,每一分子的離開,都宛如剜心。」
「所以我的目的不是拿回皇位,也不拘於澄清名聲,我隻要那些人慘S。」
「凌將軍請回府吧,下次再見便是陌路了。」
「但是有兩樣東西你要還給我。」
我將目光移至他的腰間,
「你腰間那把劍是我二哥送給我爹的,你要拿它去幫靖王S敵,怕是明日我爹便要進京取你首級。」
「他與你姑姑情誼深厚,你怕是也不願他們因我們而生出嫌隙吧?」
不待他回答,我繼續道,
「麻煩凌將軍轉告大棍,他那柄槍也勞煩還我。那是照著前御林軍首領的神兵制作而成,他拿著怕是也不太好。勞煩凌將軍幫我把話帶到,若是槍不能送回來,擇日我會讓人上門去取。」
沉寂了一晚上的人,突然又回到以前那副耍賴樣,
「東西都送出去了哪還有要回的道理。我們也不會是陌路。」
「你走那一條路,我便在那一條路前為你開道。」
我移開眼神,不敢與他眼中的灼熱對上,
「泸水一戰、、、、、、」
我還未說完,這人有了動作。
夜色下,他從祭臺底部踏著月光,一步一步,慢慢地向我靠近。
「你可知為何太子要急急忙忙處理凌家。」
我的確很好奇,問道,
「為何?」
他繼續靠近,
「因為我父親察覺到泸水一戰的端倪,當年押送軍餉和賑災銀的官兵不翼而飛,但我父親還是尋到了幾個。」
「這事被明治皇帝知道了,但他已病入膏肓,隻能交給太子來辦。太子年幼不成熟,手段簡單。」
「如今我選擇靖王也隻不過是看在他與太子敵對的份上。」
「S兄弑父之人生養出來的孩子,能是什麼好東西。」
還有三四個臺階,他停了下來,仰著頭看向我,
「那是我之前不清楚情況,如今自然是為你臣服,做你的忠臣。」
目光灼熱,我霎那間慌了神,躲不開,慌亂間抬起手覆在他的眼睛上。
他眨著眼,睫毛劃過手掌心,痒到心間。
我咽了咽口水,壓下失態,顧左右而言其他,
「我們先回去,夜涼了待久了會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