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日後，我便被塞進⻢⻋，帶著幾箱嫁妝，遠赴通州。
⽽後幾年，⻓兄一直送信給我。
【⼩妹，我已託人送信給縣丞，你且安心在汴縣委屈些時⽇。
【小妹，我已弱冠，母親病重，等我。
【⼩妹，娶朱⽒⾮我所願，隻為讓母親安心，念你盼你，等我。】
他不知道，縣丞夫人當⽇就為我辦了婚宴。
直到三年後，養⺟病逝，長兄跑S了四匹馬，親自到通州報喪。
也⻅到了已為人婦的我。
1
「小妹……」
⻢蹄聲驟停，有⼈在院⻔外喚了一聲。
我錯愕地回頭，一身素⾐的男子站在⻔口。
⻛塵僕僕，
欲說還休。
「晴方。」
蘭晏禮大步走進，我放下手裡澆花用的葫蘆瓢。
「哥，你怎麼來了？」
我洗了洗手，看了眼家中新來的僕婦。
「李嬤嬤，快去讓啟光回來一趟，就說大哥來了。」
蘭晏禮微微擰眉，卻也沒說什麼。
我未關院門，引著他到前廳，為他倒了杯水。
「這兒的茶葉大哥想必喝不慣，先喝杯水將就一下吧。」
「無妨。」
蘭晏禮直接握住了我的手。
茶杯一顫，濺出幾點熱液。
我慌亂地將茶盞塞到他手裡。
「小妹，這些時日，你受苦了。」
他皺著眉打量屋裡的一切。
「我給你寄的銀票呢？怎麼不買個好些的院子？
「陳安這廝還說你過得很好，他竟然如此糊弄我。
「還有那個陸啟光，就算是假夫妻，他也不該和你住在一起……」
我垂著眼，不安地咬住唇。
蘭晏禮從陸啟光新買的木椅上坐起，負手環顧一遭。
眼裡的嫌棄幾乎化為實質。
「大哥，陳縣丞已經幫我很多了。
「汴縣本就偏僻，這個院子已經十分不錯了。」
也就比縣丞的院子稍差一些。
「那也不成。」
蘭晏禮低下頭看我，似乎想要再來握我的手。
「我早說過，吃穿用度，你缺什麼就讓他辦什麼，隻管記在我的賬上。」
「大哥……」
「他每月給我回的信都是那樣，
隻說你過得好，別的都不提。」
「哥……」
「你也是，怎麼一封信都不回我？可是還在與我置氣？」
我本想給他解釋，胸口驀地湧起一陣熟悉的嘔吐感。
我連忙捂住嘴，蘭晏禮便扶住我。
「你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
2
我孕吐已有半月了。
蘭晏禮沒見過這種陣仗，白著臉拍我的背。
「你且坐下，我去找大夫……」
「晴方！是大哥來了嗎？」
爽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高大的身影隨後進門。
陸啟光一進門就看到蘭晏禮在扶我。
他頓了頓步子，很快朝我走來。
胸口的不適散去，
我連忙推開蘭晏禮向他介紹：「這是長兄。」
陸啟光忙拱手作禮：「長兄在上，啟光這廂有禮了。」
他這禮行得鄙陋，蘭晏禮素來高貴自矜，如何能與這種武夫稱兄道弟。
他微微頷首：「免禮，這些時日，多謝你照顧小妹了。」
陸啟光隻將他當做尋常兄長，輕易接受了他的傲慢。
「長兄不必客氣，是我這兒委屈了晴方才是。」
蘭晏禮不耐地揮了揮手。
「我與小妹多年未見，還有許多話要談，聽聞你在軍中任職，貿然離開也不好。」
他的逐客之意明顯，但陸啟光卻大剌剌地笑了起來。
「不妨事，我已向上峰告假，特來招待大哥。
「家中飯食粗陋，恐招待不周，我已讓李嬤嬤去飛鶴樓訂了廂房，大哥一路奔波，
想必也餓了，不若邊吃邊說。」
蘭府規矩森嚴，蘭晏禮錦衣玉食慣了，怎會與他這粗人邊吃邊說？
我正要說話，陸啟光又低聲勸道：「我們男人餓兩頓也無妨，隻是晴方餓不得。」
說著，兩人一同看向我。
蘭晏禮頷首。
「也可。」
3
自我有孕以來，陸啟光不但請了李嬤嬤照顧我，連飯食忌口也都記得。
他點的酒菜偏淡口，都是按著我的喜好來。
我心中一暖。
陸啟光自覺地給蘭晏禮倒酒。
「晴方身子弱，不宜飲酒，我來陪大哥喝幾杯。」
他古道熱腸，蘭晏禮自持身份，臉色淡淡。
「無妨。」
他隻應著，卻沒有動手的意思。
我隻得滿臉期盼地看他。
蘭晏禮這才垂下眼，與他喝了一杯。
不想鄉下的酒水辛辣，他頓時便皺起了眉。
「大哥。」
我連忙給他遞了杯茶水。
蘭晏禮勉強咽下，接過茶水，甫一入口，登時變了臉色。
我看了陸啟光一眼，他同樣面露窘色。
蘭氏乃鍾鳴鼎食之家，就連府裡的下人都比汴縣最好的酒家吃得好。
我待了太久，儼然忘了自己初來乍到時是什麼模樣。
蘭晏禮的眉頭就沒松開過。
見他薄唇微張，我連忙拽住他的衣袖。
「大哥想是吃不慣這裡的酒菜，不若回家去，我給大哥做些吧？」
陸啟光立刻皺眉：「這怎麼成，你如今可是——」
蘭晏禮卻徑直抬眼看我。
「你親手做？」
我輕輕笑了一下。
「我剛來時也不習慣這裡的吃食，便自己琢磨著做些。
「雖算不上美味，但也能入口了，大哥若不嫌棄……」
蘭晏禮面露笑意。
「好。」
4
廚房內緩緩燃起炊煙。
陸啟光拎著菜籃子進來，臉上松了口氣似的。
「大哥自己能沐浴吧？」
我好笑地睨了他一眼。
「這兒不比京城，他初來乍到難免不適應，你且擔待些。」
「縣丞的千金都不如大哥嬌貴，她可喜歡吃飛鶴樓的菜了……」
我低下頭苦笑，陸啟光眼尖地過來幫我。
「我來做吧，
你去歇著……」
他從身後抱住我，語氣有些鬱悶。
「我沒法讓你做京裡的小姐，不能讓你懷著身孕還要進廚房。」
我搖了搖頭。
蘭晏禮素來嘴刁，是不是我做的東西，他嘗得出來。
他千裡迢迢來汴縣尋我，定然身心疲乏。
我想等他心情好些，再與他好好談談。
暑氣正盛，縣丞府裡竟然送了一大盆冰來。
我吩咐人送去客房，給蘭晏禮做了些解暑的甜飲。
他一口氣喝了三碗，面露懷念道：「你走以後，府裡就沒有人愛做這些了。」
陸啟光在廚房忙活。
李嬤嬤去替我煎藥。
午後的日光照進窗棂，蘭晏禮的長發還未幹透。
他捉住我的手，
放在掌心握住。
「小妹，母親病逝了。」
我一時忘了掙開他。
蘭晏禮仔細摩挲著我不再細膩的掌心。
「這些年，難為你與他一直裝夫妻，在這兒受委屈了。
「等回了京城，我定會好好待你……」
「晴方！晚膳擺在院子裡嗎？」
陸啟光的聲音鏗鏘有力。
我立刻縮回了手，理了理自己的鬢發。
「我來看看。」
我逃也似的出了門。
5
「慢些走慢些走，你如今可……晴方，你怎的哭了？」
陸啟光連忙洗了手出來。
我擦了擦臉，輕聲說：「把桌子抬到院子裡來吧，晚上涼快些。」
陸啟光看著我，
又看向我身後追出來的蘭晏禮。
他訥訥地撓了撓頭：「好。」
我鑽進廚房，手腳利索地煮起湯。
我以為我已經忘了那個毫不留情將我掃地出門的婦人。
一閉上眼，還是能想起剛到蘭府時，她對我和藹微笑的臉。
衣著華貴的婦人朝我招手：「來，四丫頭，到母親這兒來。」
父親為了救蘭老爺S去，蘭府收留了六歲的我。
許我小姐的名分，給我錦衣玉食的生活。
蘭夫人待我算不上多親熱，但也從未虧待過。
若是沒有那日的事。
若是蘭晏禮沒有發瘋一樣將我抵在書案上。
若是他還像從前那樣討厭我，將茶水從我的頭上澆下去。
而不是喘著粗氣，將火一樣的唇舌落在我的臉上。
那我們的母女情分或許不會這樣淺薄。
她也不會像護崽的母獸一般，氣急敗壞地抓著我的肩膀罵我：
「蘭晴方啊蘭晴方！我將你養這麼大！
「他可是你的長兄啊！你為什麼要這樣不知廉恥地勾引他！這些年教你讀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母親！我沒有——」
「住口！誰是你母親！你母親早就S了！我沒有你這樣下作的女兒！」
她目眦欲裂，仿佛我是一條吐著紅信子的毒蛇，隻需露出獠牙，便能將她的日子攪得天翻地覆。
不成想，直到她病S，也未再見我一面。
6
我從未覺得她如此恨我。
就像我從未想過蘭晏禮會親我一樣。
蘭府是高門大戶，公子小姐個個出挑。
我不止一次聽到下人說，
父親就是看重蘭府門楣，挾恩圖報，才主動替蘭老爺擋刀。
士農工商，商為最末。
我本是商戶女，卻能因此攀上蘭氏這樣的高枝。
隻是連下人都如此看我，府中主子又能好到哪裡去。
小孩子總是喜憎分明的。
蘭晏禮第一次見我就皺起了眉。
他很是挑剔地打量了我一眼，隨後合上手裡的書冊，指了指後院。
「你是新來的侍婢？那兒的癩蛤蟆太吵了，擾了我看書，你去替我都捉了。」
他身旁的女孩連忙抱住他的胳膊。
「大哥哥你別嚇我！哪有癩蛤蟆呀？我怎麼沒見到呢？」
「三妹妹真是笨！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呀！」
少爺小姐笑鬧作一團。
我紅著一張臉，第一次知道為什麼說書人的故事裡，
有的人要找地縫鑽進去。
真正的侍婢拉著我去抓癩蛤蟆。
而我聽著房裡的讀書聲，緩緩落下了眼淚。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見了蘭晏禮都要繞路走。
但他眼神好，總是大老遠就能看到我。
「蘭晴方，你躲著我做什麼？母親囑咐我照顧你呢。
「蘭晴方，我要喝荔枝膏水，你現在就去做。
「蘭晴方，你是啞巴嗎？怎的一聲兄長都不會叫？
「蘭晴方，昨日先生留的課業替我抄一份……」
誰知數不清的「蘭晴方」，最後會變成書房內一句狎昵輕慢的「小妹」。
那時我在案前替他抄書。
蘭晏禮總嫌我的字仿得不像。
他支著下颌看了我半晌，從身後握住了我的手。
「都臨摹這麼久了，怎麼還是寫得這麼差。
「有形無神，先生定會看出來的。」
我寫累了，執筆的手都在發顫。
「我寫得不像，先生肯定早就知道了。蘭晏禮，你這樣嫌棄，不若自己寫得快一些！」
他的手一頓，我手中的筆微微甩開，落下凌亂的墨點。
我有些心慌，正要和他認錯。
蘭晏禮卻拽著我的手，將我翻身抵在了書案上。
「長本事了蘭晴方，居然敢和我頂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