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狠狠瞪了回去。
「我是不會離開裴家的!」
「你……」
裴夫人氣急了,上來便揚起了手——
「母親……」
病床上的裴濟,突然虛弱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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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夫人和我一同朝床上望去。
卻見裴濟雙目緊閉,似乎是燒糊塗了,口中一直在低聲喃喃。
「母親,母親……」
「為何……為何隻給我小的桃子?」
話音未落,我就看到裴夫人身子一僵。
我想起來了,過去我好像曾聽周伯提起過。
裴濟從華家回來那年,裴琰正是頑皮的年紀。
裴琰愛吃桃子,可那年榕州因為天災原因,桃子收成不好。
裴夫人疼愛這個幼子,便託人花高價去買來了外地的桃子。
路途遙遠,桃子本就是容易磕碰的水果,運回來後還算完好的隻有一筐。
那一筐桃子最後幾乎都進了裴琰的肚子。
裴濟回來那日,給裴夫人請完安後,裴夫人隨手便拿了一顆桃子給他。
而那顆桃子,是盤子裡最小的一顆。
裴老爺當場便變了臉色,指責裴夫人道:「我裴家難道是吃不起一個桃子了?」
裴夫人也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卻還是小聲找補道:「我這不是想著這桃子來之不易,阿琰他又愛吃桃子……」
所以,她下意識想把最好的都留給裴琰。
裴濟沒有說什麼,接過那顆桃子後,還主動替母親解圍。
「無礙,既然弟弟愛吃,那便都留給弟弟吧。」
可裴夫人卻並不感激,反而埋怨他害得自己被丈夫責怪。
周伯和我說這件事時,語氣還有些不滿。
「家主大人那時候才多大?還是個孩子呢。」
「好在家主大人本就不愛吃桃子。」
所以大家都以為,這件事裴濟大概早就不記得了。
卻沒想到,他不僅記得,還記到了現在。
我看到裴夫人的臉色一點點發白。
最後甚至不敢再看床上的裴濟,轉過身匆匆離去。
背影看上去像是落荒而逃。
等到我再轉過身去看床上的裴濟,卻發現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見我看他,
他像往常一樣勾了勾唇。
「好可惜……」
他輕聲喃喃。
「這唯一一次讓她愧疚的機會,本來是想用在我S的那一天的。」
所以,他方才說的那些話,是故意的。
我心中一時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本想上前安慰他幾句。
「我其實不能吃桃子。」
我愣在了當場。
「我小時候一吃桃子,身上就會起紅疹子。」
可這一點,他的父母卻都忘了。
裴濟平靜地說完這句話後,閉上了眼,再次睡去。
隻留我站在原地,心中難受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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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裴濟病得更加重了。
之前的藥方雖然奏效,但畢竟過了二十年,
疫病也早已不是原來的疫病。
許大夫數次和我嘗試了新藥方,卻都效果甚微。
裴濟病得越來越重。
我搬到了他的院子,開始日夜守著他。
好幾個夜晚,我半夜驚醒,光著腳跑到他床前去摸他的脈搏。
唯有感受到他的心髒還在跳動,我才敢趴在他床邊繼續睡去。
自那日大吵一架後,裴夫人和裴琰再也沒來找過我。
周伯擔心我身體吃不消,提出想要和我輪流守著裴濟,被我拒絕了。
不到半個月,我便瘦了一大圈。
鄭姝瑜心疼我,每日都換著花樣給我燉湯。
短暫的休息時,我腦海裡總是會想起那日裴夫人的話。
「你當真是和你那個父親一樣令人討厭。」
所以,她認識我父親?
可我明明是裴濟收養的孤兒,
裴夫人又怎會認識我父親?
除非……我的真實身份和裴家有關。
我越想越深,最後還是決定親自去問個明白。
聽到我深夜來訪,裴夫人有些驚訝。
雖然不待見我,但還是讓下人放了我進來。
剛一見面,我便直白地問道:「您見過我的父母,對嗎?」
裴夫人不說話了,眼神有些回避,想必是在後悔那日一時衝動失言。
「您不僅見過我的父母,還知道我的身份。」
我步步緊逼。
「我的父母是誰?」
「我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裴濟當年又為何會收養我?」
「這些您其實都知道,對嗎?」
一連串的問題下來,裴夫人被我問煩了。
「你既然都猜到了,何必還來問我。」
她雖然不喜歡我,卻還是幫著裴濟隱瞞了我的身份這麼久。
我咬了咬唇。
「在我記憶裡,我應當是有個姐姐的。」
裴夫人聽到這兒,突然嗤笑了一聲。
「你口中的姐姐,大概是我那個好兒子。」
在我震驚的目光中,裴夫人繼續說道:「他七歲那年大病一場後,算命的說要當成女孩養才好養活,他便當了幾年女孩。」
「後面去了雲深書院,才恢復了男兒身。」
所以,我記憶裡的姐姐,其實是幼年時的裴濟?
我恍惚地離開了裴夫人的院子。
經過裴濟的書房時,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像三年前一樣跑進去,找到了被放在檀木盒子裡的那把折扇。
這次沒了裴濟的阻攔,
我借著燭火的微光,打開了扇面——
隻見扇面上墨跡歪歪扭扭,寫著「念茲」二字。
原來所謂的「墨寶」,不過是一個小孩子剛學寫字時,寫下的自己的名字。
念茲,念茲……
可不就是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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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該想到的。
裴濟這般心思缜密的人,又怎會突然闲來無事,便想要收養個孤兒?
而「溫」則是那位華小姐母家的姓氏。
他沒有給我改裴家的姓氏,隻是給我取了這個蘊含深意的名字。
難怪那日許大夫在聽到我的名字後,笑得別有深意。
難怪那張華大夫的藥方,我越看越覺得熟悉。
第二日一大早,我找到了許大夫。
「我知道藥方要怎麼改了。
」
人的記憶是不會輕易消失的。
我雖然早已忘了當年抄家前的記憶,卻莫名記得幼年時,我好像曾經看過那張藥方。
許大夫在拿到完整的新藥方後十分驚喜,但是在研究了藥方上的藥材後,他又搖了搖頭。
「其中有幾味藥我們先前已經試過了,但是藥效欠佳。」
「如今這份藥方大概依舊無法根治疫病。」
榕州地處南方,而二十年前發生疫病的卻是北方,用到的藥材也大多以北方產的藥材為主。
藥材存儲不易,榕州又一直下雨,很多藥材運到榕州後受潮,便失了藥性。
想到這兒,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什麼。
「我知道了!」
我抓著許大夫的手,激動地晃了晃。
「用一見喜!」
「你是說穿心蓮?
」
一見喜是穿心蓮的別名。
幼年時學習藥材習慣了這麼喊,而許大夫身為華大夫的弟子,自然知道這是誰的習慣。
「是了是了!」
許大夫反應過來後,也恍然大悟。
「這藥本就產自南方,用來替換自然是效果最佳。」
說完他立馬便去試藥了。
第一碗藥熬好後,我撬開裴濟的嘴,強行給他灌了下去。
一整夜,我就那麼和他躺在一張床上,守在他身邊。
摸著他的脈搏,我在心中暗暗祈禱。
求求了,求求了……
也不知是何時睡過去的。
再次睜開眼,窗外的天已經微微亮。
我握著裴濟手腕的手不知何時松開了。
心頭頓時一慌。
顧不上那麼多,我直接將腦袋貼在了裴濟胸前。
下一秒,一雙溫柔的大掌,落在了我額頭上。
「小慈,我快喘不上氣了。」
語氣虛弱,卻帶著笑意。
砰砰,砰砰……
胸腔內的心跳急促又有力。
感受著額頭上的溫暖的觸感,我瞬間便紅了眼。
然後趴在裴濟懷裡,放聲大哭。
三娘,三娘。
感謝你保佑我。
29
宋府抄家那日,榕州下了最後一場大雨。
那位欽差大臣季淮親自帶著人抄的家。
裴濟病好後,派人呈上了能證明宋大人貪汙的賬本。
連帶著牽扯出了上百人。
那一整日,
宋府內的板子聲都沒停過。
鮮血染紅了青石地板,又被雨水衝刷幹淨。
最終,抄家的人馬在宋大人的書房牆腳下,挖出了金磚。
苗木匠無意中發現的秘密,大概就是這個。
我與裴濟全程都在宋府對面的茶樓裡圍觀。
我問裴濟,是如何會有宋大人貪汙的賬本的。
裴濟淡淡道:「我府中有他的人,他府中自然也有我的人。」
「那你又是如何確信欽差大人會信你呢?」
耳邊在這時突然傳來另外一道男聲——
「因為這樣的把戲,我早在十歲那年便見過了。」
是季淮。
他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在了我和裴濟身後。
聽到他的聲音,裴濟為不可察地身子一僵。
「那木匠的S不過是高門大戶裡慣用的把戲,
我父親當年便是如此去世的。」
季淮說完,轉頭看著將頭別過去的裴濟。
「一別多年,師弟,別來無恙。」
裴濟原本還想裝作不認識。
「這位大人,我與您似乎並不相識。」
季淮就這麼看了他幾秒,給了個提示。
「永寧十八年,雲深書院。」
裴濟一直強撐著的後背,終於彎了下來。
他似乎是泄了氣,有些沮喪。
我這才知道,這位欽差大人竟然和裴濟師出同門。
「當年恩師看中了我,收我為關門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