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夫人正在午睡,還請鄭小姐稍等片刻。」
鄭姝瑜溫聲應了,就這麼站在屋外候著。
我知道,這是侯夫人在故意給她下馬威。
對鄭家,她終究還是有些怨言的。
鄭姝瑜應該也猜到了,卻還是聽話地站在院內候著。
我本該趕在謝隨回府前離開的。
可走出去很遠後,我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四方的高牆內,一道道宅院的門框住了她的身影。
正值四月,院內梨花開滿枝頭。
她站在牆下,仰頭看著飄落的白色花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沒來由的,我感覺到有些落寞。
於是我提起裙子,又小跑著回去了。
聽見腳步聲,鄭姝瑜下意識看了過來。
我跑到她面前站定後,小喘著氣開口道:「這世上根本沒有克夫一說!」
鄭姝瑜一愣。
我認真地看著她:「是那人早就病入膏肓,命本該絕。」
「若真有男人脆弱到會被女子克S,那還要我們大夫治病救人做什麼呢?」
「若照此說法,戰場上也不用將軍和侍衛了,隻要一個女子就能克S敵人了,那還打什麼仗呢?」
鄭姝瑜全程都愣愣地在聽我說。
隻是在聽到最後一句時,沒忍住,抿唇笑了。
「溫醫女,謝謝你。」
她終於又變回了那年的小鹿姑娘。
「你笑起來真好看。」
我誠心誇贊她。
「還有,你以後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溫慈。」
「好的,溫慈。」
她目光溫柔地看著我,
替我拂去了肩上的花瓣。
「一路珍重。」
4
其實我本不想回榕州的。
畢竟當年離家時,我曾和人大吵一架。
那般好脾氣的人,都被我氣得差點摔了他最愛的那把折扇。
更別提臨走前我還放下狠話,定要找到比他更好的人,相伴一生,白頭到老。
如今這般灰溜溜地回去,又算什麼?
可是……
回想起信上那句「病重」,我還是揪起了心。
去榕州要走水路,最近的一艘船在第二天。
我將侯夫人送我的珠寶換成銀票,備了些幹糧。
好不容易上了船,我本想要個上等廂房。
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吵鬧聲,似乎是有什麼身份不得了的人上了船,
下人們正忙著往船上搬運行李。
船夫為難地看著我,語氣抱歉:「對不住了姑娘,最後幾間房被侯府包下了。」
我下意識問道:「哪個侯府?」
「謝府,謝小侯爺。」
船夫語氣感嘆。
「聽說是謝小侯爺心疼未婚妻,親自陪未婚妻回外祖家省親。」
「要我說這鄭家小姐當真是好命,現在這般好的男人可不多了。」
謝隨?
我頓時驚覺。
回想起那日在侯夫人屋內偷聽到的對話,鄭小姐的外祖家可不就是榕州首富裴家?
「姑娘,上等廂房是沒有了,中等你要嗎?」
「不必了,麻煩給我一間下等房吧。」
中等廂房就在上等廂房的旁邊,我哪兒還敢往上面湊。
說是下等房,
其實就是底層的大船艙,一大群人擠在一起。
一想到回榕州的路程要半個月,我心裡叫苦連連。
都怪謝隨!
上船的第五日,我終於不再暈船,也習慣了船艙內的生活。
榕州富庶,這船上多是往來經商之人。
商人也分三五九等,一艘船便能劃分出等級來。
有錢的都住上面的上等廂房,船艙內住的大多都是底層討生活的小商販,也有做苦力的腳夫和匠人。
住在我旁邊的一家三口,丈夫姓苗,是個靠手藝吃飯的木匠,打算帶著妻兒上榕州投奔親戚。
「我在娘家行三,姑娘喚我黎三娘便可。」
那婦人是個自來熟的,一闲下來便拉著我說話:「我家親戚在榕州大官的府上當差,聽說貴人要修繕府邸,我男人手藝不錯,打算去謀個活兒做。
」
「榕州繁華,我兒如今也到了開蒙的年紀,等到了榕州,我可要送他去書院讀書哩!」
那小孩吸著鼻涕問道:「娘,讀書是什麼?」
「讀書就是識字明理,日後還能參加科考,當大官呢!」
「娘,當了大官能每日都有白面馍馍吃嗎?」
「傻憨兒,當了大官你吃白面馍馍都能夾著肥肉!你娘我也能跟著混個诰命夫人,哎喲,那還不得天天喝水都兌著蜜!」
母子倆一唱一和,她男人插不上話,在一旁摸著腦袋憨笑。
我聽了,也止不住笑。
本想說科舉當官並非他們說的那般簡單。
可對上小孩那雙渴望肥肉夾馍的大眼睛,又覺得就這麼想也沒什麼不好。
就這麼又過了幾日,某日醒來時,那孩子突然發起了高燒。
夫妻倆頓時慌了神。
離船靠岸還有些日子,這會兒在船上一時也找不到大夫。
夫妻二人抱著小臉燒得紅撲撲的孩子,在船艙內到處詢問著是否有賣藥材的商人。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的。
可腦中卻一直回蕩著那日的對話。
猶豫許久,我還是想讓這個孩子日後能吃上肥肉夾馍。
「我是大夫,讓我看看吧。」
夫妻二人頓時像找到了救星。
好在孩子隻是水土不服加上著涼才引起的高燒,並無什麼大礙。
可這船上畢竟藥材有限。
我想了想,將黎三娘叫了過來,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這能行嗎?」黎三娘聽完還有些不太敢。
「沒關系,去吧。」
抿了抿唇,我又補充了一句:「我姐姐是侯府下人,
她曾和我說小侯爺最是心善。」
「你抱著生病的孩子去,他不會不管的。」
黎三娘半信半疑。
但為了孩子,還是鼓起勇氣去了。
過了半個時辰後回來,果然拿到了藥材。
「那小侯爺長得跟畫上的神仙一樣哩,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好看的男人。」
「當真如姑娘所說,是個菩薩心腸!」
我笑了笑。
沒和她說,謝隨之所以會給她藥材,是因為她是個女人,還帶著孩子。
當年謝隨中毒時,侯夫人也曾這般四處給他求醫。
有過相似經歷的人,總是會容易共情。
更別提謝隨其實本性不壞,若真能幫忙,他從不吝嗇。
況且他此刻身邊還有鄭小姐。
她也不會不管的。
5
離船靠岸還有半日,
謝隨收到下人來報,說榕州裴家已經派了人在碼頭候著了。
想來他們對鄭家這位表小姐十分重視。
謝隨滿意了。
果然,不計前嫌和鄭家結親是他做的最正確的選擇。
鄭家是百年世家,鄭姝瑜的母族裴家如今又是榕州首富,說一句富甲一方也不為過。
反觀侯府,這些年早已大不如前,年輕一輩又隻有他這一個嫡子。
日後若想在朝堂上有所建樹,少不了要上下打點,正需要這一門有力的姻親。
過去三年,溫慈一直陪在他身邊,還治好了他的眼疾,他心中對她十分感激。
可感激歸感激,他畢竟是侯府繼承人,不可能去娶一個出身卑微的醫女做正妻。
更何況溫慈的長相……還那般平庸。
回想起復明那日見到的女子,
謝隨嘆了口氣。
他知道是自己貪心了。
失明那三年,他原是真心想過要娶溫慈的。
若他的眼睛一直看不見,他自然可以不在意她的長相,也不在意她的出身,就那樣和她相伴一輩子。
可他偏偏復明了,又怎能再欺騙自己去過那樣的生活?
他畢竟是侯府的繼承人,還是要為侯府的將來著想。
當然,若溫慈願意,當個外室也挺好。
他早就打聽過,鄭家小姐性格溫順,又因為之前克夫一事名聲不好。
侯府不計前嫌,還願意重新定下婚約,鄭家已然十分感激。
到時候他想養個外室,想必鄭家也不敢有什麼意見。
待這次陪鄭小姐從榕州探親回去後,他會找溫慈好好聊一聊。
即便是外室,他也會好好待她,
不叫她受委屈的。
謝隨想得很好。
下人在這時送來了剛熬好的藥。
他的眼睛雖然復明,但還是得堅持吃藥。
謝隨看著碗裡的藥,突然就想起來之前來找他求藥的那婦人。
他當時可憐對面一片慈母之心,便施舍了一些藥材。
可這會兒謝隨卻突然反應過來,那婦人又是從哪裡得知他這裡有她需要的藥材的?
看她的穿著打扮,應該是底層船艙的人。
竟也敢越過重圍,抱著孩子來到上層來求藥,是誰給她的這份膽量?
他讓下人將那婦人那日來求的幾味藥材列了出來,認真看了一會兒。
都不是什麼名貴的藥材,若要說起來,其實也是常見的藥材。
隻是這幾樣常見的藥材裡,卻有一味穿心蓮。
這味藥生長在南方,
本地的大夫很少拿它入藥,畢竟同等藥效的藥材有很多。
謝隨之所以帶這味藥,是因為溫慈給他開的藥方裡有這味藥。
因為太過苦澀,他過去還和溫慈抗議過。
可現在,這婦人給的藥方裡也有這味藥。
是巧合嗎?
謝隨心裡突然升起一絲怪異的感覺。
這時下人來報,船快要靠岸了。
謝隨想了想,還是吩咐下人去尋那日的婦人。
走到船頭時,已經能看到遠處裴家的商號旗幟。
鄭姝瑜自從上船後便一直暈船不適,這會兒還在廂房內沒有出來。
這時去尋人的下人回來了,說沒找到。
謝隨心中那怪異的感覺更甚了。
想了想,他決定親自去找。
好不容易走到了船艙門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是那日的婦人。
隻是這次她不再是一個人帶著孩子,她身旁還有一男一女。
男的看上去似乎是她的丈夫。
還有一年輕女子,被擋住了臉,謝隨看不真切。
這時船身突然一陣晃蕩,是船靠岸了。
船艙內立馬躁動起來。
謝隨一時沒注意,被蜂擁的人群擠出了船艙。
船上的人不到一會兒便下去了一半,碼頭上頓時熱鬧了起來。
謝隨原本還想再讓人去尋那婦人。
這時隻聽見不遠處傳來「噗通」一聲。
緊接著便聽到船夫在喊:「有人落水了!」
謝隨下意識想去看看。
方才第一波下船的下人卻在這時回來了。
「公子!」下人語氣十分怪異,
像是有些著急。
謝隨暫且顧不上看熱鬧了,開口道:「何事?」
「裴家來了人,此刻就在岸上,說是來接他們家小姐的。」
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謝隨正想皺眉,就聽見下人繼續道——
「但他們接的不是鄭家的表小姐。」
「而是溫慈,溫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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