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家都很聰明。
所以一句簡單的試探，和一句簡單的回答，就都知道彼此是什麼意思。
——她被拒絕了。
白泠有些沒反應過來，但她還是迅速冷靜了下來，立刻把話給圓了回來：「不要緊啊，不影響我們接下來的合作嘛。我們現在合作得也很愉快呀？我是想等你回來跟你商量接下來的戰略規劃。」
她揚起了一個標準化的笑容來。
那些甜美的，害羞的，溫柔的，試探的……全部都不見了。
李隼忽然覺得心裡被刺痛了一下。
指節微微蜷縮，而後又舒展。
他伸出手，揉了揉女孩子一頭黑瀑布一般的長發。
「好。我進安檢了。」
「拜拜。」白泠揮了揮手。
***
香港李記，總部大樓會議室，全體董事會會議。
自李厚呈因病修養、李隼離開香港以來，董事會會議的氛圍越來越奇怪了。
李正霖翻看著手中的資料。
這份材料是他們與聞遠科技深度戰略合作的全部細節，這是今年香港李記最重要戰略投資，直接關系到一家食品起家的傳統企業在互聯網方向的戰略轉型。
聞遠科技懂電商，但卻沒有出過海，亦需要通過融資進行發展壯大；而李記在英國乃至整個歐洲的投資持續了十多年，對打開歐洲市場和本地合規化相當有研究，再加上現金儲備極其豐富，願意斥巨資投入新業務。因此，兩家公司一拍即合，將出海的第一站放在了歐洲市場。
但李正霖怎麼也沒想到，這麼重要的事情，居然會由李梁淑儀來負責。
李正霖是李厚呈堂兄的兒子，
隻能算個旁支，但無論如何也算是自家人，加上他兢兢業業在李記深耕多年，後來又繼承了父親手上那點兒股份，因此能列席董事會。
他在李記待了很多年，親眼看著李記發展壯大，卻又漸漸地危機從生。
李梁淑儀剛從平城回來。她正在向董事會全體成員分享她的平城之行，並表示自己接下來會全權負責和聞遠的戰略投資，包括一應細節的落地。
李正霖隻覺得荒唐。
以往的董事會會議，都是眾人對實際問題進行討論和表決，但不知從哪一天起，公司開始變得派系林立，所有人都在搶奪地盤。
一個選秀出身、對經商一竅不通的女人，靠著皮囊嫁入了李家，如今甚至列席董事會，還要負責全公司接下來最重要的戰略投資。
偌大的李記，簡直快要落入這個娛樂圈出身的女人手中了。
原本李正霖還覺得，
起碼李記還有位靠譜的大少爺撐著。
整個香港商界都知道李記的大少爺有多優秀，簡直就是二代三代之中的楷模。大少爺一直被當做接班人培養，二十歲那年進入公司，被李梁淑儀分了個業績最差的部門，結果第二個月就扭虧為盈了。
李梁淑儀公開贊譽了大少爺的優秀，然後又塞給了他好幾個業績倒數的部門，讓他務必好好跟進業務。
一年時間，不僅全部盈利，而且業績最差的也翻了一番。
就在眾人覺得李梁淑儀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絕對無話可說了的時候，李厚呈突然因病進了醫院，大少爺亦突然離開了香港。
幾乎是不告而別。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眾人隻知道一夜之間，突然就李梁淑儀一人獨大了。
一個娛樂圈來的撈女？可真是太可笑了。
臺前，
李梁淑儀的分享已經結束了。在和聞遠的合作上，她勝券在握。而李正霖很清楚，即便沒有李梁淑儀，這件事也未必幹不成，可這事一旦在李梁淑儀手上幹成了，這女人恐怕真的要坐擁整個李記了。
「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嗎？」李梁淑儀坐在真皮椅子上，轉動座椅，面向全場。
她的雙手手肘撐在巨大的會議桌上，十指交叉，墊在下巴下面。
四十歲的年紀了，看上去依舊隻有三十出頭的樣子，保養得無比雍容華貴。
很美很精致，卻偏偏像劇毒的蛇蠍。
四周寂靜無聲。
沒有人發出反對的聲音。
3、2、1……塵埃落定。
「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那我必當不會辱沒使命，將我們李記進一步發展壯大。」李梁淑儀定了調，
「那我們進入下一個議題……」
「等一等！」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響起。
就在這一刻，助理推開了會議室的大門。
所有人的視線都整齊劃一地聚集在門口的方向。來人一身黑色高定西裝，手腕處是白貝母袖扣，相當修長的身型，無比吸引人目光的俊逸面孔，光看周身氣質便知其顯貴。
李正霖驚到差點兒弄翻了自己跟前的茶杯。
「大少爺回來了？！」
「William 少爺！」
「阿隼！」
各種聲音此起彼伏。
李隼極為淡然地走向自己的席位。這個位置已經空了四個月了，但是從來沒人敢撤下他的名牌。
他落座，用那極為修長的手指按亮了自己桌前的話筒。
「飛機晚點了，
不好意思。」
場上一片騷動，過了許久才安靜下來。
年輕男人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波動，仿佛他從未離開過這家公司，亦沒有從片土地上消失長達四個月。
並且，他的語調相當得不容置疑——
「整個李記在科技行業的投資，近半年來就沒有成功過，全部都處於虧損狀態。上一回全公司認可的成功案例，還是在我手上完成的。更何況，各位都知道，我現在就在平城科大交換，和聞遠科技的業務，當然應該由我來負責。我想，各位董事會成員不會有其他意見吧？」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幾乎無人可以質疑。
一室寂靜。
直到李梁淑儀「呵」了一聲，然後笑了起來。
誰都知道，李記的大少爺和太太分為兩派，水火不容。
女人掛著虛偽的笑容，
當著所有人的面道：「阿隼，這件事一直是我在跟進，你在平城專心完成學業就好了，公司業務不急於這一時。我們來日方長，不是嗎？」
她的語速很慢，咬字清晰，甚至著重強調了「來日方長」四個字。
李隼絲毫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太太主導籤下了這份合同，已經足夠辛苦了，接下來的部分，你也沒什麼經驗，交給我就好。」
——絲毫不退讓。
「如果你非想親自試一試，那我們不如現場表決一下。」李隼淡淡道。
李梁淑儀的笑容瞬間隱沒了。
表決幾乎立刻就開始了。
「我支持阿隼。」率先說話的，是李記的聯合創始人、陪李厚呈打江山二十年的鄭家英。
「我也支持大少爺。」
「我也是。
」
……
在此起彼伏的聲音中，李正霖也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
放在其他企業，涉及到現場投票爭奪的事情，往往當事人都要提前許以重諾，替自己拉票。
但李正霖知道，大少爺一定沒有這麼做。
他隻要人出現在這裡，就會有無數人立刻倒戈。
李正霖不禁感嘆起來。
李梁淑儀花了那麼大的力氣逼走了大少爺，還籤下了和聞遠的合同，為的就是讓大少爺再也無翻身之地，好將整個李記收入自己和二少爺的囊中。
卻沒想到，大少爺S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
白泠收到了李隼發來的小熊餅幹的照片，是在李隼回港的第三天。
照片背景是上環店排隊的長龍，
即便虛焦成了一片，也能看出買到這盒餅幹有多麼得不容易。
貧窮小嬌花：「for 小白。」
貧窮小嬌花：「排了三個小時。」
此時此刻，白泠說自己沒有被觸動到，絕對是假的。
心裡有什麼柔軟的地方在一瞬間塌陷了。你意識到他絕對不可能不在意你，但是你又不明白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都拒絕我了嗎？」白泠盯著手機屏幕，語調困惑。
胖貓懶洋洋道：「或許人家並不是那個意思？其實他隻是想細水長流也說不定？」
「男人心也海底針啊……？」
「嘛嘛，誰知道呢？」
白泠揉了揉胖貓，整個身子往後一仰，陷在沙發裡，兀自出神。
珍妮曲奇聰明小熊上環店外。
李隼拍完了照片，發了過去，但並沒有立刻收到回復。
或許隻是沒立刻看到？他低頭沉思了幾秒鍾，然後按滅了手機屏幕。
何唐站在他旁邊，一臉「爺累了」的表情。
「我居然陪你排了三個小時的隊，就為了買從小吃到大的小熊餅幹……」他捂住臉，「我從出生以來就沒幹過這麼累的事情！」
「正好拓寬一下人生的體驗。」李隼不痛不痒道。
兩人提著餅幹，朝停車場走去。
何唐跟在李隼身後，一路走一路碎碎念：「所以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李記的事情你到底是管還是不管了？你昨天出現在董事會的事情已經在整個香港傳開了，現在大家都盯著你們家股價……」
「管。先拿回一部分。
至少這個業務和聞遠科技相關，而小白和聞遠科技有合作——我不能讓李梁淑儀掌握任何可能對小白產生影響的資源。」李隼迅速道。
「那她知道你為她做了這麼多嗎？」
「不知道。」
「那你還做！——好吧，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繼續配合治療，最好今年能停藥。」
「你明明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何唐瞪眼道，「那停藥以後呢？」
「先能停再說吧。」李隼的睫毛扇下了細小的陰影。
他並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克服這一切，即便醫生告訴他，他已經好了很多。
但離恢復「正常」還有很大的距離，他無比清楚這一點。
所以，沒法賭，也不敢賭。
其實李隼知道何唐想問什麼。
無外乎是想問他到底對白泠是什麼意思，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對方真相……可自己能說什麼呢？什麼都沒法說。怕傷害到她，亦怕她接受不了。
你這輩子頭一次有好感的人，從剛認識起就忍不住想要幫她，很快你發現她喜歡你，小心翼翼地試探你，眼睛裡看到你都會出現光彩……可是你能告訴她你有精神疾病麼？
小熊餅幹還提在手上。
天快黑了。李隼望向天邊的火燒雲，語調變得悠遠。
「如果我沒辦法讓自己好起來，那我也沒資格回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