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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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隼低垂眼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進電梯的時候,是他拉過了白泠的手腕。


 


而出電梯的時候,卻反了過來。


 


白泠按下了大門的密碼鎖,隨著嘀嗒一聲,大門彈開,一隻胖橘貓懶洋洋地從餐廳的椅子上跳了下來。


 


「你回來了——」


 


下一秒,胖貓整個兒飛速彈起。


 


「嚇!你怎麼把他帶回來了!」


 


它跟見了鬼似的,瞪著一對黑暗裡瞳孔全開的眼睛,歪著腦袋上下打量被白泠拉到沙發上坐下的李隼——


 


「我靠,是真的漂亮!沒見過真人我都想象不出來,這美貌簡直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你家前兩天還沒這隻貓。」李隼看了它一眼。


 


「哦,

昨天撿回家的。」白泠淡淡道,「看它可憐,又跟我後面賴著不走,就收留了。」


 


「那它為什麼一直對我喵喵叫?」


 


「誰知道呢,可能就是話多吧。」白泠輕描淡寫道。


 


貓貓幹瞪眼。


 


白泠去藥箱裡翻出了一瓶黃道益,將藥油倒在李隼的手背上。


 


他剛剛揮拳揍程衡那一下用了不小的力道,以至於指關節都微微泛紅。


 


「傷敵一萬,自損八千啊。」白泠嘆了口氣,小心地將藥油用指腹推開。


 


李隼忽然想起了兩天前的夜裡,白泠給他泡的那杯蜂蜜水。


 


很明顯冷熱水互相兌過、正正好溫熱的溫度,無比彰顯眼前這個女孩子的細心。


 


白泠一邊給他塗藥油,一邊道:「抱歉,是我連累了你。程衡那個傻 X,雙標得夠可以,明明自己先和周綿綿曖昧不清的,

如今看我帶個人上樓卻要動手,結果反倒連累你被迫反擊……」


 


「不是被迫反擊。」李隼忽然道。


 


「啊?」白泠抬起頭。


 


然後,她對上一對漆黑的雙瞳。那對瞳仁如夜空一般幽靜深邃,讓人看不清,亦看不透。


 


「我是為了你揍他的。」李隼的語調相當平靜,仿佛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你受過的委屈,不止你對他說的那點吧?他隻挨了那一下,太少了。」


 


白泠愣愣看著他。


 


是的,她確實不止受了這點兒委屈。


 


可李隼又是怎麼看出來的呢?


 


人的眼睛不會騙人。


 


目光這樣平靜而深邃的人,絕對不是為了討好她,才說出這番話的。


 


白泠再度低下頭,仔仔細細地在李隼泛紅的指節上揉開了藥油,

持續了好幾分鍾。


 


「好了。」她松開手。


 


她特意去看了下門口的門禁屏幕,確保電子眼範圍內已經沒有程衡的身影,然後找了把傘,連帶那瓶黃道益一起遞到了李隼的手上。


 


「他應該走了,你先回去吧,注意雨天地滑。我明天再找你聊合作的細節。」


 


李隼「嗯」了一聲,接過傘,起身離去。


 


白泠和他揮了揮手。


 


「晚安,搭檔。」她微微笑了起來,「以後就是戰友關系了。」


 


李隼背對著她,揚了揚手中的傘。


 


門關了。


 


白泠回眸,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後的胖貓。


 


「講真,你幹嘛要把他的身世編得那麼慘啊?」


 


「貓貓見鬼!你們才剛剛認識,他就把身世都跟你說了?」


 


「對啊。出身在深水埗,

靠陪富婆掙錢,我都知道了。」


 


「……」胖貓眼睛都快瞪圓了,「他是這麼說的嗎???」


 


真是貓貓見大鬼了。


 


「孟叔說要介紹聞睿給我認識。」白泠已經自顧自地跳躍進了下一個話題,「雖然昨天我和他已經在課堂上『隔空認識』了一下。」


 


「一周目的時候,他可是你家的直接競爭對手哦?你不怵他?」胖貓問道。


 


「怵他有用嗎?」白泠抬眸,「互聯網的人就是這樣——瘋狂砸資源,快速攻城略地,以速度求勝——這樣的人,我們這種做傳統生意的人家,怎麼贏得過?」


 


緊跟著,她輕描淡寫道:「但聞睿現在不是我的競爭對手了。」


 


「他也好,李隼也好,我要讓周綿綿最大的助力,

和求之不得的人,通通都為我所用。」


 


屋外傳來連綿不絕的雨聲。


 


胖貓順著她的背影望去。


 


超過一米七的身高,直角肩,修身的白色塔夫綢白裙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和飽滿的臀型,修長筆直的雙腿,纖細腳踝下踩著一雙黑色高跟鞋。


 


——漂亮又囂張的女反派。


 


***


 


破產倒計時第 27 天。


 


李隼戴著手套,在整理倉庫貨架。何唐被他一個電話薅了過來,此時正在艱難地疊著快遞盒——還是李隼剛剛示範過的。


 


何唐覺得自己還在做夢。


 


他算是和李隼一起長大的,小李隼兩歲,再加上李何兩家互有投資,大家的利益也彼此綁定。


 


香港和訊電信的老爺子有三個兒子,

何唐他爸是老三。老爺子相當精明,從香港回歸起就看出香港沒落和內地崛起皆是大勢所趨,是以把老三提前丟到平城來開拓業務,何唐也因此來到平城讀了大學。


 


作為老爺子的幺孫,何家六少爺既沒有繼承家業的壓力,也沒有爭產爭寵的動力。


 


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作為一個富二代,有朝一日會淪落到疊快遞紙箱。


 


他是被他隼哥叫過來的。


 


李隼這種「大少爺」和他這種幺孫不同,隻要沒被養歪,注定會繼承家業。更何況李隼豈止是沒被養歪,簡直就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港科大有著全亞洲第一的商學院,李隼說進就是進了,還是最高分進的,狀元榜上掛著,都不需要李記出來闢謠說塞了錢;


 


亞洲唯一 CSI 五星級別的國際馬術障礙賽——香港馬術大師賽,

此人連奪兩屆金牌,並連續三年在全球 U25 騎手中排名前五;


 


二十歲開始經手李記的部分業務,不過一年時間,凡是過了他手的部門,業績全部翻倍提升……


 


關於最後一點,李隼當時給何唐的說法是:「李梁淑儀非要丟全公司業績最差的部門給我。但最差意味著,我想做再差也很難,而且這些業務潛力還很高,不用怎麼費力就搞起來了。她要真給我成熟業務,我未必能維持住增幅。」


 


當時的何唐覺得他哥是個變態。


 


現在,何唐寧願李隼還是原來他眼裡的那個變態。


 


他從小給李隼當跟班,就像古代貴族家最小的孩子送去給皇子當伴讀似的,這種放元朝叫伴當,放清朝叫哈哈珠子……何唐一邊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一邊疊著快遞盒,

他覺得自己這個槽吐得挺妙的。


 


總之,他抱了他隼哥的大腿好多年,一夕之間,他哥擺爛了。


 


不僅擺爛還跑路了,直接跑路來了平城。


 


當年會認真解釋業務給他聽的李隼,如今惜字如金,對絕大多數事物漠不關心,甚至對自家股價大跌樂見其成,好像李記就此倒閉也不關他事。


 


他仿佛不 care 任何人、任何事。


 


——除了那個平城科大的白泠。


 


如今才三天過去,李記的大少爺已經開始幫那個女的收拾倉庫了!為什麼!憑什麼!


 


李隼就回了三個字:「賣身了。」


 


何唐瘋狂抓頭發:「見鬼了!我們的大少爺現在坐地鐵,折快遞盒,還要整理倉庫貨架?!」


 


「在疊了一百個盒子之後,醫生說我狀態變好了很多。

」李隼認真地給倉庫貨架挨個兒貼好了二維碼標籤,「然後他讓我再接再厲,可能疊一萬個就痊愈了也說不定。」


 


「……所以您真的要疊一萬個?」


 


「所以我準備先幫她賣出去一萬單。」李隼輕描淡寫道。


 


按照李隼的說法,他上午才和白泠籤完協議,嘗試著疊了一百個快遞紙盒,中午去看了心理醫生,下午則是要整理好貨架,然後近期他們就會開出第一家網店。


 


「你們到底要賣什麼啊?」何唐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骨灰盒啊。」李隼指了指貨架,「喏,這些都是。」


 


「臥臥臥臥臥槽——!」何唐嚇得差點兒跳起來。


 


都是純白紙盒包裝,沒有 LOGO 更沒有文字說明,以至於他完全沒有注意點這些包裝盒裡面都裝著什麼……


 


何唐怵得頭皮發麻。


 


李隼倒是已經整理完了,他脫下手套來回拍了拍雙手,拿過桌上奔馳 S 的黑色車鑰匙,道:「我要去一趟聞遠,你自己回去。」


 


「聞遠?你這是要幹涉到底啊?」何唐問道。


 


「那倒不是。」李隼淡然道,「隻是去當個司機罷了。」


 


或者說,去接他的合伙人。


 


***


 


聞遠科技大樓。


 


下午三點,一樓的公共區域人潮如織,全是看上去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今天是聞遠實習生群面的日子,行政部門的人有序引導著學生們在指定區域落座等待。


 


周綿綿坐在椅子上,拉了拉身旁顧子銘的衣袖。


 


「沒想到日常實習生招聘還能來這麼多人,這陣仗跟暑期實習招聘也差不多了吧?」


 


「暑期規模得好幾倍,這裡裝不下,一般都得在外面的酒店搞專場。

」顧子銘很有經驗,「沒事,上次老師都推薦你了,肯定沒問題的。」


 


「上次的事情,我覺得有蹊蹺。」周綿綿抿了抿唇。


 


搭上那對無辜的眼神,看上去就像受了什麼委屈似的。


 


她低聲道:「怎麼會有那麼巧的事情呢?白泠讓老師先把我的簡歷推過去,結果人家就說不招了,讓自行投遞。」


 


「可能就是運氣不好吧?」顧子銘揉了揉她的頭發,「別想太多,有我呢。」


 


周綿綿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她突然在正門處瞧見了白泠的身影。


 


後者一身純白西裝套裙,拉夫勞倫今秋的最新款,口袋上印著標志性的提花馬球 LOGO,修身的版型更顯腰身;包臀套裙沒過膝蓋,卻依舊遮掩不住漂亮修長的腿型。


 


她一進門,就有人專程迎了上來,態度殷勤。


 


「白小姐是嗎?我帶您去聞總辦公室。」


 


周綿綿的呼吸不可避免地一滯,就連指節都無意識地緊緊抓住了裙擺。


 


——白泠是被人請上去的。


 


——而自己卻坐在人群中,等著一場 10 進 2 的群面。


 


「子銘,你覺得我能行嗎?」她對上顧子銘的眼睛。


 


顧子銘還在朝她笑:「你放心,群面都是套路,一會兒我們打個配合,我搶 leader 位引導討論,但最後推你總結發言,然後咱倆不就一起晉級了?」


 


周綿綿用力點點頭。


 


「你最好了。」她輕聲道。


 


白泠一路乘電梯抵達頂樓。


 


秘書敲了敲門。


 


「請進。」屋內傳開男人的聲音。


 


秘書推開了門,

請白泠進屋、倒茶,然後禮貌地帶上門離開了。


 


聞睿的辦公室在聞遠科技最頂層,辦公桌旁是一整塊巨幕玻璃,正對著平江。長江下遊區域,水面平靜且開闊,目之所及,皆是天地浩渺。


 


誰都知道,聞睿是平城的新貴。


 


如此年輕,卻能在競爭慘烈的電商領域廝S出一條血路來,成為了倏然間崛起的新巨頭。


 


但白泠真面對面見到聞睿,反而怎麼也想象不出他在商場上激烈廝S的樣子。


 


——太溫和了,這個男人。


 


他穿著黑色西裝和休闲西褲,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眉目間皆是溫和、自信與從容。


 


「小白同學,對嗎?」他在沙發上坐下,「來,坐。」


 


「聞總您好。」


 


有孟元的預先介紹,再加上前兩天在平城科大見過,

兩人隻不過簡單寒暄了兩句,就進入了正題。


 


「是這樣的,我們最近確實在和競爭對手打基礎供應鏈的價格戰,針對的就是對價格極度敏感的那群人。」


 


聞睿的雙手交叉,語調平和地敘述著、


 


「你也知道,聞遠是依靠更廣闊的、三線以外的市場起家的——我們的競爭對手愛把這些地區稱為『下沉市場』,好像服務一二線城市的人就有多高貴似的——但我們並不這麼認為。


 


「居住在任何區域、有著任何年收入的人,都應該享有物美價廉的商品。他們可能不需要超一流的服務,但他們需要好的東西和超值的價格。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在找源頭廠家合作。我跟孟總聊過,相信他也有跟你說。」


 


「這個我知道。」白泠點點頭,「這也是我來找您的原因。

我們家正是您要尋找的源頭供應鏈。」


 


她遞上了提前準備好的材料,包括廠區的介紹,基礎產能,核心單品。


 


聞睿一頁頁地翻看著,慢條斯理道:「我想,我們是有機會合作的。流量曝光的量級,你完全不用擔心,但我們要的是同等品質下,全行業最低的價格。」


 


白泠笑笑。


 


「價格也沒問題。」


 


「這麼自信?」聞睿抬眸。


 


「我們的廠區就在平城郊區,物流成本也比中部那些廠家要低。」


 


「這倒是。」


 


「但關於流量,我還有一個額外要求。我需要的不是大面積曝光,而是最精準的算法推薦,凡是搜過白事相關產品的人群,全部精準曝光。」


 


聞睿放下了手中的材料,對上了白泠的眼睛。


 


目光中先是略微驚訝,而後轉為欣賞。


 


他笑了起來,推了推眼鏡。


 


「當然可以。這對我們來說是雙贏的做法,效率也更高。」


 


白泠亦微笑起來。


 


「小白同學,你真的很聰明。我很好奇,那天你的老師為什麼沒把你的簡歷推給我?」聞睿問道。


 


「可能是因為知道我不會出來實習吧。」白泠聳聳肩。


 


陸老師和聞睿算是朋友,她沒必要說自己老師的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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