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努力將身子探出去,看見樓下站著的程跡,頓時淚如雨下。
「程跡!」
「你別走!你不要聽他們的!」
程跡幾乎是瞬間變了臉色,他著急地朝我的方向跑來。
可我連他說的話都沒聽清,就被拽了回去。
我還要繼續鬧,為首的男人冷冷警告。
「許澄宜你繼續鬧下去,許家絕對不會讓他好過!」
聞言,我對他怒目而視。
他卻毫不在意,幾句話就定了我的未來。
「這些年,你爸媽沒教好你,我來教。」
「以後,這個家裡隻會有你一個人。」
「等你想清楚,許家會給你挑一個合適的聯姻對象。」
被關著的日子裡,我試過絕食,也試過跳窗,
可全都無用。
他們隻會將我受過的所有傷,在程跡身上重現。
我抱著那些照片哭了一天一夜。
我錯了,我不敢了。
我認命了。
後來,我的順從讓他們放過了程跡。
程跡重新回到 G 市,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回憶如潮水退散,視線凝聚在那張隻在夢裡出現的臉上。
6
距離我到 G 市已經一個月了。
G 市震區的重建工作循序漸進,程跡的傷勢也在慢慢好轉。
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一如往常,對著我笑意清淺。
「今天天氣不錯。」
「嗯,是不錯,出去曬曬太陽?」
「好。」
這番對話在這一個月裡的重復率極高。
我極度想帶著他走過所有他走過的地方。
可惜,在醫院隻能隔著柵欄,遙遙指一指遠方,聽他述說那裡的風景。
一路上不少病患和護士笑著打招呼,他們都認識程跡。
在我刻意屏蔽他消息的這幾年裡,他在 G 市過得很好。
他從 A 市回來後就進了 G 市最好的高中教學,年紀輕輕就成了主任。
很多人誇他年輕有為,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見識過程跡有多驚才絕豔,他本就不該被束縛在這裡。
思緒紛飛間,骨節分明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澄宜。」
他喚我,一如記憶中澄澈的眼睛裡倒映著我的身影。
我鬼使神差地說出了和陳景辭解除婚約的事。
他靜靜聽我說完,我有些喪氣地垂下頭。
「對不起,我好像又任性了。
」
「你沒錯。」
他反駁道。
「是他的問題。」
我默了默。
「可是,如果沒有解除婚約,你本可以早早離開這裡。」
當年程跡離開時曾和許家約定,在我結婚之前都不許離開 G 市。
而他一絲怨言都不曾有,心甘情願待在 G 市。
我一直認為,是我阻礙了程跡。
所以,在許家提出聯姻時,我沒有拒絕。
從眾多聯姻對象中挑中了陳景辭。
他是陳家次子,患有心疾,無法做陳家的繼承人。
而許家也正需要這樣一個聯姻對象,能助力卻沒有能力。
我家隻不過是許家一個旁支,在外人眼裡,能搭上陳景辭是我高攀。
可若不是因為陳景辭有那雙和程跡同樣澄澈的眼,
許家再怎麼威逼利誘,我也不會選擇他。
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許家找麻煩,我一直樂此不疲。
程跡輕嘆一聲。
「你隻管做想做的。」
我擰眉,張口欲要反駁,身後一道陰森森的呼喊驚得我心頭一跳。
許澄宜三個字還未落下,風吹起散落在臉頰的發絲,出聲的人疾步到我身旁。
手臂被人強硬地桎梏,那人扯著我往後,我趔趄幾步才站穩。
「陳景辭你發什麼瘋?」
幾乎是聽到的第一時間我就認出了是他。
他S命抓著我,力氣之大像是要將我手臂捏碎。
「我發瘋?」
「一聲不吭跑來震區,發瘋的到底是誰?」
我邊嘗試著掙脫桎梏,邊說著。
「在我離開之前已經和你解除婚約了,
我去哪裡跟你無關。」
「你不要妄想用許家來壓我,我根本不在乎。」
我沒給他提出許家的機會,奮力一腳踩在他锃亮的皮鞋上,趁機掙脫。
我站在程跡身前,一臉戒備地看著他。
「這裡是醫院,你有什麼事……」
「澄宜,該吃午飯了。」
話還未說完,身後的人出聲提醒我。
「他是誰?」
陳景辭似是才發現程跡,打量的目光往我身後投去。
我看他的眼神更加防備,不欲理會,想推著程跡繞路離開。
奈何程跡沒有一丁點回避的想法,笑意盈盈地介紹自己。
「我是程跡。」
他操縱著輪椅從我身後到身旁,陳景辭的目光徹底落在他身上。
「沒聽過,
你是個瘸子?」
陳家自詡名流,養出的孩子不管內裡如何,表面上總是紳士有禮的。
陳景辭這樣毫不客氣的姿態,我還是頭一次見。
「陳景辭,你的教養喂狗了?」
我見不得有人詆毀程跡。
「許澄宜,我找了你一個月,這一個月我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而你,卻在這裡陪一個瘸子。」
他咬牙切齒,那雙仍泛著血絲的眼睛無聲地質問我。
我這才有心思打量他。
確實有些狼狽。
但,
「我沒讓你找我。」
我絲毫不掩飾內心的不解,疑惑地看向陳景辭。
「婚約解除,我們就是陌生人,你費盡心思找一個陌生人是太闲了嗎?」
程跡也有些不解。
「找一個人要費一個月的時間,陳家沒落了?」
言外之意十分明顯,陳景辭自然也聽懂了。
他面上沒有一絲羞愧。
「澄宜,我確實是找了你一個月,隻是……」
程跡主動接上:「隻是你一開始沒上心。」
陳景辭語塞,看向程跡的眼神敵意盡顯。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瘸子是故意跟他作對。
對於陳景辭顯露的敵意,程跡回以輕笑。
四目相對間,激起一陣電光火石。
程跡揚眉,當著陳景辭的面,挑釁地勾了勾我垂在身側的小指。
「走吧。」
我早就不想跟陳景辭糾纏,推著程跡從他身邊越過。
經過之時,他伸手想重蹈覆轍,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將他攔截。
「S纏爛打,過於難看了。」
輕飄飄一句話,恰好戳中了陳景辭這種天之驕子的S穴。
高傲的陳家少爺哪裡能再攔下去,給自己坐實「S纏爛打」四個字。
他孤零零僵在原地,望著遠去的兩道身影,忽然猛地捂住胸口,神情痛苦。
身後傳來驚呼,我才發現他心疾犯了。
好在這裡是醫院,不至於讓他S在這裡。
正好有護士在附近,我連忙喊來護士,簡單說了下陳景辭的情況。
聽罷護士一刻也不敢耽擱帶著陳景辭就要離開。
而陳景辭明明臉色極其蒼白,還要扯著我的手,固執道:
「我要你陪我。」
我掙脫,淡淡道:
「我會幫你通知徐覓清。」
他眼中似乎有什麼破碎了,
漸漸浮上陰冷,語氣幽幽:
「我會讓你後悔的。」
我頭也不回,回到了程跡身邊。
後悔?
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順從許家的安排跟他聯姻。
7
那一天後,再沒見過陳景辭。
我以為他回了 A 市,也就沒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程跡所在的高中校長特地來醫院告知,上面有人施壓,不讓程跡繼續留在學校。
我才恍然,陳景辭消失的這些天,是去調查程跡。
G 市正處在混亂期,以陳家的能力想要做些什麼,輕而易舉。
我把陳景辭的號碼從黑名單拉出,撥通。
鈴聲響了好幾秒才接通。
「喂,是我。」
「我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背景還響著雜亂的樂聲。
「想要替你的好哥哥聲張正義?」
說罷,極輕的一聲輕笑幾乎要淹沒在嘈雜的樂聲中。
「來找我,你一個人。」
他掛斷電話,短信發來一個地址。
循著地址找過去,是一家有名的會所。
在服務員的帶領下一路暢通無阻,推開包廂的門。
沒有電話裡嘈雜的樂聲,昂貴的沙發上隻有陳景辭一人。
他倚著靠背閉目養神,聽到聲響才虛虛抬眼看我。
視線落在我身上就再沒移開過。
像是想將我看穿,直勾勾的眼神讓我極為不適。
想到來的目的,我忍下脾氣。
「陳景辭,我跟你之間的事,不要牽扯到無辜的人。」
「你有不滿……」
「無辜的人?
」
他驟然打斷,對上他清凌凌的眼眸,我眉頭一跳。
幾個呼吸間他就走到我面前,按住我的肩膀,清俊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對於突然逼近的人,我本能往後退。
他加大力度,不讓我退縮半分。
曾經我最喜歡的那雙眼此刻竟帶了恨意,SS盯著我。
來之前,我不清楚他調查到了哪一步。
此時此刻,我便明白了。
「這雙眼睛,像他嗎?」
聲音輕如鬼魅,卻又重若泰山,壓得我呼吸一窒。
「這些年,你看著我的每一分每一秒,想得都是他吧。」
隨著話落,肩膀處傳來些許疼意。
這架勢,恨不得將我骨頭捏碎以泄心頭之憤。
我接近他確實另有目的,可他陳景辭又有什麼資格來審判我?
「是。」
我抬頭,隻一個字也說得擲地有聲。
「選擇你,隻是因為你有一雙長得像他的眼睛。」
「難道我做錯了嗎?」
我擰眉不解。
「陳家和許家,我和你,不過是各取所需。」
「我到底哪裡有錯呢?你可別告訴我,你跟我訂婚是為了真愛啊。」
我勾唇,毫不掩飾地嗤笑,打碎他眼裡凝聚起的恨意。
「因為你有心疾,因為你的眼睛,我事事顧你,順你。」
「這些年,我盡了一個未婚妻的責任,我沒有對不起你。」
「反而是你,選擇了另一條路,還要跟徐覓清糾纏不清。明明是你犯錯,卻能理直氣壯地質問我。」
「比起你來,我可高尚得多。」
一連串的話下來,
陳景辭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眼神漸漸有些呆滯。
「不對不對,你說得不對。」
肩膀上的桎梏松動,我一揮手便能揮開。
「別再自欺欺人了。」
「承認自己是個爛人,很難嗎?」
跟陳景辭相處的這些年,我不可避免地將他當成了程跡。
可見過徐覓清後,我方才驚覺。
他跟程跡一點也不像。
長在錦繡堆裡的假人,為了維持那副假面,早把自己也騙了。
「爛人?」
他喃喃重復著,剛才還呆滯的眼睛凝起光。
「你以為程跡就是好人?」
他似是想到什麼,眼裡閃過一絲瘋狂。
「我是要報復他!我要把他趕走,就像之前許家把他趕出 A 市一樣!」
「一條喪家之犬!
也配跟我相提並論!」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諷笑。
「可是,他是一條咬人不叫的犬!」
「他早就跟 M 國的 X 集團搭上線,就等著我這個推手推他一把!」
「怎麼你來第一天就剛好碰見他?他那條腿究竟是怎麼傷的,你清楚嗎?」
「隻有你以為他安安分分待在 G 市!」
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極大,顯然被程跡氣得不輕。
可一雙眼還是不S心地盯著我,想要從我臉上看出一絲難過失望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