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時候他會從他們身上掏出一點碎銀，或者鑲金帶銀的首飾。
更多的時候，他們也是跟自己一樣，都是個窮鬼，什麼都沒有。
那個女人不同，她很新鮮，雖然臉色也白得嚇人，鼻端卻有著若有似無的氣息。
她是個活女人。
可許行止還是將她仔細搜了一遍，結果除了一把匕首，什麼都沒有。
刀柄上的那顆寶石很耀眼，肯定值不少錢。
可許行止想了想後，又放了回去。
他費了老大的勁將女人拖回了自己的家。
這麼做，自然不是什麼善心爆發。
他的善心早就被喂了路邊的野狗，然後連著那條狗一起塞進了某個乞丐飢腸轆轆的肚子裡。
人活著，
就該自私，就該冷漠，就該物盡其用，才能活得長久。
這是許行止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學會的道理。
他之所以救人，是看到了那女人手上的老繭。
許行止曾聽說書先生說過，這世上有個地方叫做江湖，江湖上那些大俠一個個都能飛天遁地。
他們有的善使刀，有的善御劍，大俠們手上的那些老繭和身上的道道傷疤，就是他們的榮耀與見證。
說書先生一向是很能吹的，許行止剛開始自然不相信。
直到他有次著急去討飯撞到了一個紈绔子，那紈绔子隻是厭棄地呸了一聲，他身邊孔武有力的護衛就狠狠一巴掌扇了過來。
許行止順著力道飛出去老遠，再重重地落在地上，嗆出一口血。
不過，他也看清了那護衛掌心的道道老繭。
而現在，他也在這個女人身上看到了。
出門在外不容易，他想找個有本事的人認個老大。
可是哪怕如此，他也不準備為那女人花任何錢，隻是在路邊薅了把毛頭草，熬成湯汁喂進了她嘴裡。
其他的就聽天由命。
她要是真的S了，他便把那匕首當了，怎麼樣都不虧。
誰想到一天之後，那女人竟真的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眸冷漠、疏離，很有大俠風範。
許行止端起早就準備好的笑臉，湊到那女人面前：「娘，你終於醒了。」
2
許行止本來隻是想認個老大，誰知話到嘴邊，竟然走了形。
他想也許是以前自己假話說多了，就連自己都當了真。
小乞丐們在外頭生存不容易，不但那些有家有口的正常人看不起他們，大乞丐更是對他們動輒打罵。
有時候好不容易討來的食物甚至要上供給他們。
後來許行止便想了個辦法，他說自己本來是有爹有娘的，隻是幼時被拐子拐走了，總有一天自己的爹娘是會找過來的。
其他乞丐們自然不信，甚至嘲諷他痴心妄想。
直到後來乞丐堆裡真的有一個孩子就這樣被爹娘找到，翻身一變成了擁有萬貫家財的富家子，就連當初一直對他照顧有加的老乞丐，也跟著他改了命運。
有活生生的例子作證，其他乞丐們竟真的對他顧忌了起來。
後來謊話越編越真，越編越詳細。
就連他自己偶爾也做過這樣的夢，夢裡他的爹是個斯文有禮的教書先生，他們會一起坐在滿是綠蔭的院子裡讀書，他娘是個大俠，會端著香噴噴的糕點從屋子裡走出來，喚他過去吃點心。
書讀累了的時候，
他們父子倆也會在一旁看娘在院子裡迎風舞劍，紛飛的落葉被劍尖挑起，美得就像是一幅畫。
興致好時，他也會把這個夢說給別的乞丐聽。
可乞丐們也不是好糊弄的：「這怎麼聽著像是那個你經常去偷聽他講課的舉人老爺，還有說書先生說的故事裡的橋段？而且，書生該配的是千金小姐，怎麼能配個大俠娘子？簡直好沒道理。」
許行止卻不管，他總會一臉堅定：「誰說書生不能配大俠，我娘就是傳說中的大俠！」
而現在，他真的給自己找了個大俠娘親。
隻可惜，這個大俠好似不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厲害。
她說話有氣無力，一站起來身體便晃，感覺比他還沒用。
許行止覺得自己好像是上當受騙了。
3
許行止有想過不管她了。
小乞丐們在外面摸爬滾打，
別說娘了，祖宗都不知道認過多少個。
有次他餓極了去酒樓乞討，一個富商老爺興致來了，說讓他從褲襠底下爬過去，再磕頭叫聲祖宗，便把那隻剛出爐的燒雞給他。
許行止連猶豫都沒有便照做了。也許是他應承得太快，壞了那老爺的興致，他突然翻了臉，一腳踹在他身上讓他滾。
現在隻是個半路認的娘而已，沒了也就沒了。
可是大概是這深秋越來越涼，晚上靠著她的時候，他感覺全身暖烘烘的，就連空蕩蕩的心口仿佛也有了著落。
他想再等一等吧，等天氣暖和點了，再想想這娘還要不要認。
許行止就這麼猶豫著猶豫著，直到那天他在梅府外得罪了幾個豪奴。
哪個乞丐沒挨過打呢？許行止早就習慣了，隻是這次不同，有人竟然擋在了他的身前。
明明她也很瘦弱，
明明她的手也在控制不住地顫，卻還是將他牢牢地護著。
仿佛此後所有的風雨都有人抵擋。
那時候，許行止想，他是不是以後真的有娘了？
隻是他早該想到，自己這樣的乞丐是不會有人喜歡的。
看著已經空蕩蕩的破廟，明明知道追過去隻是徒勞，許行止還是追過去了。
他想自己應該去要一個答案，或者痛罵那女人一頓。
可最後，他什麼都沒有做。
碼頭上，他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甚至大度地要將銀子還了回去。
反正最多一切不過是回到了原點而已，他本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小乞丐。
隻是他也沒想到，也許是那天是整個陰雨連綿的秋日難得的一個豔陽天。
也許，是老天突然看他順眼了，給了他一個好運氣。
他的娘竟真的如夢裡那般，
站在那裡問他：「從今日起，我做你的娘好不好？」
4
雲州城的日子就像夢一般美好。
許行止有了名字，可以像夢中一樣去跟著夫子讀書。
他甚至還可以跟娘學醫馬。
他雖然長得跟娘不像，但隻要學得跟娘越來越像，娘應該就不會不要他了吧。
可他早知道自己運氣一向不好。
那個男人來了，還帶著一個叫崔燁的孩子。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許行止唯獨不希望是這一樁。
他討厭崔燁，比討厭任何人都討厭他。
盡管，娘好像也並不喜歡他。
許行止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好人。
乞丐們的壞毛病他學了個遍，乞丐們不會的他也會。
他自私涼薄，絕不會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娘讓給別人，
所以，背著娘的時候，他故意對那崔燁涼嗖嗖地說：「這裡沒有人歡迎你，娘也早就已經有我了，她不需要你。」
崔燁果然炸了毛，隻是他連反擊都那般無力，絲毫無法對他造成傷害。
可在娘面前，他還是裝作一副備受打擊的樣子。
娘果然發了怒，將那兩個礙眼的崔家人趕走了。
一切似乎恢復了平靜，許行止卻總是惴惴不安。
崔燁說過的話像是一根刺般深深地扎在他的心裡。
崔氏與他如同天塹，家主的幾句話，就讓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換了一張臉。
他想，崔氏這個龐然大物如果不倒下，娘真的能永遠留在他身邊麼？
5
要鏟除崔家自然不是他一個小小秀才可以辦到的，但他辦不到，太子辦得到。
遇到太子其實是一個意外。
身為乞丐最重要便是學會看人下菜碟，什麼樣的衣裳最貴，什麼樣的首飾價值不菲，所以，看到那隻龍形玉佩時，許行止便知道，那年輕公子不是一般人。
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才學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他年紀尚幼，便能侃侃而談，太子果然看著他一臉興趣盎然。
盡管如此，許行止知道他的詩便是做得再好，如果不能為他所用，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他也跟那個跪著鑽褲襠叫祖宗的小乞丐沒什麼兩樣。
在又一次偶遇時,許行止沒有做詩，反而問了太子一個問題。
「貴人可知道世家之禍？」
太子沒有說話，反而眯眼打量著他,他身後的護衛也警惕起來。
那一刻，許行止甚至以為自己賭輸了。
可太子卻突然笑了一聲：「你一個孩子竟然還知道世家？
那你說說世家有什麼禍患？」
「這天下本該是陛下的,可世家卻通過姻親故舊盤踞在朝堂之上，便是這為國選仕的科考,誰不知道，寒門子弟要想入仕為官便要拜在世家門下，這天子門生竟然成了世家門生，長此以往,這朝廷到底是陛下說了算還是世家說了算？」
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沒有哪個皇帝能夠容忍自己的根基被動搖，這禍患不除,皇位便坐不安穩。
「而我許行止願意當一把刀，幫貴人釐清這世家之禍。」
許行止沒有隱瞞，當著太子的面將自己與崔家的糾葛詳細地說了一遍。
他知道,隻有絕對的坦白才能換來信任。
而且他不需要做一個完美的人。
有瑕疵的刀，握著的人才會更放心。
果然,許久後，太子收了折扇，看著他再度笑了起來。
「許行止是吧,你很好。」
6
京城的那場戲太子早就安排好了，看到那個叫梅彎彎的女子來到雲州時，許行止便知道,該他登場了。
他按照太子的命令,參加了鄉試,考上了頭名。
一場精心安排的科舉舞弊案就這麼拉開序幕。
那時候,誰也沒有想到，他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將這把火從雲州燒到了京城,將高高在上的崔家從雲端拉了下來。
崔家被趕出了京城，而他許行止一步步走上朝堂,成了皇帝眼前的紅人。
後來太子登基,他又成了新皇最信重的臣子。
那些年,許⾏止⽃倒過很多⼈,也好幾次差點被政敵們⽃倒。
可他還是笑到了最後,成了一⼈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
他也⽤一生將崔家SS地壓著,
讓他們毫⽆翻身的機會。
誰都知道宋⾸輔的一⽣波譎雲詭,風光無限。
他的兒女們崇拜他,他的友⼈們敬佩他,他的政敵們憎恨⼜懼怕他。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隻是那個在娘面前忐忑的小乞丐。
彌留之際，許⾏⽌仿佛又看到了娘。
他笑了笑，終於問出了那個在心底藏了⼀輩子的問題：「娘，你這一生，有沒有後悔認下我？」
床邊，眼角已滿皺紋的兒子拉著他的⼿哭得⽼淚縱橫：「爹,您怎麼⼜忘了，祖⺟已經走了有二十年了。」
是啊,他記起來了，娘已經走了。
而他，也要去找娘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