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頓了頓,又接著道:「他們都說你已經落水而亡,可我卻不相信,你怎麼會就那麼S了呢?所以我沿著河邊的方向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找,天可憐見,終於讓我找到了你。」
我其實並不明白為何他此刻會這麼激動。
我和崔度的婚事原本就是一個錯誤。
阿爹年輕時曾意外救下崔度的父親,兩人口頭定下了我們的婚事。
後來阿爹戰S沙場,我奉他的遺命去崔家完婚。
那是我第一次去京城。
我滿是忐忑地走進了崔家的重重樓宇裡,第一眼就看到了長身玉立的崔家玉郎。
那時我還是個對未來的夫君懷著期待的少女,直到後來的經歷告訴我……
錯誤就隻是錯誤而已。
總有一天它會被糾正的。
我淡淡地看著崔度,連多餘的情緒都沒有:「崔大人,我們已經和離了。」
我們成婚八年,在他眼裡,我許若霜粗蠻無禮,不配做崔家少夫人。
現在我們已經兩不相幹,他倒是做出這番情真意切的姿態。
何必呢?
崔度眸中湧現出些許激動。
「若霜,我知道你還在生氣,可當時的事情我本就是順勢而為,彎彎得太後看重,要是你推她入水的事情傳開,還不知惹出什麼禍端來。我搶先將你休回老宅不過是為了保住你的權宜之計罷了。」
「我從未想過要跟你分開,早就打算等一切平息了再接你回來。」
我有些想笑,又覺得沒什麼可笑的。
正想說什麼,外間的門突然被推開。
許行止滿頭大汗地跑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崔度,頓在那裡。
「娘,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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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怎麼跟許行止解釋這復雜的關系。
崔度仿佛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清河崔氏的家主自然不會把個還未長成的孩子放在眼裡。
重新看向我時,他已經恢復成我記憶中那副冷靜自持的樣子。
「若霜,燁哥兒已經八歲了,他很想你,隻要你回來,我便與母親商議把他重新放回你身邊教養。我知道這幾年你過得很苦,我願意給你時間讓你慢慢想清楚一切。」
一張一弛,循循善誘,怎樣不著痕跡地達到自己的目的,本就是他這個崔家家主用慣了的手段。
對於一個母親而言,握住了她的孩子就像是握住了她的軟肋。
他不再著急,姿態風雅地推門離開。
風卷起一片落葉,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許行止抬頭看我,語氣平靜得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娘,我們晚上吃面麼?」
我搖搖頭,在他不安的目光中綻開了一抹微笑:
「面已經坨了,娘給你烙餅吃。」
那天晚上的餅許行止沒吃幾口,他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可他最終什麼都沒有再問。
到了晚間就寢的時間,他遲遲徘徊著不肯去入睡。
好像生怕他一睡著我就不見了。
幽幽燭火之下,許行止已經初見少年身姿的影子在牆壁上飄飄蕩蕩,仿佛沒根的浮萍。
讓人看著心裡莫名發酸。
我嘆息了一聲:「放心吧,娘不走。」
我不知道崔度為何來找我,也絲毫不關心。
從我在破廟睜眼的那一刻起,
我就隻是宋三娘。
那個京城的崔少夫人,早就已經S在了回清河途中的滾滾波濤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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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崔度並未來找我。
反倒是往日裡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拎著不少禮物來到了小院。
他白胖的臉上堆著笑:「下官竟不知您竟是崔大人的夫人,往日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夫人見諒。」
許行止寒窗苦讀,成為了遠近聞名的神童,得他接見時,他也隻是神情倨傲地說了幾句誇贊之詞。
現在崔度不過稍微漏了點話鋒,知府便巴巴地趕過來。
我知道,崔度這是故意的。
他想讓我看到這就是權勢的力量。
隻要我跟他回到京城,重新成為崔家的少夫人,往日那些平民老百姓需要費盡心思才夠得著的人,反倒會過來巴結我。
可我隻是笑了笑,讓許行止將那些禮物都一一送回。
「知府大人恐怕是認錯人了,我與那崔大人並不相識。」
知府摸不準頭腦,訥訥地走了。
我並未放在心上,回頭,卻看到許行止緊緊攥著拳頭,目光沉沉地看著知府離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麼。
【哎,許行止這個小苦瓜難道好不容易得到了一點親情就又要失去了麼?看得有些難受。】
【其實可以讓許若霜把他一起帶去崔家啊,崔家家大業大,難道還缺他一口飯吃?到時候以崔家作為起點,也許他不用經歷命定的那些苦難也可以一步登天。】
【就是,明明有一條捷徑在那裡,兩個人沒苦硬吃幹嘛。】
【是啊,有崔燁在,許若霜總有一天會妥協的吧,哪個母親可以舍下自己的孩子?隻是希望她到時候不要拋棄許行止。
曾經得到過又被殘忍的奪走,要我是許行止我也得發瘋。】
我沒打算離開許行止,這個決定自從我在碼頭認下他的那一刻就做好了。
可旁人並不這樣認為。
崔燁也不這樣認為。
他稚嫩的臉龐上已經初見少年的模樣,高傲地抬起下巴瞥著許行止:
「你不過是我母親撿回來的一個玩意兒,早晚她會回到崔家,到時候你哪裡來的就要回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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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燁的語氣淡然,姿態風雅,說出的話卻像一根直往人心尖裡戳的刺。
八歲的他已經像極了崔度,知道怎樣最傷人又不失世家子的體面。
崔燁是兩日前被崔度送過來的。
那天傍晚,崔家那輛掛著族徽的馬車停在了門口。
崔度將崔燁往我面前一推:「燁兒很想你,
這些時日他跟我在外奔波都瘦了,我身邊沒有伺候的人,就讓他在你這裡先住幾天。」
他仿佛篤定我不會拒絕,就那麼坐上馬車揚長而去,獨剩下紅著眼眶站在原地的崔燁。
崔燁住了進來,就如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
隻是他是崔家精心養大的,吃飯時看到桌上隻有一碗清粥、幾樣小菜,眉頭便皺了起來。
他把碗一拂,臉也扭到一邊,分明還是幼時耍賴不肯吃飯的樣子。
我沒有去哄,把那碗粥跟許行止對半分了:「不許浪費。」
許行止眼睛發亮地嗯了一聲,吃得越發香甜。
他經歷過食不果腹餓得睡不著的時候,最是知道食物的珍貴。
崔燁卻把這看做是挑釁,他看了我一眼,見我毫無反應,抿著唇就那麼跑了出去。
可崔度這次並未給他留下任何財物,
就連隨身的玉佩都被取了下來。
半晌後,他又蔫蔫地走了回來,一進門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許行止。
他的理智漸漸被點燃,撇著的嘴角帶著嘲弄。
「你是不是覺得你已經是秀才很了不起?隻可惜你再怎麼努力,以後大概也就到這裡了,你身後無依無靠,就如沒有根的浮萍,也想跟我們這些世家子弟爭?」
「不過我崔家倒是缺一個馬夫,聽說你很會相馬,到時候你要是活不下去了,我不介意讓我阿爹給你一口飯吃。」
崔燁說的雖是置氣的話,卻不無道理。
每個王朝發展到一定階段,上升的通道便會被世家和勳貴們把持。
如崔家這種橫跨百年的世家,子弟們幼時有族學裡的大儒們教導,長大了有在朝中為官的叔伯們幫扶。
寒門想要求一條通天之路卻如同於上天梯。
許行止原本挺著的胸膛就那麼一點點垮下來,我就是這時候走出來的。
崔燁也看到了我,尤其是看到我手中那件剛做好的小褂子後,他臉上更是浮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沒有走過來,隻是篤定地站在那裡,可我卻掠過他走到了許行止面前。
我將小褂子幫他穿上,再幫他將身上的灰塵拍了拍:
「夜裡涼,仔細吹了風著涼。」
話剛落音,吧嗒一聲,一塊湿噠噠的泥巴被扔了過來。
濺到了我的身上,也在許行止的小褂子上留下了一個難看的印記。
崔燁雙眼通紅,委屈的淚一顆顆滾下來:
「你以為你這樣我就會在乎麼?告訴你,要不是阿爹讓我把你哄回家,我才不樂意來這破地方。你都不知道我有多討厭你,在我心裡,梅姨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
她才應該是我的母親!」
「早知道我便聽梅姨的在那碗安神湯裡多下點東西,你要是回不來了,今天便不會在這裡礙眼了!」
「住口!」
院門處,崔度不知何時站在那裡,臉色鐵青:「什麼安神湯?你下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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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燁被下人帶走了,走的時候他滿腹委屈,臉上還有一個泛紅的巴掌印。
崔度卻沒有看他一眼。
他的所思所想隻有眼前臉色慘白的許若霜。
想到她曾經那麼驕傲,卻被一碗安神湯變成了一個廢人。
可他卻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還為了罪魁禍首將她休回了老宅。
崔度便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握著他的心髒用力地揉搓。
她一定很恨他吧。
崔度想維持平靜,語氣卻變得顫抖起來。
「若霜,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梅彎彎她會那麼惡毒,竟然想利用燁兒來害你。我以為我是在為你好,可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許若霜並沒有回答他,她耷拉著眼皮,似乎連看他都不願。
那個叫許行止的孩子拉著她的衣袖扯了扯,臉上滿是擔心,看向他的方向時,卻有深藏於眸底的恨意。
崔度自然不在意這點粗淺的惡意,他在意的隻有許若霜。
許若霜撫了撫許行止的發絲,再次看過來時,已經不帶任何情緒的波動。
「說完了麼?說完了你可以離開了吧。」
她的語氣平靜,仿佛他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意識到這一點後,崔度心裡那股窒息感更加強烈了。
他寧願許若霜恨他,恨就代表著在意,在意才可能再度產生羈絆。
也許人有時候就是這麼賤,隻有失去了才知道曾經擁有過的一切有多麼珍貴。
崔度攔住了想走的許若霜。
「若霜,你別走!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有些晚,可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從未想過如此傷害你。」
「你離開的這段日子,我一遍一遍地想起我們的曾經,我想起你剛嫁給我時的羞澀和期待,也想起我們剛生下燁兒時的滿心歡喜。你還記得飛羽麼?它就是你那時候接生的那匹小馬。這些年我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是在意你的,我一直一直就是在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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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午夜夢回,崔度也不知道,他和許若霜是怎麼走到現在這一步的。
他是崔家最出色的子弟,往來的都是梅彎彎那樣的名門貴女。
她理解他的抱負,懂得他的才華,能與自己詩歌相和,
哪怕是表達傾慕,也是含蓄而優雅的。
他一直以為與她才是一類人,將來他的妻子也會是這樣的女子。
直到許若霜闖進了他的生活裡。
她莽撞冒失,不懂得世家貴女的規矩和禮儀。
母親不喜歡她,他也不喜歡她,可崔家一諾千金的名聲不能被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