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停好車，下去敲門。
一個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的漢子迎出來，看了我一眼。
「是來住宿的吧？來，進來坐。」
他順手接過我手裡的行李，往院子裡帶。
院牆邊，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正坐在小板凳上剝蒜。
她好奇地看著我，蒜皮一層層散落在腳邊。
這家民宿是一間家庭旅館，住宿包含伙食。
晚上，我和這家人一起圍桌吃飯。
老板娘在廚房忙碌，鍋鏟的碰撞聲不時傳來，油煙裡帶著羊肉和孜然的香氣。
不多時，老板娘端出一大盤抓飯，又擺上一盆涮羊肉，配上用酸奶調的醬料。
老板給我倒了一杯自釀的酒，說：
「我們這邊主要是靠放牧、養蜂養活一家子，日子也還過得去。到了五一、十一的時候，
就會有些北城過來的自駕客，算是額外收入。」
我夾了一筷子涮羊肉，味道出奇地鮮美。
羊肉丁拌著洋蔥的抓飯香氣撲鼻。
我很久都沒有吃到這麼回味無窮的食物了。
我老婆為了保持身材，一直不吃晚飯。
她也不愛鑽研廚藝，給我和佳佳準備的晚飯大部分時候都很簡單，味道也差強人意，隻能算是營養到位。
看到眼前的老板飽經風霜卻透著質樸的臉，我忽然很羨慕他。
這樣的生活，似乎離我很近。
又像是遠到一輩子都夠不著。
晚上，我躺在民宿房間的床上。
被子有些粗糙，遠不如家裡的高支棉那樣柔軟，但是足夠幹淨。
我看著窗外的星河睡去，一夜無夢。
17
清晨，
我被一陣雞鳴聲叫醒。
老板娘準備好了早餐，擺在木桌上。
有馕，還有炸得金黃的油塔子，香脆裡帶著奶香。
我學著他們家小女孩吃飯的樣子，撕下一塊馕蘸著奶茶送入口中，嚼勁很足。
準備上路之前，我付了正常的住宿費，又額外掏出二十塊錢，遞給老板：
「感謝你們的招待，食物真的很好吃。」
老板哈哈一笑，倒也沒推辭：
「你在大城市賺得多，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我提著行李走到院門口，發現小女孩正躲在門框後，好奇地望著我。
我走過去，蹲下身，「你為什麼老是偷偷看我呀？」
小女孩有些局促。
她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叔叔，你和其他遊客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
「那些遊客都是一家子出來的，熱熱鬧鬧的。可叔叔你是一個人，臉上的表情也一直很嚴肅，就像是……」
「就像是什麼？」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快速地說：
「就像是我同學阿力交不了作業時的表情！」
院子裡響起老板的笑聲，小女孩趕緊跑回屋裡。
我站在晨光裡，想笑卻笑不出來。
18
我重新開始了一個人的旅程。
公路兩側的草原漸漸收斂，遠處的群山被天光勾出清冷的輪廓。
路牌一閃而過：賽裡木湖 35km。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青草的氣息。
我看著前方蜿蜒的公路，淡淡地開口：「你終於出現了。」
副駕駛上，
傳來一個和我音色一模一樣、卻多了幾分疲憊的嗓音：
「是啊，我也該出現了。」
我單手把著方向盤，微微側過頭。
副駕上坐著一個男人，同樣側過頭看我。
他穿著藍色條紋的病號服，臉色蒼白，颧骨凸出，頭發幾乎掉光了。
我能聞到一種淡淡的、屬於醫院的消毒水味。
原來，他身上的暮氣沉沉，是源於疾病，而非時間。
我穩住雜亂的心緒，盡量平靜地問：「你是什麼時候S的？」
話音剛落，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或者，我應該問，『我』是什麼時候S的？」
副駕上的「我」面無表情地回答：「兩年後，肺癌。」
原來是兩年後啊……
未來的那個「佳佳」告訴過我，
兩年後，我老婆會和我離婚。
那剛好是我得了絕症之後。
看來，我老婆並不能忍受一個病恹恹的丈夫。
怪不得，未來的佳佳會對一切失去信心，選擇了一條不歸路。
因為她在十三歲的時候，眼睜睜看著母親拋棄了病重的丈夫，然後……她接連失去了父親的存在，和母親的在意。
可是，兩年後我才三十七歲，怎麼會那麼早就得了絕症呢？
19
副駕上的「我」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
他唇角勾出一絲嘲諷的笑，緩緩道：
「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公司開始越來越頻繁地挑你的錯，同時提拔那些年輕力壯的下屬。為了不被淘汰，你隻能更加拼命地加班，經常通宵熬夜。」
他頓了頓，
「好消息是，你保住了那份可憐的工作。壞消息是——你沒有壽命繼續幹下去。」
我心裡一沉，卻仍然努力維持鎮靜。
我說：「我不是你，一切都還來得及，我可以改變……」
「你真的可以嗎？」副駕上的「我」笑意加深，「當你看到自己拼命做出的方案被上司否定，當比你年輕的同事們接連升職，而你始終困在原地……你真的甘心嗎？」
我渾身像被抽空了力氣。
他說得沒錯。
我從小失去父親，母親獨自把我拉扯大，所以我性格好強。
即便能力平平，我也忍不住與人比較，暗中拼命努力，哪怕拿自己的身體去填。
就算這次自駕之旅再駭人，它對我的影響也會慢慢褪去。
等我回到公司、回到家庭，我還是會變回那個被無形之手推著走的男人。
我注定會……變成副駕上的男人。
「別灰心啊。」副駕上的「我」淡淡開口，「現在S的人是我，不是你。你還有兩年可以活呢。」
我問：「如果什麼都改變不了，你們出現在我面前，又有什麼意義？母親、佳佳、陸進，還有你——都在各自S亡的時間點上見我，難道隻是為了道別嗎？」
「其他人我不清楚，」副駕上的「我」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要吐露什麼重要的秘密。
我屏氣凝神，下意識地挨過去。
可下一秒，他卻笑了一聲。
「哈，我來找你，隻是想念那天在民宿吃的早飯了。那個油塔子真不錯……如果有機會，
你替我多吃幾頓。」
我意識到自己被耍了。
半晌，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慢走不送。」
20
副駕上的「我」也算知情識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隻剩下那個紙扎人，唇角帶著戲謔的笑意。
我的心陷入一種S灰般的平靜。
人要改變自己的命運，說起來簡單。
然而實際去操作，就像是要將一輛舊火車偏離軌道一樣。
那沉重的一節節車廂，全都要跟著車頭一同拐彎，談何容易？
我伸手打開車載音響，本想繼續聽小說。
可忽然想起什麼，手指一偏，調成了音樂頻道。
至少，母親大老遠地過來提醒我，我不能讓她白跑一趟。
車子駛下獨庫公路，駛向博樂市區。
沿途的荒野和草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楊樹林和整齊的街道。
秋日的風吹過，路邊的黃葉簌簌落下。
我開啟了導航，將車開向一家高級酒店，客戶指定要在這裡見面。
與此同時，車載音響裡開始播放一首和緩的音樂：
「……最後那個秋天，我們一起去看楓葉，結果隻留下一張照片……」
不知怎的，這段旋律撥動了我腦中的某一根弦。
我像是著了魔似的，開始循環播放這首音樂，一遍又一遍。
最後那個秋天。
我們一起去看楓葉。
結果，隻留下一張照片。
……
人生，說到底，留下的都隻是一張黑白照片啊。
21
我將車停在酒店門口，
把車鑰匙交給泊車員，順手給客戶撥了電話。
對方說他也快到了，讓我先坐著等。
我剛在大堂的沙發上坐下，一個服務員端著菜單走過來，微笑著問：
「先生，要不要來一份我們的下午茶套餐？一份 98 元，包括奶油小點心、本地酥餅，還有一壺紅茶。」
98 元？這是在搶錢吧！
我本想拒絕，話到一半卻改口：
「好，來一份吧。」
我剛才答應了未來那個「我」，要多吃點好吃的，就奢侈這一次吧。
不一會兒，託盤上擺滿精致的點心。
窗外正好能望見遠處的賽裡木湖。
湖水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宛如一隻沉默的眼睛，觀察著一切。
我正吃著下午茶，客戶走了進來。
他看到我這副樣子，
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你是『永恆動力公司』的程科長吧？辛苦了，假期還要過來招待我……關於那個項目的事情——」
我站起身，鄭重地說：
「王總，關於那個項目的接待，我們部長已經決定親自出面。我今天特意過來，就是為了把這件事當面告知您，完成交接。」
說完，我把手機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正亮著一封已發送的郵件：
【張部長：
因本人近日身體嚴重抱恙，無法圓滿完成接待任務。為保證對客戶的重視，請您代為完成後續對接事宜。
請您諒解，由此帶來的不便深表歉意。
——程晉】
郵件的收件人不止部長，還抄送了公司高層、HR,
以及客戶關系部的公共郵箱。
王總看完,眼底有復雜情緒一閃而過。
我微微頷首，「王總,再會。」
我把手伸到兜裡，關閉了工作手機。
張部長此時再惱怒，此時大概也在前往北城機場的路上了。
既然他那麼喜歡在假期支使人做事,就先以身作則吧。
22
我徑直走到前臺，遞上身份證，開了一間房。
前臺姑娘笑容職業,「住幾天？」
「三天。」
十三年為公司賣命,這三天，就當是我給自己的一點獎勵。
我提出要頂層帶陽臺的房間。
前臺爽快地答應,並請來服務員領我上樓。
我忽然想起了什麼。
「稍等，我還有點東西沒拿。」
我回到了車內,
想把那個紙扎人也拿進房間。
無論發生的這一切是我的幻覺，還是玄學，我都對這個紙扎人產生了很復雜的感情。
可是，我找遍了車內，都沒有再看到那個紙扎人。
我隻在副駕的地面上,發現了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圍巾。
上面還有一個剛剛截斷的線頭。
這是……母親留給我的最後一條圍巾。
23
我將圍巾揣進懷裡，重新回到了酒店。
電梯上行的過程中，我仔細梳理著思緒。
這十三年,我在公司裡一直謹小慎微,方案反復打磨，文件一遍遍檢查,唯恐露出哪怕一個錯漏。
我知道自己能力一般,所以能拿出來的唯一籌碼就是「穩」。
至於今天這樁「擅自轉移接待任務」的事,
公司若真要追究，我也並非沒有後路。
我可以去醫院開一張病假單,光是我常年嚴重偏低的血壓,就⾜夠了。
醫⽣早就警告過我，由於我⻓期加班熬夜，⾝體已經瀕臨極限。
若公司真要以此為由辭退我，也隻能按規矩賠一份「N+1」。
這一筆錢，撐過⼀年不難。
一年裡，我會聯系幾個同樣被「畢業」的⽼同學,合伙開⼀個培訓班。
賺的也許隻夠糊口,但自由度更⾼。
這樣一來,我終於能騰出時間陪佳佳畫畫、散步,聽她講那些動物故事。
24
電梯「叮」的一聲停下，服務員做了個「請」的手勢。
⾛廊盡頭，頂層的房間正靜靜等著我。
我推開房⻔，⾛到窗前。
白色紗簾被風吹得微微曳動。
窗外，是⼀⽚令⼈⼼底發顫的景⾊。
賽裡⽊湖正安靜地躺在天地之間，就像是地球睜開了⼀隻巨大的眼睛。
此時此刻，這隻藍色的巨眼正凝視著我。
「你好啊,世界。」我說,「很⾼興再次⻅到你。」
如果將⼈的命運比作⽕車的話，⼀列⽕⻋固然沉重。
但如果它舍棄了一箱箱貨物,隻剩下車頭。
那麼，在開得最快的那一刻，它就能脫離原本的軌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