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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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不習慣。


 


不習慣回到公寓時,沒有燈光,沒有溫度。


 


不習慣喝多了酒,沒有人默默遞上一杯溫水。


 


不習慣在那些無聊的宴會上,一回頭,看不到那個安靜跟在身後的影子。


 


這就像用了很久的一件東西,突然不見了,總會覺得哪裡不對勁。


 


隻是一種慣性,他告訴自己。


 


習慣了有人打點瑣事,習慣了那種無聲的陪伴。


 


現在突然沒了,需要點時間適應而已。


 


至於許清涵……


 


他腦海裡浮現出她最後一次看他的眼神,平靜,空洞,帶著一種徹底的疏離。


 


還有她說的那句話。


 


「我們兩清了。」


 


兩清?


 


怎麼可能兩清!


 


她欠他的,是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如果不是她當年……


 


江延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胸口堵著一股無名火。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試圖壓下那股煩躁。


 


他拿出手機,翻到許清涵的號碼。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重重地鎖上了屏幕。


 


他不會主動找她。絕不。


 


她要硬氣,就讓她硬氣到底。


 


他倒要看看,沒有他江延,她許清涵能在那破出租屋裡撐多久。


 


等她走投無路的時候,自然會明白,離開他,是她做過最愚蠢的決定。


 


想到這裡,他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


 


對,就是這樣。他不能自亂陣腳。


 


這隻是一場耐心的較量,

而他,從來都是贏家。


 


他轉身拿起西裝外套,決定去常去的那家酒吧喝一杯。


 


或許喝醉了,就不會再覺得那個公寓,空得讓人心煩了。


 


13


 


那天從商場回來,我就真的覺得精力不濟了。


 


之前還能勉強出門,現在多走幾步都會冒虛汗,胃裡那種沉甸甸的墜脹感幾乎成了常態。


 


林薇看出來我狀態更差了,來得更勤,變著法兒想給我補充營養,熬各種軟爛的粥。


 


我靠在床頭,看著她忙進忙出,心裡暖暖的,又沉甸甸的。


 


我知道她在擔心,在用她的方式努力拉住我。


 


但我比誰都清楚,這根繩子,快要撐不住了。


 


晚上,林薇千叮萬囑讓我好好休息,才憂心忡忡地離開。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我睡不著,胃裡不舒服,心裡也空落落的。


 


這樣躺著等下去,不是辦法。


 


我掙扎著坐起來,打開床頭那盞光線昏黃的舊臺燈。


 


在床頭櫃的抽屜裡翻了翻,找到一支快沒水的圓珠筆和一個皺巴巴的舊筆記本。


 


筆記本前面幾頁還記著之前找工作時的公司信息,後面是空的。


 


我翻到空白頁,筆尖懸在紙上,猶豫了很久。


 


然後,我慢慢寫下了幾個字:


 


【想做的事。】


 


寫完之後,停頓了一會兒,才開始一條一條地往下寫。


 


寫得很慢,字跡因為無力有些歪斜:


 


【去看一次真正的日出。】


 


以前總是陪江延應酬到很晚,從來沒清醒地看過日出。


 


【安靜地看完一本一直想看的書。


 


而不是那些為了工作或者討好他而看的商業雜志。


 


【吃一次小時候最喜歡的草莓奶油蛋糕。】


 


【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待幾天。】


 


……


 


筆尖在這裡停住了。


 


還有什麼呢?


 


想去的地方?


 


想見的人?


 


除了林薇,好像也沒什麼特別想見的人了。


 


家人……


 


自從那年出事,關系就淡了,也不想讓他們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


 


心裡忽然有點發酸。


 


原來拋開和江延糾纏的這七年,我自己的生活,貧瘠得可憐。


 


我放下筆,靠在床頭,看著紙上那寥寥幾條。


 


這大概就是我最後想為自己爭取的一點東西了。


 


不像別人的遺願清單那樣轟轟烈烈,隻是一些簡單、甚至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對我來說,這就是全部了。


 


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痙攣,我下意識地用手按住,深吸了幾口氣,等那陣痛感過去。


 


我看著自己按在胃部的手,瘦得能清晰地看到骨節的形狀。


 


時間不多了。


 


我得抓緊。


 


我把那張紙從筆記本上小心地撕下來,對折好,塞進了枕頭底下。


 


好像這樣,就有了一個秘密,一個支撐著我繼續往下走的、小小的盼頭。


 


臺燈的光暈染在牆壁上,形成一圈模糊的光影。


 


我躺下來,側身面對著牆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枕頭下那張紙的邊緣。


 


至少,在最後的日子裡,我要試著為自己活一次。


 


哪怕隻是完成紙上這寥寥幾件小事,

也好。


 


14


 


枕頭下的那張紙,像一塊小小的烙鐵,在黑暗中提醒著我。


 


第一個願望,看日出。


 


聽起來最簡單,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卻需要鼓足勇氣。


 


凌晨四點多,天還墨黑墨黑的。


 


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生怕吵醒了隔壁的住戶。


 


每動一下,都感覺身上的骨頭像生鏽的零件,發出無聲的抗議。


 


胃裡是那種熟悉的、仿佛塞了一團湿棉花的悶脹感。


 


我套上最厚的羽絨服,圍巾裹住半張臉,還是覺得有寒氣從骨頭縫裡往裡鑽。


 


手腳都是冰涼的。


 


小區裡靜得嚇人,隻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圈。


 


我走到路邊,這個時間點,連出租車都很少。


 


用手機軟件叫了車,

顯示要等十幾分鍾。


 


我靠在冰涼的電線杆上,等著。


 


風吹過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胃裡突然抽搐了一下。


 


我趕緊彎腰,用手SS按住,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虛汗。


 


等那陣尖銳的痛感過去,我才慢慢直起身,感覺後背都湿了一塊。


 


車終於來了。


 


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這副樣子有點奇怪。


 


「姑娘,這麼早去西山觀景臺?看日出啊?」


 


「嗯。」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假寐。


 


實在沒有力氣多說話。


 


車子盤山而上,窗外黑漆漆的,隻能看到遠處城市零星的光點。


 


胃隨著車輛的顛簸,一陣陣難受。


 


到了觀景臺,

下車時,冷風一吹,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觀景臺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的人了。


 


大多是裹得嚴嚴實實的年輕人,架著相機,興奮地低聲交談著。


 


隻有我,像個不合時宜的影子,找了個僻靜的角落,靠著冰涼的欄杆。


 


東邊的天際開始泛出一種魚肚白,很淡,但驅散了一些濃重的墨色。


 


山下的城市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每一分每一秒,身體的不適都在加劇。


 


冷,累,胃裡翻攪著惡心感。


 


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跑來這裡受這個罪,到底值不值得。


 


就為了看一眼太陽升起來?


 


是不是太矯情了?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想轉身回去的時候。


 


天邊那抹白色漸漸染上了淡淡的橘紅,

像一滴顏料在清水裡暈開。雲層被鑲上了金邊。


 


然後,一個小小的、紅彤彤的圓弧,從遠山的輪廓線上,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那一刻,觀景臺上響起一陣低低的歡呼和相機快門的咔嚓聲。


 


我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個紅色的圓球艱難地、卻又堅定不移地向上掙脫。


 


顏色從橘紅變成金黃,光芒越來越刺眼。


 


最終猛地一躍,完全跳出了地平線。


 


萬道金光瞬間灑滿了大地,山下的城市、遠處的河流,都籠罩在一片溫暖而磅礴的光輝裡。連我靠著的冰冷欄杆,好像也染上了一點溫度。


 


我眯著眼,看著那輪初升的太陽,心裡異常的平靜。


 


沒有想象中的激動或感慨,就是一種很純粹的……看著。


 


原來日出是這樣的。掙脫黑暗,帶來光亮。


 


那麼簡單,又那麼有力量。


 


陽光照在臉上,有一點暖意。


 


我站了很久,直到感覺雙腿有些發軟,才慢慢轉過身,準備下山。


 


回去的路上,陽光普照,世界變得清晰而明亮。


 


可我坐在出租車裡,卻感覺比來的時候更累了。


 


像是剛才那片刻的站立和凝視,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胃裡的不適感在陽光下似乎無所遁形,變得更加清晰。


 


我知道,完成第一個願望,並沒有讓身體好起來一絲一毫。


 


但心裡某個角落,好像被那片刻的陽光,輕輕地熨帖了一下。


 


至少,我為自己,看到了這一天最開始的樣子。


 


15


 


從西山看日出回來,

我在那間小出租屋裡昏昏沉沉地躺了兩天。


 


胃裡的不適像是扎了根,持續的悶痛和偶爾的惡心讓我大部分時間都蜷縮在床上。


 


林薇來看過我,給我帶了清淡的粥,但我沒什麼胃口,吃不下多少。


 


她看著我蒼白憔悴的樣子,急得直掉眼淚,非要拉我再去醫院。


 


我好說歹說才勸住她,隻說是那天爬山吹了風,累著了,休息一下就好。


 


第三天下午,我感覺精神稍微好了一點,至少能勉強下床走動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林薇又來了,看到我能坐起來,臉上才有了點笑模樣。


 


「總躺著也不好,今天天氣不錯,我陪你出去走走,透透氣?」


 


她小心翼翼地提議,眼裡滿是期待。


 


我看著窗外明媚的光線,又看了看她擔憂的臉,

點了點頭。


 


也好,總悶在屋裡,隻會讓她更擔心。


 


林薇顯得很高興,拉著我去了市中心一家看起來很精致的甜品店。


 


玻璃櫥窗裡擺著各式各樣精致的蛋糕,像一個個小小的藝術品。


 


「就這個,草莓奶油蛋糕。」


 


林薇指著其中一個,對店員說。


 


然後她轉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以前不是最喜歡這個嗎?快,嘗嘗看,他們家招牌。」


 


蛋糕端上來,雪白的奶油上點綴著鮮紅的草莓,看起來很誘人。


 


我拿起小勺子,挖了一點點,送進嘴裡。


 


奶油很甜,草莓帶著微酸,是我記憶裡的味道。


 


可我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勺子。


 


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甜膩的感覺反而引發了一陣惡心。


 


「怎麼了?不好吃嗎?」


 


林薇關切地問。


 


「沒有,很好吃。」


 


我搖搖頭,對她笑了笑。


 


「就是……可能太久沒吃甜的,不太習慣了。」


 


林薇看著我幾乎沒動的蛋糕,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沒關系,不想吃就不吃。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看電影?或者……」


 


她的話沒說完,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是許清涵小姐嗎?」


 


對方是個聲音客氣的年輕男人。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江延先生和琳琳小姐訂婚宴的策劃助理。


 


「我們查到您之前在我們店裡定制過一件禮服,有些細節需要最終確認,請問您方便現在過來一趟嗎?


 


「就在帝豪酒店宴會廳。」


 


定制禮服?


 


我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是很久以前,江延確實帶我去過一家高定店,量過尺寸,說是以備不時之需。


 


原來是為了訂婚宴。


 


我心裡泛起一絲苦澀的自嘲。


 


他還真是……物盡其用。


 


「許小姐?」


 


對方見我沒說話,又喊了一聲。


 


「那件禮服我不需要了,你們自行處理吧。」


 


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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