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照，幫幫我。」
我定在原地，並非出於鐵石心腸，而是——
「你上月吃了寒石散，大傷元氣，大夫說近三月不宜同房。你又亂吃了什麼藥？」
「沒吃藥，我喝了你房中的熱水，整個身子都熱起來了。」
他姿勢別扭地湊上前，「我不好看嗎？」
送上眼前的菜，吃一次少一次，不吃白不吃。
我伸手佔便宜，「好看。」
「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嗎？」
「是啊。」
「好看到阿照這輩子隻會喜歡我一個嗎？」
「對啊對啊。」
低頭沉浸於胸肌的我，全然沒看見上方那人眼神越來越危險。
更不知趙時清已經看過那些信，
此時心裡憋著一口氣，心中暗斥我是騙子。
他說：「那你以後可以不要再去佛安寺嗎？」
聞言，我埋首嘬嘬的動作一頓。
啊啊啊啊啊啊，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不可能啊，信都扔遠了。
我抬頭，往身後退一步：
「有條件就算了，我不親。」
趙時清被我的回避氣得發抖，盯著我的眼紅了一圈，與眉間一點朱砂痣相映，風情萬種。
如豔鬼惡語，接著他說的話讓我從頭涼到腳。
「是因為那個一直給你寫信的男人嗎？」
「他寫給你的信，我全都撿回來看了。」
「你安排他住佛安寺，準他叫你眠眠，那人三番五次約你賞花，是嗎？」
我心虛垂下眼。
不是，他很闲嗎，
什麼時候去翻了府外的垃圾。
「你看看我。我比他好看，敢吃藥，不嫌髒，也可以伺候得面面俱到。」
「阿照，你就不能一直隻看我嗎？」
16
聽清他說的話那瞬，我的腦子隻剩下：
完了，這傻子沒見過我的回信，誤會大發了。
「你想多了，沒有那些事。」
趙時清不聽我解釋，將我攔腰抱起放在床上，身體力行地從上至下照顧得服服帖帖。
見窗外晨露打湿花瓣，原來將要天明，竟是荒唐一夜。
我與他相擁昏睡一整日。
我醒得早，先一步逃到書房。
茯苓昨日替我看了信，一見我，她便雀躍地說：
「公主！空無大師昨日已經到京城了，今日就可以去拜訪。」
「快備馬車，
即刻去佛安寺。」
空無大師站在佛安寺門前，像是等候多時。
我行禮，「空無大師，我有事相求。」
「阿彌陀佛，我已知曉所求之事，施主請進。」
空無大師已在廟中擺好壇。
「趙時清」坐在壇前的蒲團上，忽而曖昧問一句：
「眠眠，我走後你會想我嗎？」
對他，我隻有歹話：
「我想你S。」
得到全否定回答，「趙時清」卻是短短笑了一聲：
「你後來一直在祝我S。」
他衝上前，出其不意抓住我的手指放在唇邊吻了一下。
然後，他被揍飛了。
悄悄跟在我後腳出發的趙時清正跪在我面前，眼神兇狠，牙齒用力咬下方才被吻過的皮膚。
我抽出手指，
一圈深深的齒痕覆在其上。
「你喜歡年紀大的嗎？我以後也會變老，你撇了他，我比他強。」
「這怕是未必。」
我想要S馬當活馬醫，擋一下「趙時清」。
沒想到，趙時清將我擋在身後，直面另一個自己。
最壞的場面出現了，相差十年的兩個趙時清此刻劍拔弩張。
17
趙時清先發制人：
「你是何人，竟然敢假扮我的樣子欺騙公主？」
年長十歲的「趙時清」從容地火上澆油：
「我就是你。眠眠親自作法請來的趙時清，這幾日你一直往山上遣人S我，竟然無人敢告訴你我的身份嗎？」
我心中駭然，趙時清竟然偷偷背著我做這麼多事。
不過此刻最重要的是力挽狂瀾糾錯：
「胡說八道，
我可沒想請你！」
我跳出來指責他，卻被趙時清回頭一瞪，被眼中的「秋後算賬」嚇得一聲不敢吭。
「你沒有自己的公主嗎？不回去尋你的眠眠留在這裡作甚？」
這話說完，對面的人卻是桀桀笑出聲，笑聲悽涼。
「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
一聲平靜的「阿彌陀佛」闖入，壇前的和尚們開始誦經。
正坐在最前方的空無大師睜眼看著我們，聲音平和，空曠悠遠，傳入心底。
「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壇前光芒大盛，「趙時清」的身影明滅閃爍。
將散未散之際，「趙時清」忽而對我們笑了，惡語隔著金光清晰傳來。
「你我本是同一個人，我的眠眠不要我了，你以為你就能逃過嗎？」
聞言，
趙時清緊緊抓住我的手，生怕我隨金光一並離去。
金光落下，前方的「趙時清」已經沒有身影。
我去尋大師問系統的事，卻被趙時清SS拉著，一時沒掙開。
然而，就算能掙開，我也不敢了。
無他，趙時清臉色太難看了，破碎、心痛和生氣交織，泫然欲泣。
很顯然。他把方才那最後一句話聽了進去，原本就不晴朗人生被挑明山雨欲來。
他顫著聲問：「你不要……我？」
18
「你別聽他亂講。你又沒做什麼對不起我的虧心事，怕啥。」
聞言，他的手握得更緊。
竟然真有虧心事啊？
空無大師起身朝我們走來，又道一聲「阿彌陀佛」。
「作法已完成，
施主所想之事，所念之人已知，靜候佳音足矣。」
我一秒大力抽回手行禮，「多謝大師。」
心中暗暗祈禱系統早歸。
回府路上，趙時清看著我眼淚眨巴眨巴就落下。
我沒好氣地擦掉那些眼淚，問：「你哭什麼？」
「我若是問阿照所念之人是誰，你也不會說的，對嗎？因為我不好，你才念著他，是嗎？」
「你會不會跟著他跑了，不要我？」
「阿照，我們生個孩子吧。我會把她教成一個好人。求你，看在她的面上，不要棄我而去。」
瘋了吧。
趙時清居然有朝一日，用一個不存在的人做籌碼。
見他身體力行就要兌現，我伸手推開他。
「大夫說不宜同房。」
他欺身壓上，分外堅決：
「我若是可以，
那便適宜的。」
然而，越是急，事情越不順。
轆轆車聲停下時，趙時清不得不接受——
他那方面暫時不行了。
車廂內，啜泣的倒吸氣聲四面環繞。
趙時清眼淚越落越多，自己方擦幹就有湿了一道淚痕。
我整理好衣裳，順手給他套衣服。
他可憐兮兮地抓緊我：「阿……阿照。」
真可憐。
趙時清這日受的打擊都快比從前一年都要多了。
我安慰他：
「好啦，等會進屋去請御醫來開幾副調理的方子，切莫再吃那藥了。你乖一點，我不會不要你。」
他點點頭，顫著聲含情脈脈喚我：
「阿照，你真好。」
我牽著他下車。
那日公主府人盡皆知，趙時清出去尋我，兩人一起回來，處變不驚的小觀音哭成個淚人。
19
這幾日，我與趙時清同床共枕。
大補一段時日後，他總算好了一些。
但有前車之鑑在此，他也不敢胡來。
我提出先分床，趙時清一口回絕，寧願半夜不睡也要黏S在我身旁。
我嘆了嘆氣，索性與他面面相覷，強撐著聊到深夜，轉移他的注意力。
他絮絮叨叨說起從前的家裡事。
比如，他娘做的紅糖丸子，甜甜軟軟的。很好吃。
比如，他的堂姊，趁他小不懂事，騙他穿粉色裙子，和我一樣壞得故意。
又比如，有一年中秋他沒生病，他娘帶著他去邊境尋他爹，他爹將他託過肩膀，他伸手去摘月亮。一家人看著塞外的月亮共享團員。
……
他越來越像個染上七情六欲的惡鬼，恨著這個世界，又念起它的好。
離不開我的樣子，越來越讓我心軟。
要怎麼辦？
又在猶豫了嗎？
趙時清白日會去朝中辦公，我一個人在家。
風馳電掣間，腦中劃過一聲電流音。
【滴，系統正在重連中。】
【宿主，好久不見。】
20
我讓系統提取記憶分析，並大聲質問它是不是一開始給我做局了。
系統不語，隻是一味「正在重新校對中」。
【檢測已完畢，趙時清對您的好感度為:100】
還好，正常。
【漲幅:300】
我一口茶險些下不去，
「漲幅三百，你聽聽這是人話。他一開始是純恨啊？」
「這是你跟我說的溫柔有禮、菩薩心腸、謙謙君子、樂觀向上的小觀音男五號嗎？」
系統不語，隻是一味播報數據。
【對這個世界好感度：-100】
【對女主好感度:-10000】
【對林燁好感度：-100】
【對男主好感度：-1000】
【……】
唯一的正數，我，完全鶴立雞群。
「別報數了，你快給我想想辦法。」
【什麼辦法？救他嗎？他純恨這個世界，沒救了，宿主，我將出於人道主義馬上送你走。】
我不想走得草率，至少安排好我的至親。
尤其是，視我如救贖的趙時清。
我走了，
他要怎麼活著？
「等一下！你先告訴我他為什麼會是這樣？」
【世界出現紕漏，趙時清作為男五號，但幼時沒有完成世界邏輯同化。這不，如人落入地獄，能活到今天，還反S女主，算不錯了。】
【你不用擔心，在你走後，我會重置這個世界，投放新女主，再次同化。】
【他不會記得你的，放心走吧。】
不會記得我。
我咂摸著這幾個字，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有點遺憾，有點不甘,有點憤怒,還有點難過。
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句「算了」。
至少他還活著。
「好，能不能等我見過他再走？」
系統方要答應。
我又連連搖頭：
「還是不了，現在就走吧,再多看一眼我會舍不得的。
」
門外忽而有人喚我，撕心裂肺：
「阿照——」
或許是出於第六感,本應在朝中辦公的趙時清忽而長街縱馬歸家。
長街風聲烈烈，風吹散了他的發髻,吹亂了他的衣裳,吹斷了止不住的眼淚。
卻終是遲了一步。
21
最後一眼，我沒看見趙時清。
或許那時我該去拉開門，這樣還能見到最後一面。
但腳下好像灌了鉛一般沉重。
隻恐一開門,看見他流淚的眼,我會後悔。
但其實,無論如何選擇，我都會後悔的。
見他,我後悔離開。
見不到他,我後悔沒能告別。
他是一場悠長的夢，我曾經甘願沉淪。
但最終,
夢醒人散。
頭頂的白熾光大亮，屋內一片純白。
一旁,我媽哭成淚人。
醫生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肺癌二期,發現得還不算晚，好事，很有希望治愈。您先不能害怕,後續治療還依賴您。」
我爬起身，一秒適應忽然改變的身份，喊了一聲闊別數年的「媽」。
再後來，我將所有精力放在治病上，漸漸忘記那場綺麗的夢。
隻道,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
22
趙時清推開⻔的那刻，記憶如潮⽔逝去。
世界驟然重置,關於「林照眠」的⼀切煙消雲散。
門後空落落的，他要找的人呢？
他要找的人是誰呢？
他隱約記得,是個女子，喜歡闲適躺在榻上。
然後呢？
他記不起來了。
⼼底轉瞬填滿疑惑：他家為何會有⼥⼈。
趙時清懷著空落的心離開。
每⾛⼀步，他的心空落⼀分，疑惑更⽣一分。
他腕上的佛珠呢？
他這些年抄的無量壽經呢？
他昨日禮佛了嗎？
為何這個世界如此空蕩蕩？
為他見何街上⾏⼈談笑如惡鬼？
為何他想哭卻哭不出來？
腳下⼀頓，他低頭,原來是香包掉了。
他撿起，打開摸出一枚⼩小的「平安符」。
這是誰為他求的？
趙時清拼命抓住那點記憶的尾巴,頭疼得站不起⾝,直直摔倒在地，捂著頭倒吸⽓。
最後,眼淚在原地淌成泊。
他嘴裡喃喃：「壞⼥人，
騙⼦。」
他可以很乖的，可以裝⼀輩⼦愛著世人的小觀音。
隻要林照眠願意留下。
【重置失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