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卻見銅鏡中之中的自己枯黃消瘦,遍體鱗傷。
十餘年後的「我」正聲淚俱下說:
「你要回家啊!不能……嫁給趙時清。」
「他非觀音,是脫韁的惡鬼。」
1
哀戚的聲音宛若泣血的子規,驚得我折彎手中的細簪。
我是一名攻略者。
這個秘密,我未曾向他人透漏半分。
我穿的這本書是一本巨大的配平文學世界,男主愛女主,男二愛女二。
而系統同樣深諳配平學說。
而我攻略的人物,趙時清,男五號,他沒有喜歡的人。
所以我出現了。
趙時清乃是趙家二郎,祖輩軍功赫赫,到他這兒卻是個才學過人的「林黛玉」。
趙母憐惜愛子,帶著他到寺中修行,但求菩薩庇佑。
因著幼時在寺中清修,其人心緒沉穩,待人有禮,又生了一副桃花面,京中人私下稱其為小觀音。
可惜,架不住當朝皇帝剛愎自用。
趙家在軍中威名遠揚,趙時清入仕後,平步青雲,年紀輕輕位列百官之首。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平寧十九年,趙家被誣為叛黨,一個世家轉眼間灰飛煙滅。
我穿得不巧,正是趙時清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候,朝不保夕,沒心情談情說愛。
而我,向來不是什麼配平文學愛好者,自然也看不上他,索性先放下攻略一事。
彼時我的兄長尚未起義,我勢單力薄,隻來得及搶在處決前將趙時清從詔獄中劫出。
自戍守邊疆的忠誠老將被S,年輕有為的朝廷命官新秀失蹤,
民怨沸騰。
而前朝帝王揮霍無度,終日沉浸奢靡樂聲,罔顧民意,已是強弩之末。
後來兄長組建起第一支起義軍,劍指京都,打得他們節節敗退。
趙時清不傻,左右已是莫須有,何不坐實再去掙一份前程。
他轉身投入我哥門下,也就是起義軍首領北將軍林燁,成為軍師。
後來鐵馬金戈,我們並肩同行。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記得攻略這件事。
直到他救了我一命。
那時我身負重傷,已是強弩之末,不幸遇到裝S的敵人,反被鉗制。
短刀锃亮,我以為我要S了。
然後有一支長劍穿過他的咽喉。
我抬眼望去,卻見是趙時清,素有小觀音之稱的柔弱公子身著一襲文武袖,長弓拉滿,箭指人首,又補了一刀。
他那一刻眼睛很黑很空洞,像深潭,平靜無波,和平時不一樣。
老實說,如果不是我起得快,我都要懷疑對方的箭原先是指著我腦袋的。
見我在看他,他對我露出一個笑,仿佛方才突至的S意是錯覺。
自那天以後,我對趙時清起了一點興趣。
興趣愈演愈烈,不知何時起悄然變了質。
我曾與他在沙場將S生交付,也曾與他於長街共淋白頭雪。曾見他身陷囫囵時燒火的眼,也曾見他穩坐高臺指揮兵馬時沉靜的眼,還曾見他低眉垂目望著我時溫柔的眼。
他像一場甜蜜的夢,見之心動。
趙時清向兄長求娶我的那天,系統判定我的任務順利完成。
系統問我要不要走。
我猶豫了。
2
「公主,
您怎麼了?」
茯苓心疼地掰開我的手,「沒傷著吧?」
「無事,替我戴上吧。」
我遞出掌心的金簪,那是趙時白送我的第一個禮物,仿照他母親的遺物再重新鍛造的一個金簪。
意義重大,我一直存在匣中珍藏。
今日大婚,我特意戴上。
我垂眸看向鏡中。
那人衣著樸素,頭上僅有一個木簪,看背景大概是在廟中。
這樣的人,連前朝公主都不如,怎麼會是我?
可女人的話無可避免地傳入我耳中,僅我可聞。
「他非觀音,是脫韁的惡鬼。」
「你要回家啊!不能……嫁給趙時清。他不愛你,他從不愛世上任何一個人,別去。」
我聽得頭暈眼花,冰冷呵斥:「閉嘴。
」
世界終於安靜。
我睜眼,銅鏡之中終於是我自己。
身旁的茯苓跪在地上驚惶抬頭,小心翼翼地問:
「公主,這裡沒人說話,您是怎麼了?」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朝她溫柔一笑:
「無事,外頭的鳥聲太吵,惹得我心煩。」
隻有我知道,那女人的話,如同木刺扎進我的心。
無法避免地,我動搖了。
君主安好,天下太平,是我此生唯二夙願。
我再怎麼心悅趙時清,也不會放下底線。
3
臨行前,我讓茯苓帶走那面銅鏡。
八人抬的轎子輕輕搖晃,晃得我內心惴惴不安。
我又想起初來那日,系統要我去救快要身S的攻略對象。
那時趙時清被下獄多日,
身上一股酸臭味,枯坐在獄中,了無生機,落魄至極。
像極無人朝拜的惡鬼,墮入無間地獄。
被我劫走時,他甚至嘗試推開我的手。
我看得出他很茫然,但這種事換誰能不茫然。
那時我對他無意,隻覺這人真麻煩,他這樣會擋了我回家的路。
我一個手刀劈暈他,趁著守衛換值將他帶走,扛上馬,連夜出城。
我曾以為,那是我此生最驚心動魄之時。
今日看見那面銅鏡,我卻隱隱覺得這樣的不安,不是最後一次。
懷著心事,也不知時間何時溜走。
等我反應過來時,紅蓋頭被一柄秤杆挑開,眼中映入一襲紅衣。
小觀音眉間點了一枚紅痣,如落入一滴血,襯得眉目生動。
「公主今日好美。」他笑著。
這樣娶到心上人的笑意,情真意切又滿足的笑意。
該被懷疑嗎?
趙時清替我摘下鳳冠,褪去婚服。
他一手自身後攏住我,一手在身下遊走。
情到深處時,我們密不可分。
我忽然萌生出將一切事實告訴他的衝動。
「趙時清,我……」卻在這時想起那個女人的哀求和警告。
趙時清等不到下文,停下身問:「怎麼了?疼?」
「沒什麼,我就是想問問你,你愛我嗎?」
「當然了,我愛你。」
他說這話時,聲音繾綣低啞。
可他的眼睛半點沒有愛意,這種眼神,我隻在孩童逗弄心愛的鳥雀時見過。
好奇的,天真的,卻又殘忍惡毒的。
他的愛,
和我的,一樣嗎?
4
「為什麼走神?」
欲色再度攀上,趙時清傾身壓下,翻身索取,直至後夜終於停下。
我累極,掙扎著留有最後一絲清醒。
直到床鋪輕輕談起,涼意襲來,我瞬間睜開了無睡意的眼睛。
夜深人靜,趙時清整裝待發,又是要去哪兒?
無人知曉,白日梳妝時,銅鏡中人為了博取我的信任,和我談起很多大婚的細節。
是她提醒我,今夜趙時清會離開,而後會大病一場,第二日便借口分開。
而這樣做的理由,她告訴我,趙時清做了一回覺得髒,僅此而已。
我翻身下床,悄悄跟上。
卻見他來到禮堂,對著神佛念誦經書。
有病吧,半夜出來吹風。
我知道他每日有禮佛的習慣,
我不信神佛,禮佛的事我從不過問。
今日大婚忙,隻有夜裡有時間。
果不其然,翌日,趙時清病了,高熱不退。
和那女人說的一樣,他借口不把病氣過給我,搬到清荷小築。
我揮手讓人幫他收拾,派去醫師,不多過問。
揮退所有人後,我端坐在鏡前。
鏡像開始幻化,她出現了。
僅僅相隔一日,她的面上呈出S氣。
我有些擔心:
「你,還好嗎?」
她苦笑搖頭:
「一點都不好,我快S了。」
「我翻了醫書,與現代的癌症別無二致。我早就回不去,這裡也救不了我。」
「系統走了,你也回不去了。」
我的雙手瞬間攥緊衣裙。
縱然並未全心全意交付信任,
可當那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變得灰暗蒼白,絕望地躺在榻上等S時,無時無刻不刺痛我。
這樣的慘痛的未來,在某一天也會降臨於我。
即便是萬分之一的可能。
「我要怎樣才能幫到你?」
鏡中,昏黃的燈光好似水墨,勾勒出清瘦得有些鋒利的側臉,而後寸寸淌入被衾。
她應該是很冷,不停地在抖。
她卻搖頭,緩緩囑咐:
「不要幫我,你去找系統,去佛安寺找無空,不要……重蹈覆轍,就足夠了。」
「對……不起。是我來得太晚,斬不斷這……孽緣。」
「若回不去了,你一定要提防趙時清還有他身邊的人,一定要。這是我……能告訴你的……最簡單的,
求生之路。」
世間純粹的愛本就稀有,隻有自己對自己的愛惜,是最純粹的,不摻雜一絲利益。
我愛自己,也憐惜鏡中之人。
「你不必對不起我,你我本是一體,你已盡力提醒我,這就足夠了。」
「我會去找系統。」
6
接下來幾日,我都沒再見過那個女人。
她可能S了,畢竟那是癌症,現代醫學也束手無策的重疾。
我也沒再見過趙時清。
無他,我忙著去寺中找大師作法找系統。
最厲害的無空大師雲遊去了,我便逼那些僧人早日學會此術法。
一連多日,京中流出些關於我的風言風語。
今日茯苓替我梳頭,幾番欲言又止。
我問她何事,小姑娘支支吾吾地說:
「公主要不要去看看驸馬?
」
我想起外頭的流言。
有人謠傳趙時清不行,逼得我在寺中養了個俊俏和尚,所以新婚夜後他便失寵了。
「去看看吧。」
我來到時,趙時清正在抄經書。
「二郎,可好些了?」
趙時清半分眼神也沒有分給我。
我也不生氣,行至他身側,一低頭便瞧見他在抄《無量壽經》。
從前他一不高興就抄書,反正從不與我置氣。
不過,被無端冷落多日,還被外面的人質疑不行,不與我生氣,心中難免有怨。
我理應安慰兩句。
趙時清撂筆,轉而問:
「你今日還要去寺中嗎?」
我點點頭。
「可否帶我一起?」
「你想來便來。」
我到不覺得他是要去捉不存在的俊俏和尚,
他這個人蠻大度的。
當年我女扮男裝同小將軍去青樓喝那裡秘制的梅子酒時,喝得酩酊大醉,還是趙時清來接的我。
我起初也怕,但他沒動手,而是抄了一整日《無量壽經》,我便不怕了。
後來再見面,他已經學會制酒。
他大度,我小心眼,我們天生一對。
監視的人傳信於我,趙時清一連多日無異動。
所以今日此行,他的真正目的,我也想知道。
7
寺中梅花開得正盛。
我與趙時清攜手在廟中散步。
見他環顧四周,時而迂回在廂房,我問:
「你不會信了近日外頭的流言蜚語,以為我真權勢滔天到能在山上養了個俊俏和尚?」
他收回眼神,搖頭。
「不信。但阿照甚美,
防不住有人賊心不S,膽敢染指。」
我露出一個笑,想起當年旁人都說我是李逵公主,力大無窮,脾氣有臭,趙時清還為辯駁。
「放心啦,這麼多年,我隻見過你一個長得那麼符合我心意的男子。」
「我主動招惹的你,旁人近我身都難。」
我們沿著山路向前,繞了一圈,又回到前殿。
到了正殿,趙時清說要去見舊友。
「你早些回來,我有些乏了。」
他去了禪房後,我一個人在廟中闲逛。
見香客絡繹不絕,我也上前去湊個熱鬧,求了個平安符。
趙時清身子骨這麼差,平安符就給他吧。
我往回走,卻見飛檐立柱間,有一對孤男寡女擊掌做誓,談笑風生。
那是趙時清。
還有一位,
是我幾乎快要忘記的原書女主,林雨柔。
8
事實上,穿進這個世界前,我沒看過這本書,隻有系統會偶爾提起。
從它的隻言片語中,我約莫窺見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設定。
配平文學的世界裡,男 N 號之所以不是路人甲,是因為心中始終視女主為白月光。
並且一旦相見,心就會偏到太平洋。
從前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事。
昔年打仗,我與林雨柔跌落山崖,危急之際我化作林雨柔的主角光環,豁出性命救她,身受重傷。
趙時清尋到我們時,他第一眼看的是裙角微髒的林雨柔。
先對她說「我背你吧」,以至於再看見傷成半個血人的我,他哽住聲了。
他的眼裡盡是擔憂,卻說不出相符的話。
他拋下了我,
背著林雨柔走了,隻告訴我他會帶救兵來。
我氣若遊絲地點頭,沒力氣生氣。
後來兄長帶人來尋,聽說他被林雨柔叫住,陪伴一夜。
第二日他來探我,問我生氣了嗎?
我搖頭,表示理解。
配平文學的底層邏輯,我逃不掉,他又怎麼可能衝破桎梏。
「生氣不要騙我,我知道你很在意的。」
他的眼睛很黑,光落不入,像是吃人的深潭。
說實話,我認為生氣在意的人,其實是他。
那日後,聽聞林雨柔被他遣下山。
我以為他們的瓜葛就此了結。
後來嫁與趙時清,系統告訴我,他們二人緣盡,此生不復相見。
顯然,系統出了岔子。
舊人相見,如磁鐵現世,一正自負,
自動吸附。
這不,趙時清都忘記還有一個給他求平安符的我。
瞧著才子佳人,柳影花陰,我心中生疑:
那時系統判定的任務真的沒錯嗎?
9
當然,在找到系統前,我先去拆解頭頂綠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