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像快要消散了似的，靈魂時有時無，就像信號不好的網絡。
終於到了舅舅家。
我們縣城村子的宅基房幾乎都是小洋樓，獨門獨戶。
媽媽敲了半天門也沒聽見我回應。
最後還是隔壁的張大嬸聽見動靜走了出來。
「喲！稀客啊！不是明天結婚嗎？聽說嫁的還是有錢人，怎麼有空來我們這窮鄉僻壤的？」
張大嬸說話陰陽怪氣。
「張大嬸，你好像對我有意見？」
媽媽有些尷尬，不禁為自己叫屈。
「這些年我是盡我所能地幫襯大哥，除了每個月固定的生活費，他兩個孩子每年的服裝和補習費全是我資助的，一年節假日的禮物都是上萬，我對得起他們。」
張大嬸訕笑道：「你對不起的不是他們。
」
張大嬸終於忍不住要說了嗎？
張大嬸的兒子不讓她多管闲事的。
張大嬸曾經兩次徵詢我的意見，分別是小學四年級和初一的時候。
她問我：「要不要我打電話如實告訴你媽媽，你過得很不好。」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媽媽總在電話裡跟我說她過得如何如何艱難，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我不想再給媽媽添麻煩。
這會兒媽媽聽懂了張大嬸含糊其詞的話。
她們不約而同地看了周時一眼。
周時有禮地衝張大嬸打了聲招呼。
「他是我先生周時。」媽媽介紹道，「我就是帶他來見小雲的。」
「那就好！」張大嬸欣慰地笑了，「高婷啊！你不要怪我多嘴，你得多關心關心小雲，她太苦了。
」
「你別看她懂事乖巧從不報憂，學習成績還是年段第一，但她其實極度缺愛，渴望你能回應她。」
媽媽十分震驚：「小雲的成績是年段第一？」
「市一中年段第一，清北苗子。」張大嬸一臉驕傲，但馬上就惋惜道，「但她的目標卻是福市大學，因為你是她唯一追逐的光。」
媽媽一臉不耐煩：「這傻孩子，從小就黏人，我不過隨口說的話她就記到現在，真是氣S我了。」
張大嬸感到不可思議，氣急敗壞。
「你才是把我氣S了，你們全家都氣S我了。你愚蠢，你大哥窩囊，你大嫂惡毒，你們家事我也不好多說。你還是自己進去和小雲好好談談心吧！」
說完，張大嬸在舅舅家門邊的迎客松大盆栽裡，掏出一串鑰匙，塞到媽媽手上。
然後怒氣衝衝地進了自家大門。
一邊走一邊說：「白瞎了那麼好的孩子，攤上這麼個愚蠢又自私的媽。
媽媽尷尬地看了一眼周時，周時示意她開門。
大門打開。
一盞盞燈亮起。
一樓是起居室，二樓是舅舅一家人的房間。
燈光通向三樓沒有裝修過的土胚房間。
「小雲，你睡了嗎？我是媽媽。」媽媽敲了敲我的房門，「我帶周叔叔見你來了。」
11
周時直勾勾地盯著媽媽看，他應該是早就猜到了，但在等著媽媽主動對他說。
媽媽鼓起勇氣說出了真相：「周時，對不起，我沒有對你說實話，小雲其實是我女兒。」
周時嘆了口氣：「你該說對不起的是小雲。」
「小雲，媽媽進去嘍？」媽媽打開了我房間的門。
很奇怪！
馬上就要知道答案了，可我卻變得異常平靜，好像答案變得不再重要。
電燈亮起，我的屍體仰面躺在地上，書包還背在身上。
第一時間衝過去的人是周時。
媽媽看到我的瞬間，臉色剎那間慘白如紙，石化般佇立在玄關。
周時不過動了我一下就嚇癱在地上，好半天才艱難地說：「你女兒S……S了！身體都僵了。」
我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看著那個瘦小得像幹枯稻草的自己。
媽媽在哭，在尖叫，不敢靠近：
「不，這不是我女兒，你騙我。」
媽媽開始在房間找「女兒」。
我房間裡隻有一張床，和一個外婆送給我放衣服的「古董」大木箱。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躲在裡面嚇唬外婆和媽媽。
媽媽第一時間打開木箱。
裡面全是表姐退下來給我穿的舊衣服。
媽媽每次給我買的新衣服都太大，舅媽都會先給表姐穿。
她又去床底下找「女兒」。
「小雲你在哪裡？快出來見媽媽，媽媽現在就帶你走，不用等明年了。」
原來，我S了，媽媽是會傷心的。
我知道答案了。
我感覺不到絲毫的難過，隻有一種徹底的解脫。
左鄰右舍聽見動靜，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張大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上去就狠狠扇了媽媽一個耳光。
「小雲是被你們高家人害S的。」
這一掌打醒了媽媽。
她爬到我身邊，吃力地抱住我，像小時候哄我睡覺一樣搖晃起來。
「睡吧！
睡吧！我親愛的小寶貝。」
「不要！害怕！你絕不會孤獨。」
前面唱的是搖籃曲，後面語調一沉，像個精神失常的瘋子，又哭又笑。
「他們都會下去陪你的哈哈……」
周時不知所措，他想安慰媽媽，張口又不知道說什麼。
隻能默默地幫媽媽善後。
周時報警後，動用了關系。
我很快被送到法醫中心檢查S因。
【心搏驟停，嚴重能量營養不良，胃裡沒有任何食物殘留，生前至少八天沒有進食。】
S亡證明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媽媽的眼球上。
胃裡竟然是空的！
那每個月讓她自我安慰的三千塊生活費，變成了打在她臉上最響亮的耳光。
媽媽默默地流著淚，
被她SS攥在手心裡的S亡證明，沾染上被指甲劃破後流出的掌心血。
周時聯系律師咨詢了我的情況。
在張大嬸表示願意作證的情況下。
舅舅舅媽作為實際監護人和接受了母親生活費的撫養人。
卻導致我嚴重能量營養不良，證明我長期處於非人道的生存環境。
可我已經是一個有行動能力，且未被限制自由的成年人。
即便寄住在舅舅家，一天兩個白饅頭，也構不成N待致S罪。
而且我為了省車費，主觀節食一周是S亡的主因。
想告他們並且勝訴，很難。
頂多可以要回一些錢。
12
媽媽打開我的書包，拿出我中秋夜就想給她看的一撂試卷和成績單打印條，上面還有她的腳印。
她總算看到了。
憔悴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原來你想讓我看這個。」
一個用舊掛歷仔細包了書皮的日記本，吸引了媽媽的注意力。
那是媽媽和我住在外婆家最後一年的掛歷。
被我如此珍重地包著日記本。
媽媽顫抖地翻開日記本。
【媽媽今天打電話來了，好想告訴她我考了年段第一。她隻和舅舅說了幾句，我聽到她的聲音了，真好聽，好溫柔，媽媽好像有點累，我希望她今天工作不辛苦。】
【舅媽給表姐表弟吃媽媽買的巧克力了，我偷偷看了一眼，一定很甜吧！手裡僅有的口糧白饅頭瞬間不香了。】
【表姐和表弟表面看著和諧，其實都希望對方S，舅媽拉偏架直接叫表姐去S，好可怕！如果我S了，媽媽會不會傷心？為我流一滴眼淚？】
【好餓！
又是想念媽媽做的飯菜的一天！】
面對女兒沉默而洶湧的愛，媽媽哭得撕心裂肺。
她衝到廚房，親手做出三菜一湯放到保溫飯盒裡，三更半夜，神神叨叨地四處找我。
「女兒，回家吃飯啦？」
媽媽！我再也吃不到你做的飯菜了。
13
國慶節假日的最後一天。
舅舅一家四口，穿著隆重，一大早就來到媽媽家。
舅媽拉著舅舅在一邊鬼鬼祟祟。
「等會兒他來接親，100 萬彩禮一分都不能少，你必須和我統一陣線聽到沒？」
舅舅一臉為難，卻又不敢違抗。
表姐見我媽神情古怪地坐在床邊，不解地問道：
「姑姑，你怎麼還不去婚紗店化妝？」
媽媽木然抬頭，眼睛又紅又腫，
臉色憔悴得嚇人，表姐嚇一跳。
媽媽表情詭異地說：「你還不知道吧？小雲猝S在你家了，婚禮取消了，我和周時分手了。」
表姐驚恐得張大嘴巴：「低血糖會S人嗎？不是睡一覺就會好嗎？」像是意識到說錯話，表姐漲紅了臉，緊張地解釋，「是是是我弟弟說睡一覺就會好，都是他。」
媽媽黯淡的眼神閃過一抹狠厲的兇光。
「我……我出去告訴我爸媽。」表姐轉身要走，被我媽攔住。
媽媽將一個鼓鼓的文件袋遞給表姐。
「這裡是我的房產證和所有銀行卡，房屋轉讓合同我已經籤上，銀行卡密碼也留了，一共價值近 500 萬，房貸差不多還有兩年，你幫我交給你爸媽，由他們分配給你和你弟弟。」
表姐差點沒壓住嘴角笑出來。
「那姑姑你呢？」
「我想了一晚上，我這半生到底在追求什麼，真的是為了小雲嗎？我沒有找到答案……」媽媽木然地說道，「我要遁入空門，也許在那裡能找到答案。」
表姐一臉像在看傻子的震驚。
走出我媽臥室的時候。
她把文件袋悄悄地塞進了挎包裡。
然後誇張地哭喊起來：
「爸，媽，不好了,小雲出事了……」
媽媽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舅舅舅媽陪我媽去了殯儀館和火葬場。
舅舅從頭到尾不敢看媽媽一眼,隻管埋頭做事。
舅媽隻幹嚎不流淚，哭得假惺惺,握著媽媽的手安慰：
「你也別太難過，人S不能復生，
婚禮取消就取消了,我家耀祖以後一定會好好孝順你，給你養老的。」
舅媽給耀祖表弟使眼色。
耀祖表弟不耐煩地點點頭，一臉不爽地說：
「姑姑,我剛剛聽說這家殯儀館很貴的,人S都S了，燒了撒到大海裡得了。你花的這些錢將來可都是我的,是不是要問問我？」
舅舅羞得沒臉見人，打了表弟,叫他閉嘴。
媽媽平靜地說：
「我的房產證和所有銀行卡不是已經交給你姐姐，讓她轉交給你媽媽了？」
「房屋轉讓合同我都籤了，銀⾏卡密碼也留了，⼀共價值近 500 萬，不過房貸差不多還有兩年。這些都是周時付的款。」
「那這 500 萬都是我的了？等等！」舅媽⼤吃⼀驚,「這個S丫頭，難怪今天突然說不舒服不來了，糟了,她不會拿著我的錢要跑路吧？
」
耀祖急得直跺腳：「媽媽,這些明明是我的錢，你再亂說,信不信等你老了我拔你的氧氣管？」
「你個⽩眼狼！」舅媽用力地戳表弟的額頭,「要不要給你,要看老娘的⼼情。」
耀祖打開⼿機看家裡的監控，發現姐姐在慌張地收拾⾏李：
「姐姐要吞了我的錢,她要跑路了,媽媽你快阻止姐姐。」
舅媽和耀祖慌裡慌張地衝出殯儀館。
舅舅紅著眼眶看著我媽說了聲：「對不起！」
「你我兄妹情義已盡，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們。」媽媽漠然轉身。
14
表姐攜款出逃的計劃落空。
被她媽媽堵在家⾥瘋狂毆打，失⼿打S。
離譜的是，耀祖錄下了全過程，還發到⽹上聲討他媽媽。
他的目的隻有一個，
500 萬財產必須交給老實的爸爸幫他保管。
等待舅媽的隻有牢獄之災。
然⽽耀祖判斷失誤。
舅舅⼜把所有財產還給我媽媽,他說他們不配繼承這筆財富。
耀祖哭鬧威脅,⼜對舅舅拳打腳踢。
舅舅⽆法管教,為了耀祖好,把他送進特訓營改造去了。
媽媽最後把所有財產捐了。
收款⽅是本地一個致力於救助貧困⼉童的基⾦會。
在「捐贈人」一欄，留的是我的名字。
備注：【以此功德，回向我苦命的⼥⼉，願天下孩⼦，免於飢馑。】
媽媽對著我的遺像，說出了我從前最想聽到的話：
「我的女⼉啊，媽媽好愛好愛你,你能聽見嗎？」
我時有時⽆、即將消失的靈魂,在那⼀瞬間，
恢復了穩定。
媽媽出發了,⾛進了那座山中的古寺，法號「寂悔」。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和安寧。
天上落下一道帶著溫柔光芒的天梯，我走了上去。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