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媽一巴掌扇在我臉上：「讓你吃了嗎？吐出來！」
我被連夜送回舅舅家。
我再一次告訴媽媽，她轉給舅媽每月 3000 生活費，可我每天隻能吃兩個白饅頭，有時還吃不上。
她怪我誣蔑舅舅，罰我一天不準吃飯，當天我就S了。
S亡證明：【心搏驟停，嚴重能量營養不良，胃裡沒有任何食物殘留，至少八天沒有進食。】
後來媽媽瘋了，天天拿著親手做的飯菜，四處找我：「女兒，回家吃飯啦？」
1
今年國慶和中秋節連放八天假期，我終於能和媽媽吃團圓飯了。
20 元來回路費，是我一周隻喝白開水省下來的。
雖然辛苦，但看到媽媽的那一刻，飢餓感全消。
我滿心歡喜，覺得很值。
但媽媽看到我並不意外。
「你怎麼才到？你舅舅一家餓著肚子都等你半天了。」
我心裡咯噔一聲，沉了下去。
估計是舅媽擔心我亂說話，所以才帶著一大家子，特意驅車 50 公裡跨區來到福市，找我媽媽吃團聚飯。
我的交通工具是公交加地鐵，換乘 3 次，當然比他們慢。
此刻，舅舅一家正坐在一桌殘羹剩菜前，美滋滋地吃著月餅。
舅舅和舅媽衝我惡狠狠地瞪眼，眼神威脅我不要亂說話。
他們一直就不喜歡我，但我早就習慣，不是很在乎。
可是，媽媽在被告知我會來的情況下，中秋家宴竟然也沒等我就開席，還吃得幾乎一點不剩。
巨大的落差感令我倍感不適。
我拘謹地落座，餓得頭暈眼花。
媽媽也沒管我，拿起手機就開始打工作電話。
她總是這麼忙！
自從外婆過世後，我就被寄養在舅舅家，隻有逢年過節才能看到媽媽。
我有時挺怨她的，可隻要一想到她是單親媽媽，很不容易，我又勸自己體諒她。
媽媽說隻要我高考能考到福市大學，就不用再住舅舅家。
到時周內住校，周末回媽媽那兒。
為了這一天，我每天啃書刷題，做夢都盼著這一天。
我欣喜地從書包裡拿出一沓所有科目的卷子和打印出來的成績單，放在桌面上。
年段第一呢！等會兒媽媽看到，會不會一高興就留我住兩天呢？
好期待！
肚子第 N 次咕嚕響，
提醒我真的該進食了。
我目光剛落在殘羹剩菜上，舅媽就一把倒進了泔水桶裡，虛偽地笑道：「妹妹，碗我來刷，你忙你的。」
媽媽一驚，迅速過來搶走。
「那怎麼好意思？我家秦雲這些年已經給大哥大嫂添了不少麻煩，你們一家難得來一趟，哪兒能讓大嫂動手？」
被擦得淨亮的飯桌上，隻剩下表姐和表弟吃剩的各半塊月餅，和一堆月餅空盒子。
他們打著飽嗝正在玩手機，肚子撐得圓鼓鼓的。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們還吃嗎？我能不能吃？」
這是舅舅家的規矩。
我想吃什麼，必須問了，他們同意了，我才能吃。
但是得到的答案大部分是「不行」。
那我就吃不得。
可是今天我太餓了，而且這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吃月餅。
沒等他們回答，月餅已經被我全部塞進嘴裡。
我那 10 歲的耀祖表弟突然跟鬼一樣尖叫起來：
「啊~媽~媽~表姐搶我的月餅！」
媽媽一巴掌扇在我臉上：「讓你吃了嗎？你是餓S鬼投胎嗎？吐出來！」
2
這一巴掌比起舅媽的手勁，差太多了。
然而，卻痛到我無法呼吸。
這一嘴的月餅我也可以不吐的。
然而，我卻乖乖地吐了。
媽媽摟住表弟時，蹭掉了我放在桌面上的考卷和成績單，又一腳踩了過去。
「不哭不哭，表姐太壞了，姑姑揍她，姑姑最愛你了。」
表弟被我媽媽摟在懷裡輕聲細語地安慰著。
我安靜地看著、看著……
表弟的臉變成了我的。
我最後一次被媽媽摟在懷裡這樣寶貝著是什麼時候呢？
是爸爸過世的第三年，外婆過世的第一年。
我七周歲。
九月已過，我還沒上小學。
同齡的小朋友都說我是傻子，所以學校才不要我，他們不跟傻子玩。
其實我抱著撿廢品撿到的一年級語數書，已經全部自學會了。
這事被鄰居張大嬸上報到村委和教育局。
沒上學的原因，媽媽解釋說她太忙了，忘了。
畢竟，以前這事都是外婆負責的。
畢竟，這一年我都是自己照顧自己，媽媽每天打扮得光鮮亮麗，早出晚歸。
我入學一年級的第一天，媽媽破天荒地給我買了可樂漢堡。
她抱著我，撫摸著我的腦袋，身上香香的，溫柔到我感覺自己像被丟進了蜜罐裡。
「小雲，你要理解媽媽，媽媽現在還不能帶著你去市區讀書。」
「以後你一定要聽舅舅舅媽的話知道嗎？等你考上市區中學就不用住舅舅家了，到時每天都能看到媽媽。」
媽媽說她決定搬到城區的單位宿舍去住了。
但宿舍不能帶家屬。
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可一向懂事乖巧的我強忍淚水，笑著告訴媽媽：
「我一定會考上市區最好的中學，你就瞧好吧！」
可是，媽媽食言了。
她的生活肉眼可見地好了，吃穿用度都是頂頂好的，送到舅舅家的禮物成千上萬。
考上一中的我卻被要求寄校，周末還是要回舅舅家。
那天，向來報喜不報憂，從不不讓媽媽操心的我沒忍住，在媽媽面前委屈得落淚了。
媽媽大發雷霆：「我每個月給你 2000 生活費，舅舅舅媽視你如己出，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你能不能懂事點？」
鄰居張大嬸聽到這話，特意避開我舅舅舅媽，話裡話外地暗示：
「高婷啊！你家小雲也太瘦小了，你要不要帶醫院做個體檢？」
媽媽不以為然：「我嫂子說了小雲嚴重挑食，還喜歡跟風減肥，現在的小女孩都流行瘦，沒事。」
鄰居大嬸欲言又止，眼見舅媽走了過來，她嚇得慌忙走開。
邊走邊回頭看又瘦又矮的我，嘆氣又搖頭，一臉同情。
媽媽臨走的時候，還是緩和了態度，又給了我一個希望。
「等你高考考到福市大學，我就來接你，到時周內住校，周末回媽媽那兒。不過你平時要有眼力見，多幫舅媽幹活，懂事點，別再惹舅媽生氣了，
知道沒？」
直到我 18 歲的今天，還在盼著這一天。
3
從我住舅舅家的第一天開始，碗是我刷的，地也是我拖的。
一家人的衣服也是我手洗的，但我從來沒上桌吃過飯。
舅媽會把白饅頭扔在地上，說：「小狗隻能吃地上的東西。」
鄰居張大嬸看不過去，有時會偷偷地請我吃雞蛋。
她說小孩營養不良會變傻。
嚇得我一到假期就去撿廢品，給自己偷偷加餐。
有一次被表姐和表弟發現我有 5 元錢，非說是我偷他們家的。
不管我怎麼解釋，他們都不信。
我被吊打，關在禽舍餓了兩天。
舅媽給媽媽打電話說我偷錢時，我在旁邊聽到媽媽怒吼：
「秦雲，你竟敢偷錢？
你怎麼這麼不要臉？我不要你了。」
我直接應激嚇暈。
這些媽媽都不知道。
我鼓起勇氣第一次開口告狀時，媽媽嚴厲地批評了我：
「我都說了等你考上了就來接你，你還撒謊賣慘？你這樣背刺對你最好的親人，會讓舅舅舅媽心寒的，我對你真是太失望了，以後不準再讓我聽見你說這種話。」
4
一恍眼，明年就要高考了。
比別人晚一年上學的我已經成年。
今天我好像又惹媽媽生氣了。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沙發上，等著被「審判」。
舅媽交叉著雙臂，像看垃圾一樣睥睨著我：
「二妹，我看你還是把小雲帶走吧？這小妮子怕是對我們有意見，吃你幾塊月餅也要搶回去，呵呵！」
舅舅窩囊地幹笑兩聲，
想為我說話，被舅媽一眼瞪了回去。
媽媽尷尬地笑道：「我一定好好教訓她，再讓她待一年吧？現在每個月生活費原來是三千是吧！我再加一千。」
舅媽嘴角都要壓不住了，卻假裝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媽媽如釋重負，卻突然一臉憤怒地衝向我，把我拽進了衛生間。
「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訓你一頓。」
我很淡定。
因為媽媽手中的湿毛巾並沒有抽在我身上。
而是抽打在牆壁上，發出抽打聲。
這一招媽媽不是第一次使用。
我知道是做給舅媽看的。
但還是忍不住傷心難過。
因為她對我的態度，很大程度上影響了舅媽對我的態度。
「抽打」累了，媽媽開始真正教育我了，手指用力地戳我額頭。
「你都 18 歲了，還要當著舅媽的面，從表弟的嘴裡搶東西吃，你沒腦子嗎？」
我鼓起勇氣說：
「我太餓了！媽媽，你轉給舅媽每月 3000 生活費，可我每天隻能吃兩個白饅頭，有時還吃不上。你能不能分開轉我一些，我現在有微信了。」
我拿出媽媽退給我用的舊手機，滿心期盼：「我們加微信吧？然後你馬上轉我點錢。」
媽媽臉色驟變，氣不打一處來地抽打了我一下，罵道：
「我看你就是欠打，是不是我對你太好了？」
「舅媽照顧了你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多給點錢也是應該的。」
「她擔心你亂花錢才替你保管的，我要是私自轉給你了，那你舅媽會認為我不相信她，我怎麼做人？」
「我還不了解你，
你還不是為了要搬過來和我一起住，所以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誣蔑她？」
「我對你太失望了，罰你一天不準吃飯。」
我被勒令馬上跟著舅舅一家連夜回去。
國慶加中秋假期明明有八天，還剩兩天。
我渴望留下，抓著媽媽的手不放：「媽媽，我保證不給你添麻煩，到時我自己坐車回去。」
「你怎麼這麼煩人？快上車。」媽媽把我推向舅舅的車，像丟一個惹她厭煩又佔地的廢物。
第八天沒吃飯隻喝白開水的我，突然覺得天旋地轉，扶住車門才站穩。
等我回過神，已經被塞進車裡坐好。
我回頭看越來越遠的媽媽，淚水決堤。
5
回到舅舅家。
舅媽暴跳如雷，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你膽子不小啊，
敢一聲不吭就去找你媽？你是不是想告狀？」
舅舅勸了兩句「算了算了」，被舅媽扇了一個耳光，叫他閉嘴。
「誰妨礙老娘賺錢就給我S！」
舅媽冷笑著逼近我。
「我告訴你秦雲，不管你跟你媽說什麼，都改變不了現狀，因為你媽要結婚了。」
舅媽看笑話似的覷著我。
我是挺驚訝的，但不是不能接受。
媽媽這麼多年交了不少男朋友，還是第一次走進婚姻。
「那挺好的啊，我會祝福媽媽的。」
舅媽笑得更大聲了，說我想太多了。
「你知道為什麼沒等你吃飯嗎？」
她拿出手機，給我看了她的朋友圈。
那是今晚他們吃中秋團圓飯的一組照片，裡面沒有我。
媽媽被一個儀表不凡的中年男人摟著。
「這個男的是頭婚，你媽騙她未婚夫自己沒孩子。」
「這些年，你一直視自己為拖油瓶，她幸福的絆腳石，她從來就沒想過接你，還不如我呢？就你相信她的鬼話。」
我努力建立的信念感崩塌了，整個人如遭電擊似的僵住。
接著開始頭暈眼花，呼吸困難，聽不清舅媽說的話，最後四肢無力軟軟地倒在冰冷的地上。
我隱約聽到舅舅說：「低血糖了吧，我去拿點東西給她。」
舅媽說：「滾！低血糖又S不了人，她媽說要罰她一天不準吃飯的。你看我幹嘛？又不是我罰的，我可是好人。」
良久，我掙扎地從書包裡拿出紙筆，在一張作業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一段留給媽媽的話。
最後，我的臉貼著小時候被媽媽摟在懷裡的合照，靜靜地停止了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太思念媽媽了，
靈魂飄起來的那一刻，我發現自己飄在媽媽附近。
媽媽突然發現出租屋裡的盆栽全S了，愣了兩秒鍾，心口發疼。
未婚夫周時從背後環住她親吻她：「親愛的怎麼啦？明天就要結婚了緊張了嗎？」
「莫名有點不安。」媽媽臉色變得不太好看，拿起手機：「我給大嫂打個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