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於是我提議道：「不若讓頤兒陪伴淑妃幾天，待過了中秋後再接回來。」
蕭淑妃還想再說，卻被老皇帝打斷了：「如此，甚好！」
高堂秦箏奏婀娜，美人舞如蓮花旋。
宮宴琳琅，群英薈萃，不外如此。
眾人沉迷在一派絲竹夜宴的靡麗之氣中，漸漸將此事淡忘了。
畢竟，天家說著好聽，卻也和凡塵俗世差不多。
天子家事，自然也是家事，常人不便插手的。
我卻在中秋夜宴後，細細為蕭頤打點行李。
頤兒笑得溫煦，被我養了好一陣的臉上透著肥嘟嘟的嬰兒肥：「母妃，不用這樣麻煩的，頤兒過兩天就會回來。」
他與三皇子不同，幾月相依，已然把我當成了真正的母親。
饒是如此，
我心頭依然惴惴不安。
不知有什麼事將要發生了。
頤兒手上忽然鑽出一條黑瑩瑩的小蛇，靈動可愛。
他點了點頭蛇頭，將小蛇褪下給我了。
童言童語，煞是可愛。
「小黑，你要代替我好好保護母妃哦。」
我忍不住展顏一笑：「你啊。」
小黑倒也很乖覺，緩緩爬到桌子上來，縮成一團。
可世事難料。
時光如箭，倘若此時我將心頭微悸察覺到，拒絕了小黑，說不定事情將有轉機。
可此時我一片慈母之心，倒也忘了，小黑的存在本就是一種保護。
14
頤兒S了。
他小小的屍首運到溫禧宮中來，冰冷僵硬。
一如那日剛剛邁進溫禧宮時，不自覺地拘謹。
大雨滂沱，我孤身撲進宮門前，任眼淚撲在臉上。
我太蠢了。
幾尺宮牆，圍困天下紅顏枯骨。
我本以為我是縱橫捭闔的穿越者，卻也忘了，歷史的循環，那便是懂得歷史的人從來不會規避「歷史」。
蕭淑妃的手法，細數起來並不高明。
而我亦不是不能強硬規避。
可我偏偏低估了她的陰毒，也忘卻了這後宮爭權奪利的急切。
蕭淑妃早已和其他皇子的生母結盟。
自我準備扶持三皇子之時，那把尖刀就悄然對準了頤兒的咽喉。
這次，隻是警告。
我深深閉眼，錐心之痛在心中蔓延。
前世，我從未有過親子，也從未真正撫育過一個孩子。
頤兒是我養的第一個孩子。
我會為他報仇。
以我所能，盡我所能。
宮門洞開，西偏殿中踉跄闖出一個人影，素衣散發，神若瘋癲。
「噗。」
蕭頌竟然吐出一口鮮血。
他手指顫抖，隻來得及輕撫頤兒的發絲，就已被大雨衝刷下去，殘了一身傲骨。
「頤、兒……」
一句話未完，蕭頌竟然昏S過去。
周大福連忙上前抱住他，一探額頭，竟然也是高燒。
他與我對視一眼。
我深吸一口氣，任由沸油般的怒火在五髒六腑中遊走一番。
「先帶他們回去。」
溫禧宮中，寢殿之後，呈著一把瑩碧色的寶劍。
這正是溫禧貴妃生前的「佩劍」。
我自穿越而來，
甚少動用她的東西。
如今，卻要借用這柄削鐵如泥的寶劍，去一報血海深仇。
翠翹苦攔不住，正跪在腳下匍匐哀求。
「娘娘，您莫說是為大將軍他們想一想，也要為三皇子殿下想一想啊。」
曾經厭惡他們的翠翹，此時也轉變了態度。
我神情冷肅，不欲多言。
隻是繞過翠翹，一腳踹開溫禧殿的大門，在雨中直直而去。
翠翹仍在原地抹淚，卻見身邊周大福嘆息一聲。
「先帝匣中三尺水，曾入吳潭斬龍子。翠翹姑娘，你可知娘娘拿的是什麼劍？」
「什麼劍……自然是吳潭劍。」翠翹喃喃道。
「此劍為先帝愛劍，因娘娘秋獵斬熊而賜之。傳言，先帝雲，上可斬妖妃，下可斬奸雄。」
「西晉周處斬蛟除害，
這吳潭劍，自然也除得了奸邪。」
15
弦絮宮內，我不顧宮人阻攔。
提刀闖入宮內。
宮中，蕭淑妃一身華服，似乎早有預料。
「溫禧貴妃，你果然來了。」
我冷冷不言。
「淑妃，為何要這麼做？」
蕭淑妃笑笑，轉過身來，雪白的側臉上卻多了一道血痕。
這抹血痕，猶如雪地泥濘，將她漂亮的臉毀了十分之二三。
「自古成王敗寇，我自是不甘。」
她拈了一個葡萄，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了起來，笑得悽涼。
「我與長生，本是真心相愛，奈何我父為鞏固家族，將我送進宮來。」
我拎著劍，不曾搭話。
她口中的「長生」，正是與她有染的家僕。
或者說是，奴僕。
泉州、明州是當世兩大口岸，世家豪族在此建起大舟，遠赴海外，帶來了名為昆侖奴的人種。
蕭家作為大戶，自然也豢養過如此皮膚黝黑的昆侖奴。
隻是種族大多隔閡，身份高貴的大家小姐，低賤如泥的海外奴僕，誰也沒想到他們會私通有染。
這樣看來，所謂柳夫子、南淮李將軍，都是為這「長生」遮掩的手段而已。
「你的感情爛事，與蕭頤又有什麼關系。」
想起蕭頤送來時冷冰冰的身體，我的聲音愈發冷硬。
蕭淑妃笑了：「有什麼關系？那自然是有很大的關系。」
「不過，據我所知，溫禧貴妃似乎不是一個這麼愛關懷孩子的人罷。其中種種，我不便點破。」
「你們這些外來的人，不都說想要『屠龍術』麼？
眼下，我便有一個機會……」
話未說完，我已一劍洞穿了她的身體。
蕭淑妃睜大雙眼，似是沒料到。
「你……」
我笑了笑，一如她先前般：「蕭淑妃，我可不青睞那些什麼穿越女的手段。」
自始至終，我隻是要蕭頤和蕭頌好好活著罷了。
又開口道：「你以為，你的孩子是怎麼S的？」
蕭淑妃捂著腹部，汩汩的鮮血自血洞中湧出：「你、你……我的孩子。」
吳潭劍見血封喉，我捅穿了她的髒器，一劍抽出，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女人，不知是可悲還是可嘆。
「你自以為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精通權術、左右他人，卻不知，九子奪嫡出來的又豈是普通人。
」
以蕭頌之天性，加之高華身份，為何不得為儲？
隻是老皇帝覺得他生性過剛易折，需要磨煉罷了。
幼年宮人的凌辱，是磨煉。
溫禧的冷嘲熱諷，亦是磨煉。
我深深閉起雙眼，將熱淚悉數咽下。
隻是，喪弟之痛，他又如何經受得住！
於老皇帝，此事一箭雙雕，既可除去蕭頌的軟肋，又可除去蕭頤這個皇家的恥辱。
所謂「真愛」蕭淑妃，所謂溫禧貴妃。
都隻是他手下的棋子罷了！
我與蕭淑妃兩敗俱傷，這才是他願意看到的局面。
隻是……
我想起蕭頤。
那個玉雪可愛，會為我吹去熱羹燙氣、那個會在下雨天，撐著傘在門口一直等我的孩子。
那個不聰明但很執著、一旦認定都會傾盡所有的孩子。
他的屍首中，青白的雙拳中，緊緊攥著一張紙條。
上頭用所識不多的字，歪歪斜斜地寫著血書。
「母妃，逃。」
入了九月，天氣漸漸轉冷。
我望著嗚呼哀哉漫天而來的大雨，心頭卻如覆了千山萬水的大雪。
——西風滿天雪，何處報人恩。
16
回到溫禧宮中，眾人都嚇了一跳。
翠翹更是被我滿身的血色又嚇昏了一次。
西偏殿中，蕭頌醒了。
可他心脈受損，又因吐血而元氣大傷，蕭美人開了藥，隻說要好生將養著。
他巴掌大的臉襯在狐裘裡，顯得連日的奔波愈發蒼白。
「阿頤？
S了。」
用的是肯定句。
我將吳潭劍收起，沉默地點了點頭。
窗外的雨聲簌簌。
就在我以為蕭頌不會再開口說話時。
他忽然出聲：「我明白了。」
「對不起，阿頌。」我出聲道歉。
蕭頌沉默，沒說什麼，卻是扯著嘴角笑了下。
「溫禧娘娘，待我兄弟如親生，蕭頌雖年幼，但也不是是非不分的蠢物。」
「阿頤之S，想必您比誰都難過。但切莫過於自責，否則便是令親者痛、仇者快。」
曾經冷若冰霜的蕭頌如此溫和，我應該高興才是。
可我的淚卻簌簌而下，打湿模糊了視線。
他溫柔地遞過來一方帕子。
「您還年輕，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他頓了頓：「或許。
」
我接過帕子，草草拭淚，卻道：「阿頌，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無論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的。」
「自然，是做該做的事情。」蕭頌面無表情。
我望著他冷酷更似從前的側臉，似乎明白了。
「可需要我幫你？」
「不必了。」他冷硬的側臉又柔和了下來。
隻是,再也恢復不到從前了。
三天後,喝了蕭美人方子康復的蕭頌，去養心殿拜見皇帝。
他一身白衣,似是戴孝，也似神人般出塵。
臨行時，隻是朝我拜了一拜。
「此去,無論結果如何，都請溫禧娘娘安葬好阿頤。」
我自是沒有不答應的。
隻是定定望著他堅毅的面龐。
「阿頌，如今你還有後悔的餘地。
」
「勾踐臥薪嘗膽,韓信忍胯下之辱,你還小，韜光養晦十餘年,想必不是問題。」
蕭頌笑了笑：「母妃，兒臣忍不到那時候。」
17
養心殿傳來消息時,我正與蕭美人坐在廊下對弈。
似是進入了梅雨季節，京中總是多雨，檐下連雨成線。
我心不在焉，蕭美人笑著吃了我一子：「娘娘，你要輸了。」
我看著要被逼進絕境的黑子,和滿盤的白子。
卻是不言。
良久，拾起一粒黑子，落於一處。
蕭美人驚呼一聲。
先前散亂安置的黑子,如今卻像是煥發生機,將白子的「氣」斬絕。
正如弱小之人，在困獸之鬥中也能生出勇氣來。
翠翹急急忙忙闖來：「娘娘,陛下薨了！
」
我「蹭」地一聲站起來：「還有呢？」
「還有……」翠翹慢騰騰地,看我的臉色,「他們說，是三皇子弑君了。」
「不過三皇⼦出來之時,⼿中拿著聖旨和國璽。」
我沉吟之中,臉⾊漸漸變差。
「娘娘……」翠翹覷我的臉⾊，不敢多言。
「你是說，三皇子拿到了禪位詔書？」
「是……應該是吧。」
我苦笑了三聲。
整⽇養鷹的人，終而被⼩鷹啄了眼。
不過⽼皇帝泉下得知，也許也會為自己成了「磨刀⽯」而欣慰吧！
「不過，我有一惑,三皇子是怎麼S了陛下的呢？」蕭美⼈看著瞬間轉變的棋局,
很是不解。
「這個嘛……」翠翹的聲⾳有些微弱和⼼虛,「三皇子臨行前,奴婢看他孤單一⼈，很是可憐，於是把⼩⿊給了他。」
「……」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頤⼉S後，小⿊⽆人供養，我便交給翠翹讓一個不怕蛇的宮⼥飼養。
隻是沒想到，曾經如此怕蛇的翠翹，竟然願意親⼿將⼩黑拿給三皇⼦。
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將他人性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皇帝,居然S於⼀條⼩⼩的黑蛇。
「娘娘……」翠翹仍有些懼怕。
我卻回頭，微笑勉勵她：「翠翹,你做得很好。」
「畢竟，這也算是一個好結局了，不是麼？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