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留下兩個年幼女兒和四十幾萬的網貸，以及上百封投遞無果的簡歷和一封遺書。
【我對不起爸媽，對不起老李家的列祖列宗，是我自己沒本事，沒能生個兒子給咱家傳宗接代，可我真的撐不住了……】
他遺書裡的最後一句話，令我渾身冰冷。
難道兒子的人生意義，就隻是為了實現一個「傳宗接代」的目標嗎？
我強忍著悲傷，一頁頁點開兒子自S後鋪天蓋地的社會新聞報道。
在大量的網友留言下，篩選出了一個非常高頻，卻是我聞所未聞的詞。
【看吧！這就是老實人的現實悲劇！】
【普通人家全力託舉的男孩，前半生不舍得吃穿用度，
一分一分地攢出老婆本，在婚姻中一把亮出自己的全部底牌。】
【結果中年失業沒工作，每個月大幾千的房貸還有兩個女兒要養。就這條件，還想貸款強撐拼三胎生兒子，一輩子就為傳宗接代而活的工具人罷了。】
萬念俱灰的我從高臺一躍，追隨兒子而去。
一睜眼，我竟然回到了三十六年前，兒子剛出生時候！
1
兒子出生後的第七天，親戚朋友們爭相過來道喜。
「七斤八兩的大胖小子呀！小夏啊，你可給你公婆一家立大功了！」
「攢錢吧！人家不都說了嗎？生兒子是建設銀行，生女兒叫招商銀行。從現在開始，你們得勒緊褲腰帶給兒子攢老婆本了哈哈哈！」
「快來快來，給爺爺看看小雀雀。咱大孫子的小雀雀長得真好，將來一定多子多孫！」
眼看著我公公笑眯眯地扒開兒子的尿布，
就要伸手去揪孩子的小雀雀——
「住手！你別動他！」
我像瘋了一樣撲過去，一把打開了公公的手，將兒子搶回來抱在懷裡。
「不許動他那裡！誰都不許動！」
我突然發難的態度讓眾多親戚錯愕，公婆更是下不來臺，連我老公也覺得我太過分了。
「夏夏，你這是怎麼了？」
「咱爸是小偉的爺爺，爺爺逗逗孫子不是很正常的事兒嗎？」
「再說了，小男孩嘛，那小雀雀就是要讓長輩摸一摸將來才會更加雄風偉壯，傳宗接代——」
我抱緊兒子，雙眼幾乎要蹿瞪出火焰：
「小男孩怎麼了？就因為多長了二兩肉，從小就被打上傳宗接代的標籤？」
「生了兒子生孫子，
孫子再生孫子，除了這個他的人生就沒有別的意義了嗎！」
「我告訴你們，誰也別想再拿那些封建陋習什麼男性生殖崇拜來架我兒子！否則我對你們不客氣！」
眼看我粗眉瞪眼一步不讓的架勢，我公公也來了火氣。
「放肆！開口閉口你兒子你兒子，那是我們老李家的孫子！我們家大祖娶你過門就是讓你傳宗接代的！」
「我大老李一輩子生了三個兒子，在村裡鄉裡見了誰都是橫著走？幾時輪到你個當兒媳婦的教訓我這張老臉？反了天了真是！」
我婆婆性格軟弱，一輩子都怕我公公。見他火暴脾氣上來了，生怕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
「好了好了，不碰就不碰，現在都講究衛生，那小男孩也不興這個碰碰那個摸摸。但夏夏你也不能把話說那麼難聽是不是？」
我自顧摟緊兒子，
全然不進油鹽。
「不想聽難聽的話，就別做不體面的事。」
「夠了！林夢夏你沒完沒了了！誰給你慣的毛病敢跟爹娘這麼講話！」
說話間，我老公抬手就給了我一個打耳光，當場打得我耳鳴目眩。
李大祖，我那二十四孝的好老公。
上一世我們相濡以沫過了近四十年，從不曾鬧過紅臉，更別提他會動手家暴我了。
親戚朋友都羨慕我嫁了個知冷知熱的好男人，連我自己也把這份幸運當作上天最好的饋贈。
如今重生一世我才明白，那隻是因為我沒觸及他的「底線」。
而他的底線也是「底」得可笑，僅僅因為跟他爹娘頂了嘴，我就挨了打。
四十年了，原來老實負責通情達理的人從來不是他，而是我。
2
我重生了。
在我六十歲生日剛過的兩天後，我三十六歲的兒子突然「毫無預兆」地從八樓陽臺上跳了下去，當場S亡。
一星期後，我因受不了煎熬與折磨，追隨他而去。
醒來就回到了三十六年前，我兒子剛出生七天的時候。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要破局，要改變最後的悲劇，不是依靠一個蝴蝶效應般的契機點就能扭轉乾坤的。
因為SS兒子的，是所有人在無意識的規訓和逼迫走進的絕境。
兒子李豪偉是我和李大祖的獨生子，從小聰明懂事，成績很好。
大學考上了一所一線城市的 211，畢業就進大廠當了一個程序員。
於是，我和他爸爸賣掉了我們在縣城的兩套房子，又跟親朋好友借了許多外債，終於湊了一百多萬的首付，給兒子在大城市買了一套價值四百萬的婚房。
雖然隻有八十個平米，但已經是我們全家傾盡全力的託舉了。
畢竟，男孩子沒有房子的話，在婚戀市場上連進門的票都沒有。
誰家會願意把女兒嫁進來，給他生兒育女呢？
可即便是這樣，兒子的相親和戀愛依然不順利。
他生性內向，情商都不高，更別提戀商了。
他每月小三萬的工資要還一萬五的房貸，剩下的錢都得攢起來做彩禮。
他一日三餐都在公司食堂對付，衣服一年四季就那麼兩件。
手機是用了好幾年的舊款，電腦鍵盤都要磨得包漿了。
他從不參與社交，不聚會不娛樂，煙酒不沾，更不敢隨便談戀愛——
畢竟，追女孩要很多沉沒成本的。
一束玫瑰花，一杯星巴克，
這在他看來都是不可思議的奢侈品！
而他隻是想要個能過日子，能生兒子的老婆。
三十二歲那年，他通過相親認識了一個家境極其困難的農村女孩。
長得一般，性格倒也溫順賢惠。
唯一的要求就是有獨立的婚房，外加 30 萬彩禮。
兒子二話不說，掏空這些年省吃儉用的所有積蓄。
婚後第二年，媳婦生了個女兒，第三年，又生了個女兒。
彼時兒子堅持想要生三胎，畢竟在他看來，沒有兒子的男人就是不完整的。
妻子借口經濟拮據不願意再要了，畢竟她本人沒有工作，我丈夫又剛剛檢查出結腸癌晚期，家裡還有兩個女兒要養。
兒子卻甩出升職報告和年薪翻倍的銀行卡，一拍胸脯表示自己養得起。
那時候，沒有人知道他其實已經失業半年了，
依靠網貸東拼西湊，拆了東牆補西牆，隻為了說服妻子再懷個三胎拼兒子——
直到最後徹底崩盤，他扛不住了。
此時此刻，我抱著襁褓中的兒子，淚水強行撐回眼眶。
我終於明白兒子的困境不是他一個人的困境，而是這麼多年根深蒂固的耳濡目染，是毒害人心的傳宗觀念，讓他把結婚生子的傳統思想奉為圭臬。
這一次，我想救他，也想救我自己。
「夏夏。」
李大祖送走了家裡的客人，細聲憨憨地遛門進來。
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雙手左右開弓，狂扇自己耳光。
「對不起夏夏，我剛才不該那麼混蛋，我……我當著爹娘的面，還有那麼多親戚，我真的沒辦法……」
「我知道你還生我氣是不是？
要不你打我一頓，你狠狠打我一頓行嗎？」
「你別憋在心裡，氣壞了身子沒了奶，餓著兒子可怎麼辦啊？」
那一刻，我凝視著這張與我同床共枕四十年的臉。
沒有怨恨，沒有後悔，但也沒有愛了。
「大祖，離婚吧。」
我說我什麼都不要，就要兒子。
我要帶兒子走。
3
我要離婚的事在李家引起了軒然大波，畢竟是那個年代，離婚是非常難以啟齒的醜聞。
「林夢夏你說清楚，小偉到底是不是我親生兒子！」
李大祖歇斯底裡地衝我吼。
公公婆婆更是氣得捶胸跺腳——
「林夢夏你怎麼能幹這麼不要臉的事？我們老李家對你不薄吧？大祖是老大，你捫心自問當初給你這個大房媳婦的彩禮是不是多過老二老三家的？
」
「你還有什麼不滿意非要做出這麼丟人的事！你到哪找的野男人，生了這麼個野種回來啊！」
我輕輕勾了下唇角，我無法責怪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地詆毀——
畢竟在當下所處的社會環境，很難想象一個女人剛剛生完兒子後就要離婚的理由竟然隻是不想過了。
所以他們理所應當認為，我一定是做了對不起李大祖的事。
「小偉是不是李家的孩子，我說的不信，你們說的不算。」
「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去市裡找醫院做親子鑑定。」
「我要跟李大祖離婚，隻是因為我覺得我們不適合在一起生活。」
見我敢提親子鑑定，李家人一時也咬不定主意了。
「夏夏啊，你是不是生完孩子之後……這個，
有點，有點受邪風了？你別擔心，媽回頭就給你找個可靈的大仙。」
我婆婆趕緊上前說軟話。
隻是那個年代還沒有產後抑鬱這一說，產婦生子後的情緒波動，統一叫中邪。
「夏夏，你不會就因為我那天打了你一巴掌吧？我都已經跟你跪下認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李大祖拉著我的手拼命懇求。
「有夠矯情的，打一巴掌能怎麼的？女人娶回來不就是當牛做馬生兒子的？你問問你媽，這輩子挨了我多少打！女人就是要打！」
我公公在一旁直瞪著眼珠。
我冷笑著抱緊兒子，我說你們聽見了嗎？這就是我堅持離婚的原因。
「我不想像媽一樣挨打，更不想我的兒子將來也變成跟他爹，跟他爺爺一樣的人！」
「不管你們同不同意，這個婚我離定了。
家裡的東西我不要，兒子的撫養費我也不要。從此以後，他跟我姓，跟你們李家再無瓜葛。」
「以後他想過怎樣的人生，想結婚還是想單身，想喜歡女孩還是喜歡男孩，都是他的自由。」
聽我這番決絕的言論，公婆一家都嚇懵了。
「什麼喜……喜歡男的女的？那不成了東村那個二刈子了嗎！林夢夏你到底中了什麼邪要這麼坑我們全家啊！我的老天爺啊！」
任憑公公破口大罵，婆婆哭天搶地，我抱上兒子回了娘家。
這條路，我走了三十幾年都是歪的，這一次，我決不妥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