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隻能代替安奶奶,穿著撿來漏風的棉袄,早出晚歸地撿瓶子。
這天,我遇到了一群打架鬥毆的小混混,他們好像在找人。
「一會找到他給我往S裡打。」
我遠遠地撿著地上的瓶子,盡量克制住聲量,免得驚動了他們。
我往回走的時候,那群人已經不見了。
冰天雪地裡,躺著一抹黑色。
我壯著膽子伸出手戳了戳他,「你沒事吧?」
……沒有回應。
「你不回答我就走了哈。」
本想轉頭就走,一隻手突然拉住了我。
1
我警告地上的人:「你別動,再這樣我就不管你了。」
果然他不動了。
但是跟S人一樣沉。
我隻能把廢品放在一旁,讓他扶著我的肩膀。兩個半大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廢棄的廠房。
「奶奶,快來幫我一下!」
「哎——」
安奶奶見到我時,差點沒嚇暈過去,我們兩人滿身是血。
她衝上前來。
「歲歲你怎麼了?」
「我沒事,是他。」我指了指身邊的人。
還是在鄰居老伯的幫忙下,把他送到了醫院。
警察找到了他的家人。
一個頭發凌亂、眼球渾濁的中年漂亮女人跌跌撞撞來到了醫院。
病床上的一幕讓她如墜冰窟。
「……吳妄,怎麼會這樣?」
「阿姨,
他沒事。」我小聲提醒著,「醫生說他沒事。」
聽到這,女人的心才稍稍安穩。
又回過神來,意識到失態。
嘴裡不停地對我和安奶奶說著「謝謝」。
2
這時,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吳妄。
我雖然才上初中,但也知道這個名字很不好,吳妄,無望。妄,更是與大道相對。
真不明白他家人是什麼心情給他取這個名字。
我的名字是小學時一個老師幫起的,安歲,安度歲歲年年。
吳媽媽是一個人帶著吳妄住在鎮上。
「因為從小沒有父親,他經常被罵作野種。青春期的男生脾氣不是一般的爆,打架是常有的事。」
「我也沒想到今天會出這樣的事。」
如往常一樣,他今天又是和人打架,
不幸的是被打得半S,幸運的是遇上了我。
吳媽媽強忍淚水,說著這些過往。
我也從小沒有父母,對於這些傷人的話語,我深有體會。
語言在這時並不能安慰什麼,我伸出手想要抱抱這個女人。
「阿姨。」我小聲喊她。
十二歲的我長得瘦小,就如同小學生。身上的棉衣還漏著風,棉絮跑了出來。身旁是年邁的安奶奶。
這個女人的眼淚奪眶而出。
「歲歲是個好孩子。」
吳媽媽把我抱在懷裡,她懷裡的溫暖傳到我身上,這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書本上寫著的「母愛」二字。
等吳妄醒來,我就和安奶奶回了家。
奶奶牽著我的手跟我說。
「吳妄和這個阿姨都是苦命人。」
可是,我們又誰比誰好呢?
3
門外,野草漸漸冒頭。
不知不覺我和安奶奶已經在這度過了十二個年頭。
日子又平靜地過了幾天,我傍晚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時。
就看見廠房裡多了兩個人。
正是那天救的吳妄和吳媽媽。
可以用一貧如洗形容的廠房突然多出來兩個人,桌上還放著他們買來的水果,我格外不適應。
在門口來回踱步。
安奶奶正給母子倆倒水喝。
見我回來,安奶奶連忙讓我喊人。
「歲歲回來了,你吳阿姨和哥哥來看你了。」
眼看躲不過去。
我對上吳妄那雙漆黑不見底的眼睛。臉上多處淤青,也不影響原有的帥氣。
「......」
「吳阿姨.
.....」
那一聲哥哥我實在是喊不出來。
他們是來感謝我的。
「這臭小子不懂事,多虧遇到了歲歲。」
吳阿姨手肘撞了一下吳妄,想讓他說句好話,他嫌棄地挪開了。
見吳妄不動,吳阿姨又和安奶奶聊起家常。
「安奶奶,這個娃娃是你親手做的嗎?手真巧。」
「隨手給歲歲縫的。」安奶奶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吳阿姨打量一圈廠房,悄然轉移話題。
「對了,我家裡還有空房子,空著也是浪費,安奶奶要不你和歲歲搬過來,歲歲上學也方便,和我們有個伴。
吳妄一個男孩子,平時和我沒什麼話題,我都要悶S了。」
我知道吳阿姨是覺得直接給錢太傷人,所以才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原來還是有人在意我們的自尊心。
不等奶奶拒絕,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
「吳阿姨,不用了,我和奶奶在這裡習慣了。」
安奶奶忙不迭地點頭,「是啊,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我們怎麼能麻煩你呢。」
吳媽媽說不動,「好吧,那你們有空多來家裡玩,我可喜歡歲歲了。」
我點點頭,當作場面話。
4
再見到吳妄時,是在學校。
我又一次被堵在廁所裡。
為首的霸凌女生發號施令,「臭乞丐,讓你給我買煙那是給你面子,多少人想跟我混都沒這個機會,給她個教訓,這就是不識好歹的下場!」
擁護她的兩個跟班二話不說走上前來,摁住了我。
蓄滿水的洗手臺,把我的頭往水裡按。
「嗚嗚嗚……」我被水嗆得說不出話來。
耳邊還不停傳來她的嘲笑。
「你也不打聽打聽,整個初中部這幾個勢力姐排第幾,以後見你一次弄你一次!」
「我們姐妹幫也是你能得罪的?」
雙拳難敵四手,何況我本來就生得瘦小。
窒息感瞬間通向大腦。
漸漸地,我的掙扎動作越來越小。
忽然,有人大喊一聲。
「哎,你誰啊,我勸你別多管……」
啪——
「你怎麼還打人?」
身後,有一隻大手將我撈了起來。
S神和我擦肩而過。
「不想S的滾!」
低沉的嗓音明顯還在變聲期,這個聲音,我不認識。
等我抹掉臉上的水珠,
就對上了吳妄那玩世不恭的臉,欺負我的那幾個人,也不見了蹤影。他倚在門邊,隨手扔來一包紙巾。
有些嫌棄地道:
「醜S了,擦幹淨。」
我沒有反駁,加快著手上動作。
一股莫名的委屈湧上心頭,這是第一次,有人願意站出來。
我顫抖的手擦著臉,但水越擦越多。
是淚水。
吳妄臉上一暗。
「我可沒欺負你。」
「我知道。」
為了讓安奶奶放心,我從未跟她說過學校裡的事,哪怕身上有淤青,我也說是自己不小心撞的。
我隻是高興,終於有人為我站出來。
「謝謝你。」
5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又開始撿廢品。
有個人影懶洋洋地跟著我,
不遠也不近,走走停停。
換做以往,我如同驚弓之鳥。
但看到那張冷臉……
我心底卻是有些溫暖。
是吳妄。
原來混混也講道義的。
我幫過他,他也是會幫我的。
一連幾天,學校裡都沒有人再來欺負我,我一度以為他們是良心發現了。
直到我值日倒垃圾的時候,看到被請家長的吳妄,他身後是正在訓他的吳阿姨。
「一天天的給我闖禍!」
見到我後又瞬間收起怒火,變臉之速度跟翻書一樣。
「歲歲呀,快過來。」
吳阿姨招手讓我過去。
「吳阿姨。」
安奶奶說,見到人得喊人,顯得有禮貌。
接著吳妄的眼神就凝了下來,
像在說,那我呢?
我沒理他。
吳阿姨一記眼刀。
「別管他,他又打架了,都把人家女生嚇哭了。」
女生?我恍然大悟。
他在用他的方式保護我。
這讓我有些內疚。
但又不知道怎麼解釋。
吳阿姨又念著安奶奶,正好過去看看。
煙火氣十足的菜市場裡,我和吳妄跟在吳阿姨身後,看著她遊刃有餘地砍價。
不一會兒就買了一條魚、一隻雞和幾根排骨。
我知道她是想給我和安奶奶加餐。
這太破費了。
「吳阿姨,這……」
「沒事,再買點水果我們就回去。」
她一把將手裡的東西塞到吳妄手裡,又「S氣騰騰」地走向一旁的水果攤。
眼看勸不動,我有些手足無措。
腦袋突然靈機一動,伸手要幫吳妄提一些。
就聽到冷冷的聲音在我頭頂傳來。
「不用。」
吳妄隻是比我大兩歲,卻像是大了好幾歲一樣,個子蹿得老高。
我心想是不是等我像他這樣高的時候,就有能力帶著安奶奶過上好日子了?
「對了,學校的事情,謝謝你。」這一聲感謝說得特別燙嘴,我低著頭不敢看他。
「我隻是看他們不順眼,跟你沒關系。」
吳妄S要面子,我也不再多說。
6
當吳阿姨牽著我的手有說有笑地回到廠房時,門外的石子路邊雜草叢生。
安奶奶很熱愛生活,對門前這一片也打理得井井有條。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
她除草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奶奶,我回來了。」
我如往常一般,未進門就喊了出來。
我的聲音在廠房回蕩,卻沒有得到回答。
這從未有過。
我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
又喊了一聲,「奶奶——」
依舊沒有回答。
踏進門的那一刻,全身血液都變得冰冷,不自覺地顫抖。
映入眼簾的一幕,是我無法接受的。
安奶奶倒在地上,這個養了我十多年的人。
倒了下來。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聽不見任何聲音,呆呆地愣在原地,連走上前去的力氣也沒有。
我怕,這是我不敢接受的結果。
吳阿姨迅速上前,「吳妄,快來幫忙。」
等我緩過神來,
安奶奶已經被送到了醫院。
吳妄和吳阿姨陪著我坐在走廊椅子上。
吳阿姨一遍遍安慰我。
「沒事的,會沒事的。」
我臉上的淚水幹了又湿。
醫生從病房走出來。
「你們誰是病人的家屬?」
吳阿姨先我一步走上前去。
「我是。」
「肺癌晚期,家屬早做準備。」
我並不知道這是什麼病,但從醫生的語氣裡,還是聽懂了這病很嚴重。
吳阿姨怔住了。
許久,眼神落在驚慌失措的我身上。
很復雜。
7
我坐在病床前,給安奶奶喂著粥。
強忍著淚水。
那雙枯樹般的手,替我擦去淚水。安奶奶聲音哽咽。
「歲歲不哭,我可憐的歲歲才十二歲,奶奶還要陪著你長大。」
「會的,奶奶會好起來的。」
我試圖勸說自己。
夜裡,我獨自一人躺在廠房的床上。
這裡有我和安奶奶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熟悉又心安。
像一個避風港。
往事歷歷在目。
「歲歲,你回來了,衣服怎麼破了?」
「奶奶給你煮了面,等一會兒就可以吃了。」
「今天是你上初中的第一天,有沒有交到新朋友?功課難不難?要和新同學好好相處……」
第二天,吳阿姨一早來找我。
「歲歲,這幾天阿姨幫你請假了,你可以去醫院陪安奶奶。」
「謝謝吳阿姨。」
她將手裡的保溫桶遞給我,
「這個帶過去。」
病房裡,安奶奶不見了身影。
我慌了。
隔壁病床的阿姨回過神。
「你奶奶知道治病很花錢,說什麼都不治了,還跟我借了梳子,梳好頭發出去了,她不是回家去了?」
「哎呦這可壞事咯,小娃娃趕緊去找醫生。」
醫生報了警,吳阿姨也趕來幫忙,還在上學的吳妄也被她喊出來看著我。
最後,安奶奶是在河邊找到的。
旁邊還放著一個鐵盒子,裡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個破舊的娃娃。
警察見慣了這種生離S別,公事公辦,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們就是她的家屬吧,節哀。」
「這種場面小孩子還是不要看的好。」
那個說會陪著我長大,看著我嫁人的慈祥老人……
早已沒了氣息。
我不相信她會失去活下去的勇氣,這麼多年都過來了。
安奶奶不想把積蓄花在治病上,卻為我留了錢。
我不懂悲傷是什麼,隻是覺得心裡一陣陣涼意掠過。
好難受。
吳阿姨拉著我,把我抱在懷裡。
「你奶奶也不希望你看到她這個樣子,歲歲要堅強。」
這個窮苦一輩子的女人,在我印象中,頭發梳得工整,衣服破爛,但洗得幹淨。
我沒有再上前。
安奶奶走得狼狽。
我能做的,隻有尊重她。
本就是孤兒的我,又剩下自己了。
我抬頭問吳阿姨,「奶奶會過上好日子嗎?」
「會的。」吳阿姨肯定地回答。
很快,安奶奶被送去火葬場,隻剩下一捧骨灰。
我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安奶奶留給我的錢,我用這筆錢給她買了一塊墓地,葬了進去。
我不知道在墓碑前站了多久。
直到吳妄扯了扯我的衣角,提醒我。
「回去吧。」
回去?去哪兒?
我沒有家了。
我撲到他的懷裡,他頓住了,也沒有推開我。結實的胸膛帶著溫暖,喚回我的理智,心中的委屈再也藏不住了。
「哥哥,我沒有奶奶了,沒有家了。」
吳阿姨看著我,沒有說話,紅了眼眶。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