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趁這對天底下最尊貴的父子離心之時,設計給李沛安上一個謀反之罪,使他們徹底決裂,李淮便有可乘之機。
雖後來真相大白,禍首伏法,但這位前太子實乃衛皇後、衛家以及聖上心中之痛。
聖上既然能對多年前鶴言秉的護駕之功感懷在心,對他自個兒親手養大的兒子的冤S,豈能不耿耿於懷?
我在準備將《陳冤記》搬上戲臺之前,就已經將此事通過安平稟告了皇後。
安平回來說,皇後獨坐半日,未置一詞。
這便是默認。
但還不夠。
最大的變數,就是人心。
其實皇後不置一詞,既是默認,也是不認。
成了,能勾起聖上對前太子、對衛家的愧疚;
敗了,與她與衛家都無關。
怎樣都能讓她、讓衛家置身事外。
至於安平公主,不過就為我傳了句話,到時隨意一句公主年幼,不諳世事,便可將一切責任推到我身上。
這些我如何能不懂?
隻是總比全無把握得好。
我不相信沒有公義的存在;我也不相信,世上全都是瞎了眼的人。
當時想的便是,做我能做的,剩下的交給老天。
窗外陰雨綿綿,吹進來的風帶著刺骨的涼。
鶴知舟沉聲道:「我希望你對我說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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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窗邊飲下一口熱茶,才道:「其實我早就對你說過了,你總是不聽、不信。」
他眸色越來越深,想來終於想起了什麼。
我道:「你既然要聽實話,我便告訴你,
我隻是覺得,既然鶴家是被誣陷,那便該給鶴家一個清白。我若是無能,便也幫不上忙;既然有力所能及之處,又何須吝嗇自個兒的這點小才能?我曾對你說過,我雖是個小丫頭出身,卻也想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你看,你是不是又忘了?」
鶴知舟目光晦暗,道:「在你心中,何為頂天立地?」他第一次如此鄭重地跟我說話。
「何為頂天立地?」我道,「別人怎麼想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頭頂天,腳踩地,置身於天地之間,是為人。天既然在我頭頂,我便敬它畏它;地既然在我腳下,我便要控制它,徵服它,絕不能讓它反過來掣肘我。天道講求公平與公義,我既敬畏天,便也渴慕公平,喜愛公義。今日我若為日後之前程,放棄為無辜之人吶喊的機會,便是敗在了這個世界之下,為我所不願。此事鶴家實乃無辜,鶴家軍多年來駐守遼東,抵御韃靼,
也不該被安上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再加上鶴家裡頭,還有許多曾與我朝夕相處的無辜之人,他們的命與鶴家連在一起。我如今是得償所願了,如不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實難心安。這便是真心話。」
「那我呢?」鶴知舟走近到我跟前,垂眼而視,道,「讓你放不下的這些人裡,有沒有我?」
我癟了癟嘴,道:「有你沒你又怎樣,你不也是鶴家人?」
他看著我,一副鮮有的執拗模樣。
我無奈道:「有你、有你,成了吧?!」
他驟然大笑,笑夠了才道:「你放心,有我在,沒有人能動你分毫。」
有了《陳冤記》的造勢,鶴知遠和鶴知謹歸京的時候,鶴、譚兩家之間的矛盾達到了頂峰。
同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韃靼首領的兒子阿魯臺,和當初多封譚正與韃靼首領勾結的親筆信。
據說,阿魯臺在聖上面前親自承認,是譚正利用遼東軍中的眼線,將鶴知遠的行蹤泄漏給韃靼軍。
他們原本打算先將鶴知遠一行絞S,再謊稱鶴知遠通敵被識破,給鶴家安上一個通敵之罪,以此打破鶴家在遼東的控制,再由譚正在京都操縱,誣陷太子下位,事成,韃靼軍可得遼東六鎮。
不想鶴知遠及時識破了他們的毒計,中伏不久,斷然退入韃靼境內,使了個釜底抽薪之計,將阿魯臺劫了回來。
阿魯臺為何如此聽話,為鶴家和太子做證?
一是因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是個貪生怕S之輩,得先保命。
再者,我猜想,鶴家定然開出了比譚黨更優厚的條件。
還有當初那封誣陷太子勾結韃靼的信,竟然是譚正親手偽造。
他買通太子身邊的近臣,
得到了太子的幾份筆帖,多日臨摹,才出了這一封。
其巧奪天工,竟讓人看不出絲毫破綻。
可惜,他沒想到,鶴知遠會帶回更多他真正與韃靼首領勾結的親筆書信。
人證物證俱在。
在內閣獨斷多年的譚正就此倒臺。
太子和鶴家也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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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我終於知道了,鶴家對阿魯臺開出的條件是什麼。
聖上決定與韃靼實行封貢貿易,遼東邊鎮也與韃靼開通了互市。
鶴家比之譚黨的高明之處在於,譚黨開出的條件是讓韃靼自己攻打遼東,去偷去搶,這不僅有違道義,兩敗俱傷,且時效並不長久。
而鶴家讓韃靼人不用偷不用搶不用S人,更不用背負一個強盜的罪名,便與我朝有了長久貿易的機會。
且此事一成,
還能給太子留下一個好印象,待太子登基,隻要雙方不違條例,互市維持的時間,便可長久。
再有,如今已是秋末,韃靼境內早已開始飄雪,天寒地凍,更不適合打仗。
如此天時地利人和之下,不得不說,譚家敗得也不冤。
回想這一路走來,鶴家竟將每一步都算計在內。
其實在鶴知舟將鶴家生意交付於鶴知謹時,鶴家就已經在做準備。原來那時他們便已察覺到了危險。
鶴家出事之際,鶴知謹便從京都消失,前往遼東助鶴知遠一臂之力,如今想來,這反應也太快了。
後來鶴知舟獨掌京都,在譚黨眼皮子底下,譚黨卻拿他一點辦法都無,分明是他早有準備。
鶴言秉舊疾發作之時,鶴家上下那般大的反應,險些讓我以為鶴家的天快塌了。
鶴知舟不僅猜到了他父親的用意,
還能做到一點風聲都不透,若不是我自個兒猜出來,恐怕會被蒙在鼓裡一輩子。
表面上看似鶴家敗了,最後徹底倒臺的卻是譚家。
鶴家便是這般未雨綢繆,算計深遠,既令人佩服,亦令人膽寒。
經此一事,我的「八福樓」也做活了,虛空居士連同「八福書鋪」和「八福樓」的名聲一起傳揚了出去,雅畫在南方的諸事也順遂了不少。
我寫了一副對聯,刻在匾上掛在了戲臺兩邊。
上聯:「真戲假戲一出好戲」。
下聯:「有戲無戲自在人心」。
鶴知舟當時瞧了,說我不學無術。
我笑說,我反正也沒讀過幾天書。
不想,翌日聖上便賜了一塊金匾來,上書「一出好戲」,被我掛在了大門口,在「八福樓」的上面。
我指著頂上的牌匾對鶴知舟道:「聖上親筆御書,
這下你若是再說我不學無術,便是在說聖上,到時你自個兒進宮請罪去。」
他笑而不語。
經此一役,鶴家大老爺鶴言秉不僅重回內閣,還晉封為顯國公,世襲罔替。
二老爺和三老爺官復原職。
前任兵部尚書與譚黨一脈,下臺之後便被鶴知舟接替。
隻是鶴知遠卸下了遼東總兵之職,賦闲在家,不久後卻被封為浙江都指揮使,前往浙江除倭,而他父親又被調回了京都,去了刑部任刑部侍郎。
兒子的官做得比老子還大,鶴家也是新奇百出。
鶴知謹全然歇了入朝為官的心思,後頭去領了一個皇商的差事,繼續管理著鶴家暗中的產業。
其餘諸人亦皆有封賞。
馮平安被封三品參將,兄長被封從三品遊擊,都賜了一座宅院,人卻被鶴知遠帶去了浙江。
爹娘和王大娘夫婦都搬進了城裡,兩座宅院挨著不遠,算得上比鄰而居。
我日常回去看看,卻另置下一座宅院獨住。
爹娘多次前來相勸,讓我回去同住,都被我拒了。
他們以為我還在介懷當初他們將我發賣為婢之事,特地去求了王大娘前來說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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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回去了一趟,道:「若是我還在鶴家為奴為婢,或許此時心中還有怨介,可是如今我猶如翻新,想來當初沒有為奴為婢的那一段遭遇,如何有今日?我不怪你們,隻是我習慣了獨居,日常事務又繁多,家裡出入頗為不便……」
諸如此類,我差點把「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那一套搬出來,又想他們不一定聽得懂,適得其反,便耐著性子說了許多解釋的話,才將他們哄過去。
後來我無比慶幸這個決定。
不久後,王大娘便向我爹娘提起了結親之事。
那時我尚在「八福樓」頂樓的包廂裡喝茶看戲,我娘一身錦衣華服找上門來。
「你和馮家小子自小的情誼,當初是我跟你爹糊塗,哪想到我們兩家還有此等緣分。如今你出息了,馮家小子也出息了,你們又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豈不正是喜結良緣之時?」說罷還將兩根食指往中間一湊。
我打量了我娘半晌,心想這些日子她戲看得多了,連說話都開始變得文绉绉的,我一時竟適應不得。
見我沒回應,她又道:「春丫頭可是怕以後那馮家小子欺負你?你且不用擔心,有你哥哥給你撐腰呢!」
我頓時哭笑不得,想到哥哥被封遊擊之後,金翠貞一家上門哭鬧被我爹娘拿著掃帚打將出去的事,便道:「我還小呢,
娘何不先為哥哥打算打算,哥哥如今可是香饽饽,就連那金翠貞都還惦記著呢。」
我娘「呸」了一聲,道:「你說得對,你哥哥年紀不小了,得先把你哥哥的事兒辦下來才是,我這就回去跟你爹商量。」說罷就急哄哄跑了。
隻是王大娘頗為不甘,又來找我說了多次,皆被我婉拒後便也罷了,隻是其間恰巧被鶴知舟撞見了兩次,他次次都面露不愉,把個好好的王大娘嚇得跟見了鬼似的落荒而逃。
是以,當我後來提出要南下查看產業時,他也未多做阻止,隻道:「出去走走也好,我派人一路護送,應當無虞,隻是有些不必要的人便不要見了。」
我自是滿口應承。
紅兒幫我看著書鋪,曉菊幫我看著戲樓,二人如今既能獨掌一面,又能相互照應,還有嘉寧和安平坐鎮,我很放心。
特別是嘉寧。
自從「八福樓」的事情開始籌劃,嘉寧便異常興奮,像是找到了一個起點一般,幹勁十足,「八福樓」開張後,她許多事情更是親力親為。
她道:「以前我喜歡聽戲,卻沒想到籌辦一個戲樓需要花如此大的功夫,參與了籌辦戲樓的整個過程才知,這戲臺上的一詞一句皆來之不易,臺上的風光需得多少幕後的努力。我如今再看戲,感覺與以往大不相同了,當真奇妙。」
我笑道:「付出努力才得到的結果,自然與被人雙手奉上的截然不同,這便是做人的樂趣。」
嘉寧身為一朝公主,許多東西唾手可得,可也因此失去了許多,如今這個經歷,本就是她所欠缺的。
「當真隻有經歷了才懂得,」嘉寧望了一眼「八福樓」的牌匾,扭頭對我笑道,「春娘,謝謝你。」
我笑著搖了搖頭,為她高興的同時,
更希望她可以借此契機,明白自己的價值,找準自己的方向。
不久後,我便踏上了南下的路,本來一路上順風順水,不想在臨近浙江時卻遇到了劫匪。
這撥劫匪聲勢浩大,鶴知舟派來的人一時竟抵擋不住,危急時刻,鶴知遠忽然帶兵出現,解了當下之危。
原來此處已近浙江境內。
我立於人跡罕至的荒道上,抬頭望向坐在高頭大馬上的鶴知遠,道:「鶴三爺,久違。」
其實當初他回到京都後,我們曾見過一面。
他坐在「八福樓」視線最佳的包廂,優哉遊哉地看著戲臺上正在上演的《陳冤記》,又變成了一副風流不羈的公子哥兒的模樣,一點不像才歷劫而生的戰場S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