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諸清秋的小像。
8
馬車碾過山路,顛簸不已。
謝熠揉著刺痛的額角,身體的惡化讓他越發不耐。
十年了,他近乎絕望,認定她早已香消玉殒。
可謝珩反常的舉動,和那幅被帶出宮的畫像,像一簇微弱的火苗,重新點燃了他心底偏執的瘋狂。
「珩哥哥!你看我這隻紙鳶飛得高不高!」
車外,傳來小女孩清脆的笑聲。
謝熠眸光一凜,猛地掀開車簾。
不遠處,謝珩正耐心地拉著一個小姑娘的手,教她放紙鳶。
那小姑娘的模樣……
謝熠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眉眼,那笑起來的模樣,竟與他記憶中少年時的諸清秋有七八分相似。
「父親?!」
謝珩察覺到馬車,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將悅悅護在身後。
謝熠的目光掠過驚慌的兒子,落在那小女孩身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帶朕去看看。」
「看看那位,讓你如此掛心的『恩人』。」
謝珩的心沉到谷底,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阻攔:「父親!不可!」
「嗯?」謝熠挑眉,眼底已覆上寒霜。
謝珩頭皮發麻,急聲道。
「那隻是一尋常村婦,性情膽小,從未見過天顏。」
「父皇您真龍之氣威重,兒臣是她驚擾了您。」
「……而且山居簡陋,實在不堪聖駕!」
「尋常村婦?」
謝熠低笑一聲,笑聲裡卻無半分暖意,
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能讓朕的太子如此牽掛,三番五次親自來尋的『尋常村婦』?」
他目光如刀,刮過謝珩蒼白的臉。
「朕倒更要見識見識了。」
「讓開。」
最後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力,是毫無轉圜餘地的命令。
帝王之相不怒自威,裹挾著謝珩前行。
謝珩輕輕拍拍悅悅,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馬車噠噠,駛向山腳那座安靜的茅草屋。
越近,謝熠的心跳越快,一股近乎瘋狂的預感幾乎要破膛而出。
直到馬車停穩。
直到他的視線,穿透稀疏的籬笆,精準地捕捉到那個正在院中晾曬衣物的身影。
那個他找了十年零七個月的身影。
那個他以為早已化為枯骨的身影。
她粗布荊釵,容顏染上了風霜,卻依然是他夜夜夢魘裡,唯一的模樣。
時間,仿佛靜止了。
謝熠SS攥著車轅,指節泛白,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一句。
「諸、清、秋。」
9
年輕時,我隻是穎水畔的釀酒孤女。
送酒回來路過山野,碰到奄奄一息的謝熠。
我將他拖回了家,用醇香的桂花酒為他消毒。
清冽的少年迷茫地睜開眼,看到我,居然紅了臉。
他小我四歲,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後喊阿姊。
幫我發酵,陪我送酒。
有了這個小幫手,酒沒有賣得更好,反而不如以前了。
我打量著他,他抿著嘴笑,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
「從秋到春,你身子都養好了,
怎麼還不去尋你的家人。」
少年露出少有的迷茫。
「阿姊,我不能一直跟著你嗎?」
我抱起胸:「你遭人陷害,不去算賬,躲在這裡做縮頭烏龜嗎?」
「阿姊,你希望我去爭、去奪嗎?」
「當然。」
我點點他的頭:「你看起來真陰冷,權力才是你最好的補品。」
少年久久地看著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原以為救了一個被搶奪家產的棄子,不曾想他搖身一變,成了皇子。
那晚他有些激動,眼角溢出笑,請我喝踐行酒。
我被他哄著、騙著,喝了許多我釀的酒。
等他剝下我的衣衫,露出雪白的肩頭。
陰鸷的少年心滿意足地將我壓在身下。
「阿姊,你會永遠陪著我,
對不對?」
少年一步步從冷宮棄子走上皇位,從此,深宮如牢籠。
10
我轉過身,毫不意外地看到這個久違的身影。
謝熠眼尾猩紅,狠狠抓過我的手,摩挲著粗糙的繭子。
「你處心積慮離開我,就是為了過上這種生活?」
他動作狠戾,拽得我很疼。
悅悅嚇壞了,哭著撲上來打他:「壞人!放開我娘!」
謝熠目光掃過悅悅,瞳孔猛地一縮,眼中的瘋狂更盛。
「……你親生的?」
「是。」
我直視著他眼中的怒火。
他像是被這個字刺傷,猛地松開我。
我將悅悅護在懷裡:「你給我的,從不是我想要的。」
「你不想要?
那珩兒呢!」
他將身後臉色蒼白的謝珩拽了過來。
「我們的兒子!你也不想要嗎?」
我心如刀絞。
「我是對不起珩兒。但我若留下,會S。我S了,珩兒就能好過嗎?」
「沒有朕的允許,你憑什麼S!」
他一把將我拽到身前,呼吸灼熱。
「跟我回去,清兒。過去的事,我可以不計較。」
「這個孩子……我也可以允她入宗譜,給她一個名分。」
他的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我看著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和破碎,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些被強制、被忽略、被剝奪的日夜痛楚再次湧上心頭。
我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搖頭。
「謝熠,
你放過我吧。」
謝熠眼裡的光徹底寂滅,他冷笑一聲,扯著謝珩的領子。
「你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眼睛像你,也像朕。」
「這是我們之間斬不斷的聯系!」
他的語氣忽然又帶上一種詭異的、誘惑般的低沉。
「清秋,跟我回去。珩兒是太子,你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後。我們一家三口,可以重新開始,把這錯的十年都補回來。」
「或者……」
「你想看他因為有一個逃離宮廷、與庶民苟合的生母,永遠被世人恥笑、質疑血統,甚至任人踐踏嗎?」
「父皇!」
謝珩痛苦地低呼,試圖掙扎,卻被謝熠SS按住。
我的心被這些話刺得千瘡百孔。
「謝熠,你用珩兒威脅我,
隻會讓我更恨你。」
「恨我?」
謝熠抓住我的手,強行按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上,心跳如雷。
「十年了,諸清秋,我沒有一刻不在想你。」
「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為什麼就是看不到?!為什麼就是不肯要?!」
他的情緒徹底失控,眼中的紅血絲蔓延,像是困頓絕望的野獸。
突然,他猛地松開我,抽出匕首塞進我手裡。
然後用力握著我的手,將刀尖對準他的心口。
「恨我是嗎?」
他盯著我的眼睛,笑容瘋狂而慘烈。
「好!諸清秋,我給你選擇。」
「要麼,現在就跟我回去。」
「要麼——」
他握著我的手狠狠刺下去。
「就在這裡,
S了我!」
11
門口「哐當」一聲悶響。
一個身穿粗布衣衫卻不掩清朗氣質的男人站在院中。
謝熠眉頭厭惡地皺起,聲音不耐:「哪來的東西?滾出去!」
「爹!」
嚇得面色蒼白的悅悅終於尋到了靠山,飛奔出去撲到男人懷裡。
男人輕拍悅悅的背,低聲安撫。
再站直,目光先是掃過我蒼白的臉頰、被鉗制的手,最後不卑不亢地看向謝熠。
聲音冷靜、清冽:
「陛下。」
「您用江山天下,用太子前程,甚至用您自己的性命,來逼迫一個女子。」
「這就是您口中所說的……愛嗎?」
謝熠一愣,面色沉沉地轉過去看他,臉上出現了短暫的迷茫和困惑。
鉗制我的力度都有些松懈。
我趁機推開了他,撲倒江見淵的懷裡。
「草民江見淵,參見陛下。」
謝熠眯起眼,忽然眉頭緊鎖。
「……原翰林院編修江見淵?」
「正是草民。」
江見淵坦然承認,微微側身,將我更嚴密地護在身後。
謝熠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我和江見淵。
他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你們兩個?」
「是。」
江見淵緊緊摟住我,溫柔而堅定。
「她是我的妻子。」
謝熠目眦欲裂,像是被這兩個字燙到,猛地後退一步,
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我上前一步,與江見淵並肩而立,聲音平靜。
「謝熠,他本就是我的未婚夫婿。」
「我們青梅竹馬,早已定下婚約。」
「若不是當年你南巡遇刺,強行將我擄入宮中,拆散我們……」
「我與他,本該是堂堂正正的夫妻,悅悅,也本該是我們的孩子。」
「這十年,不是我躲得好。是見淵辭了官,帶我來了這裡。」
「我們隻是過上了,本該屬於我們的生活。」
12
謝熠突然笑了,帶了一絲自嘲,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朝廷中命官很多,他不是每一個都記得住。
這個江見淵,還是聽宰相提過一耳。
「年紀輕輕,很有風採,
怎麼勸都不聽,一定要辭官歸隱....」
當時他還嗤笑:「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朕不缺他一個能人。」
如今這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他的心窩。
謝熠目光掃過二人緊握在一起的雙手,掃過眼巴巴躲在他們身後的小姑娘,掃過謝珩蒼白的臉。
諸清秋甚至隻顧護著那個小女孩,隻剩謝珩孤零零站在一側。
原來如此。
原來他十年的尋找,十年的痛不欲生,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無數次地恨自己逼她太狠,無數次恨自己失去了她的愛。
原來從一開始,這愛就不存在。
她心裡早就住了別人,從未有過半分他的位置。
甚至……他才是那個拆散良緣、奪人所愛的惡人。
謝熠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連肩膀都在顫抖,笑得眼淚都從猩紅的眼角滑落。
原來他從未得到過。
他傾注了所有愛戀的女人,從頭到尾,都在想著另一個男人。
初雪輕盈地飄落在謝熠肩頭,他眼睫毛顫了顫。
難得的沉默下來。
我抿抿嘴,輕聲道:
「這麼多年,你覺得隻有我愛你。其實,愛你的人很多...」
「謝熠,我們就這麼算了吧。你是帝王,往後,還會有更多人愛你...」
鷓鴣鳥一聲一聲啼叫,謝熠久久沒有出聲。
我想,這麼多年,他不過是執著於一個念想,恨我不告而別。
如今看到我過得並不好,還嫁作他人婦。
白月光也變成了白米粒。
我輕輕捏捏悅悅的小手,
示意她別擔心。
「呵呵...」
謝熠突然看向我,眼尾通紅,面色陰鸷。
「清兒,你是不是覺得你有心上人,我就會放棄啊。」
他笑著,笑得溫潤的外表破碎。
「就算朕是惡人,就算朕拆散了你們,那又怎樣?」
「諸清秋,你是朕的!朕碰過!朕睡過!朕還和你有了兒子!」
他猛地抬手指向江見淵,聲音淬了冰:
「來人,將這誘拐皇後的逆賊拿下!」
「即刻帶皇後回宮!」
13
我又住回了鳴鸞殿,這裡的擺設一如十年前。
謝熠一步步逼近,將我壓在床上,溫熱的氣息灑在我的側頸。
他一下下啄吻,帶著懲罰的意味,刺痛無比。
「你瞧清兒,
這裡一切都沒變,你好好在這裡...」
「我就當一切從沒發生過..」
「你還是我的好皇後。」
「謝熠!你畜生!」
我屈膝撞他,被他牢牢錮住雙腿。
「畜牲?」
他一層層褪去衣物,冷笑。
「清兒,我若真是畜生,十年前就該把你鎖在這張床上。」
布帛撕裂聲刺耳,涼意侵染皮膚。
絲毫不壓抑的喘息聲吐露在我耳邊。
「清兒,十年了,十年了啊...」
我弓起身子,像離水的魚般掙扎,指甲在他背上抓出血痕。
他吃痛,身下動作卻更狠戾,帶著十年積壓的怨恨與渴望。
「你這是為江見淵守節麼?」
「別做夢了!」
一下一下,
像鑿進我的身體裡。
我偏偏頭,狠狠咬在他肩上,血腥味彌漫口腔。
他身體一僵,隨即是更暴戾的侵佔。
....每次都是這樣,惹他生氣,會被他在床上狠狠討回來。
我不再掙扎,隻是睜著眼,盯著帳頂盤旋的金龍。
很痛。
比十年前的每一次,都更痛。
結束時,他伏在我身上不動。
良久,才沙啞開口:「……說話。」
我閉上眼,將臉埋入錦被,隔絕他的氣息。
靜默許久,隻聽轟然的關門聲。
14
翌日一早,謝珩紅著眼來見我。
"母親,若不是我…"
"不必再說,原是我也對不住你。"
我拉著他的手,
將他擁在懷裡。
他四歲失去母親,如今不過隻是個十四歲的孩子而已。
他回抱地很緊,久久沒出聲。
送午膳來的是宴兒,她看到我,手中的食盒險些落地,眼圈瞬間紅了。
「娘娘....」
我也有些感概:"你過得還好嗎,竟還沒出宮。"
"皇上並未苛責奴婢和眾人,這十年來,一切都按照您在時的規矩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