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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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所有菜端上了桌。


 


程阿姨和闫叔叔把碗筷布滿,先把我安置坐好,才去開了酒。


 


「爸,」程景曦阻止闫叔叔遞過來的高腳杯,「栩栩不能喝酒。」


 


「栩栩不會喝酒嗎?」程阿姨問。


 


「不是不會,是不能,」程景曦面無表情道,「煙酒屬於一類致癌物,防範於未然。」


 


「也不用這麼緊張,」我扯了扯程景曦的衣袖,小聲道,「喝一點沒關系。」


 


「一點也不行。」程景曦不為所動。


 


我很忐忑,這是闫叔叔敬的酒,這麼不配合好像有些不尊重。


 


「那就不喝酒了,」闫叔叔沒有一絲不悅,放下高腳杯,對程景曦說,「儲藏室有一箱蘋果醋,你去拿出來。」


 


程景曦去了儲藏室。


 


我想趁機道個歉。


 


闫叔叔卻先一步開口:「栩栩,

你別在意,景曦這孩子不懂人情世故。」


 


程阿姨也嘆氣:「他是拒絕得快了,也不管你心裡怎麼想——不過栩栩,你不要覺得我和你叔叔是斤斤計較的人。這個家裡,沒那麼多忌諱,你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願意做什麼就直接說,別有顧忌,一家人,不必顧忌。」


 


我大概知道程阿姨和闫叔叔是什麼樣的人了。


 


5


 


程景曦拿了兩瓶蘋果醋回來,給自己和我倒了兩杯。


 


程阿姨站起身,舉著高腳杯看向我:「這頓飯,栩栩功勞最大,辛苦栩栩了。」


 


我也跟著站起身:「做菜不算辛苦。」


 


「做菜還不辛苦什麼是辛苦?」程阿姨不以為然,「總之,這杯敬栩栩,栩栩辛苦了。」


 


程阿姨敬酒就算了,連闫叔叔都站起身。


 


我:……二話不說,

幹了這杯蘋果醋!


 


這頓飯吃得很舒服。


 


程阿姨闫叔叔對我的廚藝贊不絕口,程景曦忙著給我剝蝦夾菜。


 


我在想,如果去網上發帖,問我第一次去男……準男朋友的家裡,就給人家做了頓年夜飯,會不會有人說我被輕視欺辱了。


 


大概會的吧。


 


不明所以的網友們,估計會把程景曦全家連同「不值錢」的我,一起罵上十遍八遍,順便再送一句——鎖S,祝你全家幸福!


 


如果真是這樣。


 


那就……


 


謝謝祝福?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


 


「怎麼了?」程景曦把洗幹淨的水果放在茶幾上。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裡的春晚廣告,

笑得眉眼都彎起來了。


 


「在開腦洞,」我拎了個櫻桃丟進嘴裡,邊嚼邊問,「廚房收拾好了?」


 


「好了。」程景曦抽了張紙巾擦手,「爸媽在和面絞肉。」


 


「晚一點再包餃子,」我說,「先看春晚。」


 


程景曦坐在我身邊,看了一會兒後,問道:「我可以看論文嗎?」


 


「不行。」我想都不想就說,「看春晚是幾千年來的傳統!」


 


「幾千年?傳統?」程景曦要笑不笑。


 


「反正你得陪我看,」我整個人靠在他肩膀上,盯著電視屏幕,「看完前半段,我再去包餃子。」


 


包餃子最終沒讓我一個人來。


 


程景曦,程阿姨,闫叔叔,袖子撸得整整齊齊,六隻眼睛都盯著我。


 


「其實,」我被這架勢弄得有點僵,「我自己也可以……」


 


「一起包。

」程景曦說。


 


「一起學。」程阿姨說。


 


「嗯。」闫叔叔微笑。


 


好……好吧。


 


從頭到尾,我隻包了一個。


 


然後就看他們三個人,努力把餃子捏成我的樣板。


 


程景曦捏得最像,連褶兒都一絲不差。


 


程阿姨捏得最好,餡兒足。


 


闫叔叔學習態度最好,盡力了。


 


我覺得闫叔叔贏了——大師的作品,不用看也是滿分。


 


吃完餃子,已經十一點半了。


 


程阿姨闫叔叔上樓睡覺,我和程景曦還在看春晚。


 


外面響起第一聲爆竹的時候,我驚了一下。


 


市區內禁制煙花爆竹的橫幅早就拉滿大街小巷。


 


「是電子爆竹。


 


程景曦站起身,看向窗外,「快十二點了。」


 


我跟著起身往外看,也看不見什麼,隻能聽見噼裡啪啦的響聲。


 


「我想出去走走。」我說。


 


「現在?」


 


「嗯。」我點點頭。


 


「好,」程景曦說,「等我一會,我去拿衣服。」


 


他上了樓。


 


再下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厚重的羽絨大衣。


 


「把這個穿上。」他遞給我。


 


我看了看長短:「這是你的。」


 


程景曦也不說話,隻打開衣服,給我穿好。


 


他的長款,穿到我身上,直接蓋住腳踝。


 


圍巾裹了好幾圈,把下巴都裹進去了,連帽戴好,扯緊綁帶。


 


「我媽好像有件狐狸毛披肩。」程景曦皺眉自言自語。


 


「不用了,

」我撲稜了一下胳膊,「這已經很企鵝了。」


 


衣服又厚重又寬大,從頭罩到腳,連同圍巾帽子,想不當胖企鵝都難。


 


程景曦看了看我伸不出來的手,把手套放回去,手穿過袖口,在袖子裡握住我的手。


 


「走吧。」


 


6


 


我和程景曦出了門,沒在小區裡轉,而是出了小區,走上主路。


 


新年伊始,路上的綠植被覆上各種彩燈,路燈上懸掛紅豔燈籠。


 


大馬路上沒有車輛,也沒有行人。


 


高高矮矮的樓體,陽臺上噼裡啪啦響著鞭炮聲。


 


「過年了啊……」我輕聲地自言自語。


 


「年夜飯吃了,餃子吃了,春晚也看,到現在才發現過年?」程景曦問。


 


「不是,」我晃著交握的手,

笑著說,「這幾年我一直在民宿過年,民宿的老板老板娘也會邀請我吃年夜飯,可我不敢答應,一到下午就躲出去……」


 


「躲去哪?」程景曦問。


 


「快餐店啊,24 小時營業的那種,」我回憶著說,「從下午一直到十二點,過了十二點就過年了。我每一年都在過年,但我又好像很久沒過過年了。」


 


袖子裡的手被驀地握緊。


 


我安撫地朝程景曦笑了笑:「那是以前了,現在,我不是在過年嗎?」


 


「以後會一直陪你過年,」程景曦單手摟著我的腰,把我整個人抱在懷裡,「於栩栩,你不是一個人。我也不是了。」


 


我靠在程景曦肩上,抬頭看向樹梢上閃爍不定的彩燈。


 


是啊。


 


我不是一個人了。


 


我有程景曦。


 


還有他帶給我的一切——包括他的家人。


 


這樣的新年,明明從這一刻才開始,但我已經期盼起下一年了。


 


-


 


我和程景曦在外面溜達到凌晨。


 


因為穿得足夠厚,回去的時候手腳都還是暖的。


 


我住客房,程景曦住我隔壁。


 


外面的爆竹聲隱約不停,我翻了個身,整個人埋入被裡,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門聲敲醒的。


 


意識還沒回歸,就聽見程阿姨的聲音:


 


「栩栩,醒了嗎?」


 


我一個激靈,迅速清醒:「醒了!」


 


「新衣服,我給你掛在門上了,起床記得換。」程阿姨說。


 


新衣服?


 


我掀開被子下床。


 


門外,

程阿姨已經走了,門把手上掛著個袋子。


 


我把袋子拿回臥室,拆開後,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套衣服。


 


洗漱完,換好衣服,我對著鏡子扯了扯裙擺……又扯了扯裙擺……最後輕咳一聲,拍了拍臉,跑出臥室。


 


「栩栩!」


 


客廳裡,坐在沙發上的程阿姨招呼著我:「快過來。」


 


「阿姨過年好,」我先是低頭,又看向澆花的闫叔叔,「叔叔過年好。」


 


「過年好。」程阿姨摸出一個紅包,「給你的。」


 


我推遲:「你都給我買新衣服了……」


 


「家長給孩子買新衣服是應該的,」程阿姨說,「景曦也有。紅包是長輩給晚輩的,拿好。」


 


程阿姨都這麼說,

再拒絕實在不應該,我接過紅包。


 


「栩栩,」程阿姨把我拉到她身邊,低聲說,「一會兒有客人上門拜年,你要是不想見,就和景曦去畫室玩,別勉強自己……還有啊……」


 


「爸媽,」程景曦的聲音打斷了程阿姨的話,「過年好。」


 


「過年好。」闫叔叔放下小噴壺,拿出紅包,「給你的。」


 


「景曦穿這身衣服還不錯诶!」阿姨看了過去。


 


她這麼說,我也抬頭看向程景曦。


 


這一看——把我看沉默了。


 


我身上這套,是紅色連衣裙搭配白色針織開衫。


 


程景曦身上的,是白色長褲搭配紅色針織上衣。


 


我看程景曦,程景曦看我。


 


從他的眼神裡,

我看出了揶揄和笑意。


 


不臉紅,不臉紅,經過大風大浪,情侶裝這點小事,沒必要臉紅!


 


我佯裝無所謂,往嘴裡扔核桃仁。


 


7


 


阿姨說有客人要上門拜年,又擔心我會覺得有陌生人覺得不自在,她很貼心,但她沒想到,我非但沒覺得不自在,我甚至想給人家磕個頭!


 


大神——


 


都是大神!


 


大師——


 


全是大師!


 


我早該想到的,大年初一上門拜年,肯定都是闫叔叔的學生好友。


 


三十不算驚喜,初一才是過年!


 


那些人對我的存在,也有疑惑,可再看我和程景曦的穿著,以及程阿姨闫叔叔對我的態度後,盡數了然。


 


……得到了無數大神的親切問候,

我覺得,此生圓滿,人生無憾。


 


上門的客人絡繹不絕,送禮不送煙酒,大部分是字畫。


 


闫叔叔每一幅都打開看,看完再給評價。


 


那些聲名赫赫的國畫大佬們在老師面前,也得小心翼翼,畢恭畢敬。


 


夢回小學時被檢查作業的情景。


 


來一波走一波,再來一波,再走一波。


 


我一口後槽牙都快咬碎了,在心裡不停重復——這是程景曦家裡,這不是漫展,那是真大師,那不是 coser……千萬別衝上去求合影!


 


快到中午的時候,該走的人都走得差不多,闫叔叔唯獨留下了一個人。


 


保姆阿姨在廚房忙活著,我本想去幫幫忙,卻被程景曦拉到畫室。


 


畫室裡,闫叔叔和那個人正坐著喝茶,

見我進來,放下茶杯招招手:「栩栩,過來。」


 


我走到闫叔叔身邊。


 


闫叔叔笑著看向對方:「這是栩栩。」


 


說完,又對我道:「栩栩,他叫陳仲,在素描上頗有建樹。」


 


陳仲……素描……


 


「柏悅畫室,陳仲老師!」我脫口而出。


 


陳仲笑了起來:「你認識我?」


 


「認識!」我激動到差點把頭點折了,「南大美院半柏悅。您的畫室是專門為頂尖美院培養藝術生的。」


 


一個學畫畫的高中生想考入美院,除了高考成績外,還需要通過專業考試。


 


為了這個考試,大部分人會選擇去私人畫室培訓。


 


畫室的好壞,直接影響考試的結果。


 


反過來說,

畫室的學生能考到哪個學校,也代表了這所畫室的「升學率」。


 


柏悅畫室鼎鼎有名,就是因為「升學率」高到離譜。


 


超過一半的學生都能達到南大美院專業線,這樣的成績在國內獨此一家。


 


柏悅畫室的創始人陳仲,在考生心目中的地位無人可及。


 


「你也是藝術生?南大美院的?」陳仲問。


 


「我是南大的學生,不過,我是讀的是公管系……」我小聲回答。


 


「是這樣的,」闫叔叔笑呵呵道,「栩栩對畫畫有些興趣,我想把她交給你,讓你領她入門。」


 


此話一出,我隻覺得整個人跟被雷劈了一樣,傻傻愣愣,呆滯當場。


 


讓——讓陳仲領我入門?!


 


陳仲了然地「哦」了一聲,

倒是沒說別的,隻是看向我,例行地問了有沒有基礎,幾歲了,學畫幾年之類的問題。


 


我回不過神來,跟機器人一樣,雖然有問有答,但其實已經魂遊天外。


 


「還是有些基礎,」陳仲思忖,「不過,斷的時間太久了……」


 


說到這裡,他看向闫叔叔:「老師,您也知道,畫畫這事,不容懈怠。扔下畫筆容易,再要重新撿起來,可就難了。」


 


「難嗎?」闫叔叔笑得溫和,「我覺得,也不難吧?」


 


「……是,」陳仲賠笑,「您說不難,那也不難。」


 


闫叔叔慢悠悠道:「栩栩和景曦……哦,我都忘了和你說,栩栩呢,是我自家的孩子,照說應該我來教她,可她想學的方向是插畫。插畫一道,需要基礎打底,

素描必須得學。我的學生裡,素描畫得好的不少,可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把孩子交給你最放心……另外,你師母也看重你,說你這些年一直和學生打交道,不像我們這幫年歲大的人,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年輕人溝通。我想讓栩栩先跟著你學一段時間,素描有成後,再由我教她國畫,將來她的作品出了名,師從自我,肯定也少不了你……」


 


「老師,您這麼說太折我了,」陳仲放下茶杯,「栩栩是您和師母家裡的孩子,那就是我師妹,師從不敢說,我一定幫您教好。」


 


「我對你一直很放心。」


 


闫叔叔看向程景曦:「景曦,去把桌上那兩幅畫拿過來。」


 


程景曦拿過來兩個長長的盒子。


 


闫叔叔把兩個盒子推到陳仲面前,笑著說:「這是我父親的一幅小作,

《鹿山林雪》,還有我去年秋天在洛邑畫的一幅畫,你收下吧。」


 


「老師!」


 


陳仲顧不得喝茶,整個人站了起來,「這我不能收。我是您的學生,我幫您教孩子是理所應當的事。這——這也太貴重了。」


 


「這算不得貴重,」闫叔叔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畢竟,畫再貴重,也貴重不過家裡的孩子,是吧?」


 


陳仲凝了凝臉色,提著一口氣,鄭重其事道:「老師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親力親為,不辜負您的囑託。」


 


闫叔叔笑了笑,又看向我:「栩栩。」


 


我早已從天外回過了神,也很清楚在這短短的談話之間,闫叔叔為我做了什麼。


 


輕輕抿著唇,卻在嘴裡,狠狠咬了舌尖。


 


「闫叔叔。」我平靜回應。


 


「嗯,

」闫叔叔和顏悅色地望向我,「以後,你跟著陳仲學素描。景曦說你還要上課,那就下課以後再去他的畫室,這樣可以嗎?」


 


「可以。」


 


我忍著心口湧上來的酸脹,像對自己的父親一樣,毫不猶疑地說:「我會好好和陳仲老師學,絕不讓您失望。」


 


「栩栩可比景曦有天分多了,是個好苗子……」闫叔叔又闲聊般地對陳仲說,「午飯應該快好了,一會兒陪我喝兩杯。」


 


闫叔叔和陳仲離開畫室後,我還站在原地,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程景曦走到我身邊,摟著我的肩:「正月初一,不許哭。」


 


「……沒,」我鼻音有些重,「我忍住了,沒哭。」


 


「真的?」程景曦聲音含笑,「我不信。」


 


他的手指在我眼下拂過。


 


刮走了眼睫上的濡湿。


 


「果然是假的,」程景曦輕斥,「愛撒謊的小騙子。」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眶微紅地看著他:「我一定要好好學!」


 


「嗯。」程景曦點了點頭。


 


「就算學到S——也要學!」我有些詞不達意。


 


程景曦卻笑了,湊近了問:「像學高數那麼努力?」


 


高數……


 


我反應過來,氣得想捶他肩膀:「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會破壞氣氛啊!」


 


眼淚都快掉下來,又被逼了回去。


 


「好了,」程景曦攥著我的手腕,把我拉近了,說,「別太感動,也別掉眼淚,我爸會這麼做是對家人的正常付出——父母愛子女,總是傾盡全部也在所不惜,這是人之常情。」


 


父母對子女這樣做,那子女該怎麼回報父母?


 


我想了想,忽然往外跑。


 


「栩栩?」程景曦在背後喊我。


 


「我去做菜!」我頭也不回擺擺手,「我會做好多下酒菜!」


 


-第八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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