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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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景曦抬手拂了拂我的發頂。


 


「你掃灰呢?」我瞪圓眼睛。


程景曦忍不住笑:「你太緊張了,又不是沒見過。」


 


「那能一樣嗎?」我嘟囔,「……這次是正式的。」


 


「哦,這麼正式啊,」程景曦湊過來,問,「我讓我爸提前把鞭炮放了?」


 


「你這人——」我拍了他手臂一下,「太討厭!」


 


「好了。」


 


程景曦捧著我的臉,貼近了,低聲安慰道:「別緊張,我爸媽你都見過,我爸話少,上次也沒和你說什麼,我媽……我媽大概會迫不及待見你吧。」


 


也不能說迫不及待吧,就隻是……


 


「景曦!栩栩!」


 


大銅門滑開,

穿著暗紅色旗袍的漂亮阿姨站在門口不停揮手。


 


「你看吧。」


 


程景曦示意我往車窗外看,語氣頗為無奈。


 


既來之則安之,何況——不安也沒退路。


 


我用力握了握程景曦的手,回身拉開車門。


 


我走到大門前,頷首問候:「阿姨,過年好。」


 


「先別拜年呀!」阿姨誠惶誠恐,「紅包我還沒準備呢。不是說初一才拜年嗎?景曦,程景曦!我沒記錯吧?是初一吧?」


 


忙著拎後備廂禮物的程景曦也走過來,嗯了一聲:「是。」


 


阿姨大大地松了口氣,朝我道:「風太大,吹飛飛,我什麼都沒聽見!」


 


我:「……」


 


阿姨挽著我往裡面走,邊走邊說:「景曦本來說你們不回來了,

我尋思著,你們不回來了,那我和你爸——」


 


我:「!」


 


「媽!」程景曦低聲提醒。


 


「你叔叔!」阿姨及時改口,眨眨眼。


 


我:風確實大,吹飛飛,吹飛飛……


 


阿姨笑眯眯道:「我和你叔叔隨便吃點就行,可你們又說要回來,所以我就讓你叔叔出門去買食材,栩栩,你喜歡吃什麼,現在和我說,我給他打電話。」


 


「我,我都可以。」我再次發揮討好型人格特徵,不提任何要求。


 


「讓爸買牛肉,海蝦,蘆筍,雞蛋,滷茶葉蛋的料包」程景曦淡定拆臺,「栩栩喜歡。」


 


「好,」阿姨又問,「那栩栩不喜歡什麼?」


 


「洋蔥,生姜,香菜。」程景曦想都不想就回答。


 


阿姨一愣,

忽然道:「我讓穎姐包的餃子裡有生姜!——完了完了……穎姐回去過年了,我不會包餃子……對了,讓你爸買速凍的回來,等著,我去給他打電話。」


 


「阿姨!」


 


我拉住慌慌張張的阿姨,遲疑再三後,輕聲說:「我會。」


 


「你會什麼?」阿姨不解看我。


 


「包餃子,」我深吸了一口氣,朝阿姨笑了笑,「我會,我來包。」


 


阿姨如釋重負,又驚奇看我:「你還會包餃子?」


 


包餃子不算什麼。


 


我謙虛地說:「其實我還挺會做菜的。」


 


「會做菜好,」阿姨笑眯眯看我,「會做菜就餓不S,但你也不要因為自己會做菜,就大包大攬。一日三餐,不是件簡單的事,

程景曦嘛……」


 


她覷了程景曦一眼,拉著我,小聲說:「程景曦是個廢物,除了微波爐熱牛奶他什麼都不會,你得教他,再不濟,讓他自己去別處學——日子是兩個人過的,柴米油鹽,做飯家務,都得兩個人分擔著來,不能因為你會,就全壓在你一個人肩上……」


 


「媽。」


 


已經放下禮物的程景曦不冷不熱地看了阿姨一眼:「你不去給爸打電話了?」


 


「哦對對對!」


 


阿姨一拍手,急急忙忙到處轉:「得給你爸打電話,買牛肉,蘆筍……還有什麼來著?雞蛋對不對?對,雞蛋……」


 


絮絮叨叨,到處找手機。


 


我站在門口,

就看見阿姨幾個房間到處竄,茶幾飯桌一頓找,最後在沙發縫裡摳出了手機。


 


朝我尷尬地笑了笑,試圖辯解:「……不知道怎麼掉進去了,平時我不會亂扔……栩栩,你先坐,讓景曦帶你逛逛,我去打電話。」


 


雖然上次在超市,我就大概了解到阿姨的本性,但——


 


怎麼說呢。


 


這真的不是在看 30 年後的我自己嗎?


 


11


 


不過,我照比阿姨來說,還是很有條理的。


 


最起碼,我會做菜,顯然,阿姨不會……


 


但這也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啊。


 


我感覺自己的思路被阿姨拽著走,越走越——不尋常路了。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覺得脖子一緊。


 


我下意識拉住圍巾:「幹嘛!」


 


「給你解圍巾,」程景曦看向我,「怎麼這麼緊張?」


 


我松開手,搖搖頭。


 


自從上次被江暉扯過一次後,就沒辦法不在意了。


 


程景曦的家是獨門獨立庭院別墅。


 


室內空間足夠大,但因為設計獨特,從外觀上看反而有種小巧感。


 


用大片的玻璃布局,在冬天也能感覺到陽光明媚。


 


走廊與走廊之間的通道上掛著大大小小許多畫框,畫框裡清一色的水墨畫作。一看見有畫作,我就走不動路。


 


程景曦索性陪我站著看。


 


第一幅,第二幅……從頭看過去,直到第六幅。


 


長達兩米半,寬有一米半,

以濃重的筆墨繪制了瀑布山稜,盎然古意透紙而出。


 


我看了好半天,確定自己沒看錯。


 


我望向程景曦,有種魂不附體的感覺:「這張畫——是闫巡老先生的《廬山三疊泉》?」


 


「是。」程景曦淡然自若地點頭。


 


我吸了一口氣,補充地問:「是——初中美術教材第一頁,那張《廬山三疊泉》?」


 


程景曦想了一下,說:「我不記得美術教材第一頁畫了什麼,不過如果你是那個意思的話——是。」


 


我攥緊了手指,嘴角抽搐:「這,應該是三疊泉的原畫……闫巡先生的真跡……吧?」


 


上面寫著無數題跋還有數不清的收藏印章,

明顯不是仿品。


 


程景曦沒再回答是或者不是,隻輕描淡寫道:「我媽姓程。」


 


我驚詫瞠目:「那你爸——」


 


程景曦看向那張畫,微微勾唇:「我爸姓闫。闫巡是我爺爺。」


 


我頹然地撂下了手,魂遊天外……國寶級大師闫巡,一門雙星,獨生子闫泸同樣是國畫大師。


 


百年名校南大美院,由闫巡大師創辦,校徽圖標則由闫泸大師設計。


 


我再抬頭去看程景曦。


 


不。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程景曦了,他是頂著「闫巡大師的孫子」「闫泸大師的兒子」,雙重身份的程景曦啊!


 


我忍不住拉過他的手,摸了摸……又摸了摸。


 


內心狂喜:大師肯定摸過,

大師必然摸過,四舍五入,三舍六入,一舍九入,我和大師握過手了


 


見我這如痴如醉的模樣,程景曦無語道:「於栩栩!」


 


他又連名帶姓地叫我了。


 


叫我不算,還把手抽回去,戳了戳我腦門:「你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我眼巴巴、期盼盼地看向此刻光芒萬丈的程景曦:「一會兒……我能不能和你爸爸握一下手啊?」


 


求你了求你了!


 


闫巡大師去世十多年,現在國畫界闫泸大師執牛耳。


 


程景曦涼涼挑眉:「你怎麼不直接管我爸叫爸呢?那不是更一步到位?」


 


狠狠心動了!


 


我為自己一瞬間的心動感到可恥。


 


給程景曦加分吧,不多,先加個 99?


 


太不要臉了。


 


我又是想跺腳,又是想笑,又覺得驚,又覺得喜。


 


程景曦淡淡哼道:「早知道你會因為這個高興,第一次見面我就應該自報家門。」


 


怎麼自報?


 


我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我在食堂大口炫辣子雞丁蓋澆飯,程景曦……不,是程雪蓮,南大的高嶺之花程雪蓮,坐到我對面,木著臉說:「我是程景曦,我爸是闫泸,我爺爺是闫巡,我想和你結婚,行不行?」


 


忍不住,我捂著臉,笑聲傳了出來。


 


程景曦輕彈了我腦門一下:「如果真是那樣,你怕是要連我爸和我爺爺的濾鏡,也跟著一起碎了。」


 


我抬起臉,好奇地問他:「我崇拜大師是發自內心的,上輩子你應該知道啊,怎麼不早說出來?」


 


我這個問題問出來,

程景曦臉上笑意頃刻間定住。


 


片刻後,他垂下眼說:「……我不知道。」


 


我一愣:「不可能吧。我們都結婚了,我不可能不知道你爸……」


 


「你認識的他,是我的父親,但你從來不知道他是誰,」程景曦看向這條走廊,平靜道,「這裡,你以前沒來過。」


 


我皺了皺眉:「你家,我沒來過?」


 


「我家你來過,但是這裡沒有,」程景曦轉頭看向客廳方向,「你每次來,隻在前面坐,這條走廊,還有後面的畫室,你都沒見過。」


 


我嗫嚅了一下嘴唇,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隱約能想象到。


 


不是現在大膽無懼的我,是以前那個拘謹封閉的我。


 


哪怕是結了婚,來程景曦的家,也沒有當做是自己的家。


 


別人的家,怎麼能到處看到處走——我必然不會,也必然不敢。


 


而程景曦,那時候的程景曦,眼中沒有我,不會站在我的角度去想,我內心有多彷徨和不安。


 


於是,直到S去,我也不知道他父親的身份,就更別提他爺爺了。


 


默默嘆了口氣。


 


「……栩栩。」程景曦拉住我的手,頭低下,壓在我肩上,「對不起。」


 


「你道過很多次歉了,」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越過他,看向那張赫赫有名的畫作,「我有的時候還是覺得很氣,為什麼隻有你記得以前的事呢。我問你你又不肯說,但現在好像明白了——那些事,你固然是怕我知道了會不理你、會記恨你,更重要的原因是怕我感到痛苦。」


 


我尚且不知全貌,

隻在偶爾窺得一絲半縷時,感到呼吸不暢,滿是愁緒。


 


程景曦呢?


 


他是不是無時無刻都活在這樣的世界裡。


 


除了要承受悔恨痛苦,還要擔驚受怕,怕我知道得太多,怕我因此離開他。


 


他重活一世,所求不多。


 


要我健康地活著。


 


想和我永遠在一起。


 


我容貌平常,能力有限,不夠聰慧也並不張揚——與全世界千千萬萬的女孩沒有分別。


 


但程景曦說,這樣的我,是他所需要的。


 


「……到底喜歡我什麼呢?」


 


我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問出了口。


 


程景曦聽見了,他拉著我的手,慢慢往後面走,邊走邊說:「人類是一種溫性動物,不喜寒冷,不耐高溫,

居住在溫暖適宜的環境中。『溫暖適宜』這四個字,看似普通,但地球上 71% 的面積被海洋覆蓋,剩下 29% 的陸地中,有冰川,有高山,有湖泊,有沼澤。因此,實際上陸地中僅有 16% 適合人類居住……」


 


我停下腳步,疑惑看向程景曦:「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問的是情感問題,他給我上的是初中地理。


 


「人類存活的動力在於心髒供血,換而言之,心髒是人類最重要的器官……」程景曦說。


 


我:「……」地理秒變生理。


 


程景曦見我木著臉,輕輕勾唇,說:「和你在一起,我才覺得心髒的跳動是明顯的,我的存活是有動力的。你也很溫暖,我貪慕溫暖。我想和你結婚,這是我作為人類,

出於本能,源於本心,選擇一生棲息的所在。至於『喜歡』……那不是煙火,無須絢爛,那也不是烈焰,不必灼燒。那是細水長流,是日以繼夜,是你在笑而我想看,是你在鬧而我想笑——就像現在,因為我的告白,你滿心歡愉,我看見了,你眼底都是笑,我感到很幸福。」


 


我是在滿心歡愉,藏不住的那種。


 


但我還是想問:「愧疚呢?還在嗎?」


 


「在,」程景曦把我的手心貼在他胸口,輕聲說,「愧疚一直都在,不因愛消散——欠你的,永遠欠你。但欠你與愛你,並不衝突。」


 


他的心跳或輕或重,落在掌心裡,就像掌握了他的心髒一樣。


 


我低聲說:「愧疚會讓你痛苦,我不想……」


 


「我為什麼不能痛苦?

」程景曦自嘲地笑了笑,「我憑什麼不能痛苦?」


 


我抬眸看向他。


 


程景曦滿眼蕭瑟:「因為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就可以無視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嗎?栩栩,我永遠不會忘記。


 


「……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卑劣,已經毀了你上一世,還要糾纏你這一世。


 


「……可我又確實是一個卑劣的人,我沒辦法放任自己和你的人生線不再相交,我想盡力彌補過錯,更想把你拉入新的生活,給你與過去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想,之所以能重生,或許是因為上一世的悔恨,如果我繼續悔恨著,下一世,或許還能重生。


 


「就這樣期盼著吧,生生世世,循環往復——對我來說,

這不算懲罰,反而是一種獎賞。」


 


我靠在他懷裡,側臉枕在他胸前,心裡悶悶地疼,卻說不出開解他的話。


 


我不是上一世的我,我無法代替上一世的自己原諒程景曦。


 


程景曦保留著上一世的記憶,程景曦在為自己的愧疚而愧疚。


 


我理解,卻不忍。


 


-第七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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