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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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甜?」程景曦問。


「有一點啦……」


 


「那我以後常說,」程景曦微冷的聲線平靜無波,「我能接受尬,你能接受甜,這屬於雙向奔赴。」


 


雙向奔赴不是這麼用的!


 


很想反駁,又覺得亂用網絡熱詞的程景曦有點反差萌。


 


還是不反駁了。


 


我和程景曦又聊了一會,沒什麼正經內容,但就是能說上很久,直到程景曦取到行李,要陪導師去酒店,才不舍地掛斷了語音。


 


我長籲一口氣,伸了伸懶腰,順道掃了一眼鬧鍾。


 


大驚失色。


 


怎麼都這個點了?!


 


慌慌忙忙地把「裝備」穿好,大步跑出了宿舍。


 


大學城附近的外賣點被一個南大學長承包,寒暑假不少像我一樣來打工的學生,隻要肯吃苦,

學長都會給機會。


 


我來報到時,已經有些晚了,和學長再三道歉後,籤了短期合同。


 


裹緊大衣,穿好馬甲,戴上安全頭盔,開了軟件後臺。


 


賺錢去!


 


寒暑假拼命送外賣,平時花銷又節約,幾年下來我也存了些錢,支撐我到畢業不成問題。


 


但考慮到畢業後的生活,就還是覺得心裡不踏實。


 


不能一輩子住在學校宿舍。


 


畢業後,失去了做學生的特權,就意味著失去了食堂物美價廉的飯菜,失去了一學期不到八百的宿舍費,以後要自己租房子,柴米油鹽,水電燃氣,哪一樣的開支都不容小覷。


 


還要考慮每個月返給養父母一些。


 


錢雖然不能解決一切問題,但至少有錢能讓人心安。


 


白天勤勤懇懇跑外賣,晚上卡緊時間回宿舍。


 


南方的冬天多雨少雪,湿冷陰沉,穿多少層衣服都不覺得暖。


 


非得開了水閥,熱水淋下,才能慢慢感到身體裡的血液在流動,四肢常常凍到沒有知覺。


 


我躺在床上,半張臉埋進被窩,給程景曦發一句晚安,結束一天辛勞。


 


和程景曦的語音機會並不是每天都有。


 


作為導師唯一帶出國的學生,除了是看重栽培外,也得擔起這份優待帶來的責任。


 


生活上要照顧年邁的導師,工作上要準備各種資料,還要陪同參與,記錄整理,忙前忙後,人形陀螺。


 


程景曦再清冷的聲音,我也能聽出沙啞疲憊。


 


與他相比,我也好不到哪去。


 


我能聽出程景曦的累,程景曦也能聽出我的累。


 


沒辦法,隻能在謊話的基礎上繼續說謊,告訴他我找了寒假兼職,

也在工作。


 


隻要撒了一個謊,就要用一百個謊去圓,這話真真沒說錯。


 


快過年的時候,宿管阿姨提前通知,需要在年前三天搬離宿舍。


 


我訂了一個在過年期間營業的民宿,還很有儀式感地拆了被套枕套床單洗幹淨,換了全新的。


 


我正在床上熱火朝天地換新床單,手機在桌上響個不停。


 


可床單隻剩最後一個角沒鋪平了啊!上上下下床鋪很累啊!就再十秒!十秒搞定!


 


我強忍著下床接電話的衝動,迅速鋪好床單,擺好枕頭,又把歪著身子的大滾墩擺正。


 


弄好後,扯著扶手下床,最後還剩三階,我幹脆跳下來。


 


一把抓過手機,甚至沒仔細看,手比腦子快就按了接聽。


 


然後……


 


我看見了程景曦的臉。


 


程景曦也看見了我——以及我身後,妍妍的書桌和床鋪。


 


心跳像是在瞬間停了,我慌忙挪開鏡頭,沒考慮到方向,背景再度換成了宿舍門板。


 


南大所有宿舍的門板都是一樣,上面釘著一塊鐵板,鐵板上長長一溜兒的《宿舍守則》。


 


這件事曾被津津樂道,說南大百年老校,難得校風開放,唯獨宿舍的規矩是「鐵一般」地硬。


 


我又想把視角轉到其他地方。


 


程景曦冷漠的聲音響了起來:「你在哪?」


 


我:「……」攥緊了手機。


 


「你在學校宿舍。」


 


等不到我的回答,程景曦的聲音又冷沉了幾度:「你沒回家。」


 


我:「……」默默低下頭,

心虛難過。


 


對程景曦說謊被當面拆穿,明明有家不能回,還要裝作倦鳥歸巢。


 


程景曦說,那句「為了你」是自以為是的人給自己找的借口。


 


程景曦說得沒錯,即便我這麼做,真的隻是為了讓他放心。


 


沒有想惡意欺瞞,但事實就是,見他愈發冷下的眼神,我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


 


我不說話,程景曦也不說話。


 


我們就這樣相互看著——我不太敢和他對視,隻間歇性地掃他一眼,見他眼底的冷意不減,又立刻低頭。


 


5


 


過了好一會兒,程景曦才又開口。


 


「過年回去嗎?」他沉著聲問。


 


我搖搖頭,輕輕地「嗯」,是否認的二聲。


 


「一直住宿舍?」程景曦繼續問。


 


我還是搖頭,

小聲說:「年前三天得搬走。」


 


「搬去哪?」


 


「我訂了民宿。」


 


稍微壯起了一點膽子,補充道:「那家民宿,我訂過兩年,很安全,也不貴……」


 


我幹巴巴地收聲。


 


程景曦臉色更冷了。


 


又是長久的沉默無言。


 


直到我手機都握得滾燙,程景曦才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雖然依舊慍怒,語氣卻平緩下來:「我知道了。」


 


我硬著頭皮想道歉:「對不……」


 


程景曦沒等我道完歉,隻說了兩個字。


 


「等我。」


 


程景曦這次出國歸期不定,國外沒有農歷新年,研討會後還有參觀名校的活動。


 


之前也問過他,

他說要等年後,臨近開學前回來。


 


按照程景曦的性格,這句「等我」,或許會讓他提前回來。


 


我心裡亂糟糟的,思維也亂糟糟的,說出口的話同樣亂。


 


「可你不是跟導師一起……可以提前回來嗎?」


 


程景曦隻是看著我,重復了一遍:「等我。」


 


隔著屏幕,我看向他,魂遊天外一般地嗫嚅著:「你這麼做……會出問題的……」


 


程景曦搖了搖頭,第三次重復。


 


「等我。」


 


他讓我等他,說了三遍,來來回回。


 


我心裡還有一堆話想問,你提前回來怎麼和導師交代,會不會對自己的前途造成影響……


 


可這些話,

在程景曦一遍又一遍的「等我」中,忽然變得說不出口了。


 


比我聰明,比我成熟的程景曦,也比我更能預料到衝動的後果。


 


但他要回來,還讓我等他。


 


我的背後不是空蕩蕩的,始終有一個人這般在意著我,把我放在了他的所有一切之前。


 


程景曦……


 


你可真是,真是——


 


我放棄似的泄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好。」


 


我等你。


 


6


 


和程景曦視頻後,我就在猜他會在什麼時候忽然出現。


 


或許明天一早,或許明天傍晚……


 


卻都沒有。


 


非但沒有,就連克服了時差的語音通話也從那天開始斷了。


 


越近年下外賣的活越是多。


 


早出晚歸,守著手機,但程景曦連一通消息都沒發給我。


 


要我等他,自己卻消失不見。


 


我躺在床上,黑暗中按亮了屏幕,又關閉,過了一會,再按亮,再關閉……


 


反復好幾次後,終於還是在聊天框裡敲了幾行字。


 


我問他在做什麼,問他忙不忙,問他那邊的食物還是一如既往地難吃嗎,最後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如果沒有那三句等我,我就不會貪心期盼。


 


可我的期盼對程景曦來說,並不是好事——真把他盼回來了,他的損失會遠大於我能得到的。


 


甚至於,我能得到什麼呢?


 


程景曦為了我衝動行事,程景曦為了我義無反顧,程景曦為了我魯莽抉擇,

我能得到什麼?


 


大概……可能……


 


隻是一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分量感,被人在意勝逾一切的重要感。


 


在我如無根浮萍的孤寂人生中,也並非一無所有,我還有程景曦和來自他的全部的愛重。


 


再需要,再渴求,也改變不了這隻是一種看不見抓不住的感覺罷了。


 


我在悄悄竊竊地盼望著他回來,同時,又掙扎驚慌地希望他不要這樣做。


 


我的內心是這麼陰暗,我是這麼一個虛偽的人嗎……


 


一個字又一個字地刪掉了聊天框裡的話。


 


關掉手機,我翻了個身,頹然地將半張臉埋進了枕頭裡。


 


年前七天,我打掃了一遍宿舍。


 


年前六天,

我把妍妍養在陽臺的花搬了回來。


 


年前五天,我摘掉了床簾,整齊疊好。


 


年前四天,我收拾好了簡單的行李。


 


今年氣候異常,聖誕節那天才下了一場雪,之後就一直沒有要下雪的跡象,快到過年了,天倒是陰沉得厲害。


 


風刮得也大。


 


一整個晚上,我睡睡醒醒,斷斷續續,不知道是因為風聲喧鬧,還是心中不安。


 


早上醒來時昏昏沉沉的。


 


鎖上陽臺的門,把椅子推回桌下,關掉浴室水閥……環顧了一圈後,我拉著行李箱的拉杆,背上包,離開宿舍。


 


宿管阿姨在樓下登記,我籤好字,提前給阿姨拜年,說了年後見。


 


再背上包時,我挺了挺腰杆,邁著大步走向門外。


 


站在臺階上,冷風迎面吹來,

我搓了搓手 ,看了眼天色,估摸著應該又要下雪了。


 


下雪好,千萬別下雨,下雨路上湿滑,送外賣也不安全……


 


拉好肩上的包,我拽著行李箱上的把手,費力地拎起來,一節一節臺階往下走。


 


全部目光都落在臺階上,身體被行李箱的重量扯得重心不穩。


 


寒風蕭瑟,卷著枯敗落葉,一腳踩上去,碎裂的酥脆聲磨過耳道。


 


大片大片的梧桐枯葉飄到腳下,顧不得是踩還是不踩,隻想盡快走完臺階。


 


下一腳踩在枯葉上時,手裡的重量忽然一輕。


 


扶手上,驀地多了五根手指……熟悉的,竹節似的手指。


 


我心跳一窒,控制不住地抬頭,視線順著手指往上看。


 


7


 


那漂亮得像藝術品似的手,

能輕而易舉提起行李箱,拎在身側的同時朝我伸出另一隻手。


 


我呆呆地看向程景曦,本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又本來就應該出現的程景曦。


 


「回家了。」


 


他的聲音低啞,目光卻筆直坦蕩。


 


有那麼一瞬間,隻有一瞬間——心裡的那個「我」,我認為的陰暗又虛偽的我,並不存在了。


 


那個「我」,不是人,是一道影像。


 


這影像的背後,是我無法對別人訴諸於口的委屈、不安、彷徨、渴求、疲憊、落寞……


 


我沒有父母,自出生起就注定要失去別人能輕而易舉得到的愛。


 


我的養父母,他們找到了親生女兒,就戰戰兢兢地不敢再愛我。


 


不是我弄丟了他們的女兒,盼姐的經歷是悽慘的,

可她的悽慘並不是我造成的,為什麼要我承受再被拋棄的苦?


 


沒有人想過,我也是個被丟棄過的人。


 


我主動又被動地理解所有人,接受所有現實,又掙扎在這樣的現實裡苟活。


 


不給別人添麻煩,卑怯地討好一切。


 


這樣就夠了吧。


 


對於像我這樣的人——沒有家,沒有愛,一無所有,一無是處的人來說,這樣就很夠了吧。


 


那些細小的、細微的,被我SS壓在心底的哭喊,通通是錯的,是我陰暗,是我虛偽,不該這麼想。


 


多像一面鏡子。


 


鏡子前,是一個戴著笑臉面具的於栩栩;鏡子後,是壓抑到極限的於栩栩。


 


現在鏡子碎了,影像消失了。


 


我就這麼無措地站在程景曦面前,看著他伸過來的手,

聽他說回家的話。


 


眼淚掉下時,我恍惚了一下。


 


我好像終於可以,肆無忌憚了。


 


-


 


我被程景曦帶回了他家。


 


這房子我來過也住過,推開門一眼望過去,依舊熟悉。


 


程景曦把我的行李箱送進主臥。


 


我整個人縮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抱枕,眼圈紅彤彤直愣愣的,不知道是哭傻了還是哭呆了。


 


我哭了一路。


 


沒哭出聲,隻是掉眼淚。


 


程景曦也不阻止,把一包紙巾遞給我,就專心開車了。


 


哭到後面,我渾身沒了力氣,抽抽噎噎靠在椅背上,勉強止住眼淚。


 


臉上忽然一寒,我抽了口氣。


 


程景曦拿著紗布冰包,按在我眼睛上:「涼嗎?」


 


我默默點頭。


 


「忍一會,」程景曦說,「已經腫了,不冰敷會腫得更厲害。」


 


我哽咽著小聲說:「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你希望我不回來?」程景曦問。


 


我小幅度地搖搖頭。


 


「那是希望我回來?」程景曦嘴角揚了揚。


 


我遲疑地、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程景曦語氣愉悅道:「你難得說這種實話。」


 


「說實話不好嗎,」我低聲嘟囔,「我以後想在你面前一直說實話……」


 


這天地之間,這世界之大,除了我,還有程景曦。


 


我想對他驕縱,也想對他任性。


 


不會很多,隻一點,就一點,一點就夠了,很夠了。


 


「想通了?」程景曦換了一隻眼睛按。


 


「想通了,」我仰頭,抽鼻子的同時,堅定道,「我晚上要吃西紅柿炒雞蛋!」


 


程景曦勾唇:「我出國這麼久,冰箱裡沒有食材了。」


 


「那我也要吃西紅柿炒雞蛋!」我不依不饒,「我今天一定要吃到西紅柿炒雞蛋!」


 


程景曦放下冰袋,捧著我的臉,往左扭著看了看,又往右扭著看了看,滿意地表示腫得很對稱後,拉起我的手:「走,去超市。」


 


樓下不遠處是大型商超,程景曦推了一輛車,順著擁擠的人群進了超市。


 


「怎麼這麼多人?」我踮著腳,一眼望過去,人比貨多。


 


「還有三天過年,買年貨的人多,」程景曦站在貨架前,問,「開心果還是榛子?瓜子吃嗎?花生要不要?」


 


「買這些做什麼?」我說,「買西紅柿和雞蛋就行了。」


 


「別人過年,

我們不過?」程景曦伸手拿了好幾袋幹果,「來都來了,一次性買全。」


 


大約是受到超市氛圍的感染,也可能是其他什麼原因,我和程景曦居然也像模像樣地買了一堆瓜子果脯,程景曦還拿了一個不算小的玻璃果盤。


 


「不要這個,」我把那個果盤放進去,指向旁邊那個,「買這個,塑料的,便宜兩百多。」


 


程景曦瞥了一眼被我指著的果盤,給了一個關鍵字:「醜。」


 


又要伸手去拿他看中的玻璃果盤。


 


「哪有醜?」我不服氣,「明明挺好看,又便宜又耐用,還防摔呢,你那個玻璃的那麼貴,萬一掉在地上,幾百塊就沒了!」


 


「買這個。」程景曦舉著透明厚重的玻璃果盤。


 


「買這個!」我誓S捍衛塑料果盤的尊嚴。


 


程景曦半靠在貨架上,姿態闲適地晃了晃手裡的玻璃果盤:「買這個。


 


我單手叉腰,一手抓著塑料果盤:「買這個!」


 


程景曦眸低溫軟,卻分毫不讓。


 


就在我們僵持不下時,一旁響起別人的聲音:「幹脆都買,不就好了?」


 


-第六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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