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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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沒說出來,司機一個急剎車,我猝不及防,在身體要被甩出去的同時,腰緊緊被箍住。


我倉皇抬頭,看向程景曦。


 


程景曦低眸看我,似乎在辨認什麼,腰間的力道逐漸加重,我不得不輕聲開口:「……程師兄,輕,輕點,我能站住。」


 


程景曦驀地一震,緩緩卸下力道,同時慢慢松開手,低聲說了句:「抱歉。」


 


「沒事,我該謝謝你。」我對他笑。


 


程景曦嗯了一聲。


 


聊天這種事,隻要有了開頭,就不再那麼拘謹。


 


我趁機問:「你之前不是說是因為我才要轉專業,為什麼剛才又說和我關系不大?」


 


程景曦垂在身側的手指微收了一下。


 


我大著膽子猜:「你是怕我有壓力?」


 


天之驕子因我改變人生賽道。


 


這事兒四舍五入就是讓未來的腦科新星直接隕落——罪過可太大了。


 


「不是,」程景曦不假思索說,「和你沒關系,轉專業是我自己的決定。」


 


「……好奇怪啊,」我看向他,說,「如果你怕我有壓力,當時為什麼要告訴我呢——因為如果不這麼說,邏輯不能自洽嗎?你要讓我相信你的重生之說,就必須拿出證據,可這種事根本沒有證據,為了加重我的信任,也為了救我的命,你才決定轉專業的吧?」


 


程景曦要是騙我,圓這個謊言的代價可太大了。


 


沒人會賭上自己的事業和人生,去開一個荒誕不可信的玩笑。


 


程景曦更不會,他之所以這麼做,隻可能是……真的。


 


三七三七三七。


 


我心裡默念。


 


「當時是為了說服我,現在是怕我真信了,會把斷了你前途的責任扛在自己肩上,所以才說和我關系不大……」


 


我自顧自地說著,看向程景曦,眨眨眼:「那你到底是希望我信,還是希望我不信呢?」


 


我以為我給了程景曦一道送命題,可程景曦也隻是怔了一瞬,隨即語氣平淡地反問:「那你現在是信了,還是不信呢?」


 


踢皮球啊這屬於。


 


他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也不打算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校車走過一站後,又擠上來不少人。


 


程景曦再度伸出手,沒有去摟我的腰,隻是虛虛將我擋在身前,脊背微弓,自上而下看著我。


 


人撞人,車顛車。


 


我的肩膀時不時碰到程景曦的胸口,

一抬頭就能看見那雙漆黑澈亮的眼,也在看著我。


 


不似剛剛的空洞無神,而是盛滿了星輝月燦的瑩潤。


 


「……程師兄,」我淺聲開口,在隻有我和他能聽見的微弱音量裡,笑著說,「我應該比你想象的要更堅強一點,雖然你說和我無關,但有關無關我自己最清楚。別後悔告訴我那些事,也別自責給了我壓力,除非你在將來籍籍無名,否則的話,乳腺權威和腦科權威一樣,都是榮光。


 


「至於我……


 


「我,與有榮焉。」


 


程景曦緘默不語,我空出來的手摸了摸耳朵,很燙。


 


雖然但是,我都已經這麼竭盡全力地抒情了,他就一點反應都沒有?


 


程景曦不是沒反應,他在沉默良久後,忽然問:「我能……牽一下你的手嗎?


 


7


 


我:「???」


 


「就一下。」程景曦補充,「可以嗎?」


 


我頓了一會兒,小幅度點點頭。


 


程景曦輕握住我的手腕,長長的手指慢慢挪移,自手腕下滑到手心,指骨交疊,十指相扣。


 


隔著皮膚,彼此跳動的脈搏頻率相同急促。


 


很難形容的一種感覺,有點酥,有點麻,還有點酸……臉上滾燙,心怦怦直跳,但就還——還很貪婪,這種感覺太舒服了,是足以上癮的奇妙。


 


「……大學的時候,青春年少的時候,和心儀的人或坐或站,擁擠中共乘一輛公交,走走停停,看沿途的風景,風景未見得多好,但身邊的人足夠歡喜。」


 


「什麼?」我不甚明了地看程景曦。


 


「你以前的願望,」程景曦低聲說,「可最後成了遺憾之一。」


 


「啊那——」我幹笑,「我上輩子還挺幼稚的……」


 


說完,又意識到了後面的重點。


 


「我有很多遺憾嗎?」


 


「很多。」程景曦回答。


 


「比如?」我追問,「展開舉例說明。」


 


程景曦想了想,漠然地勾了勾唇,恍若自嘲:「你最大的遺憾,是我。」


 


哦。


 


S得太早,沒能和程景曦天長地久,那確實挺遺憾的。


 


在到站前,程景曦放開了我的手。


 


沒有了交握的溫度,我不舍地動了動指尖,冬天可真冷啊。


 


這一通檢查耗費掉整個上午,到校時已經是午休時間了。


 


「中午一起吃飯?」程景曦問。


 


我剛要點頭,微信語音就響了。


 


是江暉。


 


接通語音,江暉先問:「你回校了嗎?」


 


「回了,剛到。」我答。


 


「檢查結果怎麼樣?」


 


「很好,沒什麼問題。」


 


「沒問題就行,」江暉話鋒一轉,「中午有時間嗎,一起吃飯?」


 


我看向程景曦,遲疑:「中午啊,我可能……」


 


不等我拒絕,江暉就說:「你早餐都沒給我送,午飯總要送吧,職業精神啊於栩栩,我可是你的 VVVVVIP。」


 


我耐心解釋:「我昨天晚上就給你發過微信了……」


 


「我不是沒看見嗎?反正我早上是沒吃飯,

中午再不吃,下午肯定扛不住,」江暉煞有其事地說,「我要是有個什麼萬一,你罪過就大了,不但害體院損失了一院之草,還害校網球隊損失了主力精英,千夫所指,萬古罪人,你思,你細思——恐不恐?!」


 


「你別說了。」


 


我揉了揉抽疼的太陽穴:「我給你送飯,你在哪?」


 


「網球館,我要吃砂鍋米線,加醋不加辣,多放香菜不要蔥。」江暉美滋滋地贏了。


 


「知道了。」


 


掛斷語音,我為難地看向程景曦:「中午不能一起吃飯了。」


 


他點了一下頭,問:「哪個食堂?」


 


「诶?」我沒明白。


 


「你要去哪個食堂,」程景曦說,「我和你一起,吃飯可以順路。」


 


「三食堂!」我立刻指向路口,「走這邊近。


 


程景曦卻指向另一邊:「從這條路走。」


 


我一看:「這到三食堂得繞半個學校吧?」


 


「繞一繞,不好嗎?」程景曦望向我。


 


我:「……」


 


腿有它自己的想法,好好好,繞繞繞,走走走。


 


程景曦選的這條路是學校的主幹道,一開始沒注意,可當無數次被回頭看,甚至指指點點的時候,我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


 


「程師兄,」我小聲說,「有人在看我們。」


 


程景曦拿出口罩遞給我。


 


我哭笑不得:「不是這個,是有人在看我們。」


 


程景曦也不說話,拆開塑封,戴好口罩,順便也給我拆了一個。


 


掩耳盜鈴是不對的啊師兄!


 


但不掩耳,鈴都不敢盜。


 


我默默戴好口罩,

並且低頭看路,努力減少存在感。


 


正在飯點,三食堂裡外都是人。


 


江暉欽點的砂鍋米線更是排了兩條人龍。


 


我跟著隊伍排排站,程景曦已經去其他窗口,不知所蹤了。


 


他不在身邊,也能好好思索這半天發生的事。


 


簡而言之,程景曦陪我去做了個乳腺檢查。


 


不過十多個字,信息量卻是真真正正的地大爆炸。


 


臉紅羞赧在醫院已經上演過了,現在屬於後知後覺,預備二度加熱。


 


要不是在食堂,要不是在排隊,我估計要原地亂蹦,跺腳吶喊也不是不可能。


 


程景曦走回我身邊,手裡拎著紙袋。


 


我驚訝:「你不是去吃飯了嗎,這麼快?」


 


「我買了蔬菜三明治,還有燕麥三明治,你要吃哪個?」程景曦把袋子提起來,

在我眼前晃了晃。


 


罪惡啊!


 


紙袋子上的 LOGO 是一個輕食窗口獨有,主打營養健康低脂低卡,在這麼一個人均喊著減肥萬歲抵制卡路裡的時代,簡直不能更火爆。


 


價格伴隨銷量,一路水漲船高,完全不符合大學生的消費能力,之前還有人在三食堂門口拉橫幅抗議,要求取締這家窗口。


 


見我不說話,程景曦隨便拿了一個,拆開包裝,遞到我面前。


 


和早上茶葉蛋異曲同工的投喂方式讓我心底警鈴大響。


 


這可是學校食堂!


 


一把搶過三明治,我壓低聲音說:「場合!注意場合!」


 


程景曦不走心地應了一聲,拆了剩下的三明治。


 


他拉下口罩,就這麼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你不去找位置?」我問。


 


「不用,

」程景曦說,「我陪你。」


 


「不好吧?」我小聲說,「要排很久,而且這裡人多。」


 


食堂再幹淨,畢竟是個油煙重的地方,人多嘈雜,不適合程雪蓮安靜盛開。


 


「吃不吃?」程景曦略過我的話,看向我手裡的三明治,「不吃涼了。」


 


三明治本來也不是熱的啊!


 


但是——我吃。


 


扯下口罩,啃了一口。


 


我拿的是蔬菜三明治,很厚,夾了西紅柿、雞腿肉、黃瓜等等,外面沒有用面包,而是用煮軟的生菜包裹,一口咬下去,全是菜香。


 


「好吃!」


 


我鼓囊囊的腮幫子,朝程景曦笑彎了眼眸。


 


「慢點吃。」程景曦說。


 


讓我慢點吃,他自己倒是吃得快,我才啃了幾口,他就吃完了整塊。


 


除了三明治,他還買了熱飲,插好吸管遞給我。


 


我喝了一口後,眼前一亮。


 


是玉米汁,濃稠香甜還暖暖的。


 


排了半個多小時的隊,我吃也吃飽了,喝也喝完了,給江暉買了一份砂鍋米線,拎在手裡。


 


離開食堂時,程景曦跟著我,亦步亦趨。


 


我說:「我去網球館。」


 


「順路。」程景曦不以為意。


 


醫學院和網球館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方向吧。


 


把質疑埋在心裡,我默默往前走。


 


程景曦一直和我順路到網球館門口,我停下腳步看他:「我到了。」


 


程景曦看向我:「下午我有課。」


 


「我也有課。」我說。


 


「晚上……」


 


「晚上……」


 


我們幾乎是同時開口。


 


趕在程景曦說話前,我率先搶答:「晚上我請你吃飯吧,我知道學校外面一家很好吃的小館子。」


 


程景曦彎了彎嘴角,說:「好,晚上見。」


 


我擺擺手,幾步上了臺階,之後轉身,見他還站在原地,單手插兜,抬頭看著我。


 


冬天風大,吹起幾縷發絲,程景曦冷白的皮膚凍得通紅。


 


我朝他笑了笑,又擺了擺手。


 


程景曦點了一下頭。


 


我才轉過身,跑進網球館。


 


8


 


南大網球隊馳騁國內大學聯賽,新建的場館又大又好。


 


我來過很多次,就是不知道這次江暉在哪個訓練室裡。


 


邊走邊打量,順便給江暉打電話。


 


電話接通後,我問:「我到了,你在哪?」


 


電話那邊,江暉沉默不說話。


 


「喂?」


 


我以為信號不好,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信號是滿格。


 


把手機重新放在耳邊,我稍稍提高了一點音量:「江暉?聽得見嗎?」


 


這次,江暉終於有了反應:「……B3。」


 


找到 B3 室,我敲了敲門,推開後,就見江暉雙臂環胸站在門內,冷冷看向我。


 


我舉高了手裡的袋子:「你的砂鍋米線。」


 


江暉不接袋子,看我的眼神越發冷峻。


 


江暉的脾氣一向不錯,可人難免會有不高興的時候,我也沒有太過在意,把袋子放在他腳邊:「你先吃吧,我回去了。」


 


我轉身之際,江暉忽然喊:「站住!」


 


我扭頭看向他:「還有事?」


 


江暉冷聲問:「你和醫學院的程景曦是怎麼回事?


 


我:「什麼怎麼回事?」


 


「別裝傻!」江暉咬牙切齒,「都一起去婦產科了,你們到底是什麼關系?」


 


我霎時瞪了大眼:「我和他去哪裡?」


 


「婦產科!」江暉攥著的手機差點?我臉上:「於栩栩,你給我解釋清楚!」


 


我搶過江暉的手機低頭看。


 


是學校的爆料牆。


 


幾張照片,有在醫院的,還有在校車上的。


 


像素清晰,一眼就能認出誰是誰來。


 


照片沒問題,但文字……


 


【匿名爆料:草草草!今天身體不舒服去醫院,結果看見程景曦,他身邊還有一個女生,不知道是誰,兩人在婦產科掛號做檢查,程景曦還喂雞蛋給那個女生,要說不是那種關系我不信!!】


 


【婦產科?

??是我想的那樣嗎?!】


 


【別吧!那可是程景曦啊!】


 


【婦產科+吃雞蛋=什麼,我反正隨便猜猜,如果和你猜的一樣,那純屬巧合。】


 


【我不信我不信,程景曦不是那樣的人!】


 


【那個女生是誰啊?程景曦憑什麼要折在她手上?】


 


【(圖片)(圖片)(圖片)……圖書館裡,坐在程景曦旁邊的是她吧?】


 


【(圖片)(圖片)……就在剛才,我在三食堂也遇見了!】


 


【莫非是真愛?莫非真愛的盡頭是打胎?】


 


後面的留言我還沒看,手機就被江暉抽走了。


 


江暉的怒氣像團烏雲,攪動在頭頂上,隨時要電閃雷鳴的樣子。


 


「解釋!」


 


我疼的不隻是太陽穴,

連腦殼都要被那些流言穿孔了,捏了捏鼻梁骨,無奈道:「都是胡說八道的造謠……我和程景曦是最近兩天才認識的,圖書館的照片是真的,他在幫我補習高數,食堂的照片也是真的……但醫院那個——照片沒問題,可我掛的是外科!就算再細分,也細分不到婦產科去啊!」


 


何況,各個科室做檢查,都是在影像科,這照片隻拍到我和程景曦,根本沒拍到我拿著檢查結果去了哪個診室。


 


開局一張圖,剩下全靠編。


 


「真的?」江暉懷疑地看我。


 


「真的。」我壓下滿腹不耐,點了點頭。


 


江暉又刷了一遍留言,擰緊的眉頭不見放松:「就算不是婦產科,你去做檢查,程景曦為什麼也在?」


 


「他是來陪我的。

」我毫不避諱地回答。


 


「憑什麼他陪你,你不是說和他認識才兩天嗎?要是不想一個人去醫院,不能讓我陪你嗎?」江暉質問。


 


我十分平靜,說:「我不習慣有人陪,也沒想過要他陪,是他自己來的。」


 


「那我也可——」江暉停住了話,挪開視線,不到兩秒,又挪回來,「他什麼意思?又是給你補習又是陪你去醫院,他是不是在追你啊!」


 


「是。」


 


江暉一愣:「……什麼?」


 


「是,」我直直白白看向他,「他說要追我,現在正在追。」


 


「那——」江暉顯然有點混亂,語焉不詳道,「那怎麼行,我們……我……」


 


他我了半天,

也沒我出下文。


 


我指了指地上的袋子:「你的米線再不吃要坨了,我先回宿舍了,下午還有課。」


 


轉身去推門,江暉又喊住我:


 


「於栩栩!」


 


他像是別扭,也像是不服:「我不是不陪你,我上午有訓練,很重要,教練囑咐不能請假,而且你也說了不用我陪——如果下次,你還要去做檢查,我肯定會去陪你。」


 


我笑了一下,沒答應,推門走了。


 


-第二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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