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老夫人被送去了潛陽,那是她的娘家,還有些和善的親輩。
其餘人都分散插進各地的福祿客棧裡,悄無聲息地,將凌家化為一滴滴水,隱藏起來。
凌自南同凌家軍一路西行,往晉縣去了。
救凌家軍時,還是有一兩個兵卒逃走,我和凌自南一起上了通緝榜。
為避免爹娘受牽連,早早地便讓大哥回家將清雅小棧處理了,爹娘也轉移到附近的福祿客棧。
福祿客棧記在雲山山長的學生名下,那人喚段文遇,段家是西南根生蒂固的世家大族。
沒人會將我與福祿客棧聯系到一塊。
如此便金蟬脫殼。
我一家五口又繼續做起了老本生意。
9
凌自南向西行之後,去雲山看望兩位小姑娘的任務就落到了我頭上。
第一次去的時候我有些不好意思。
畢竟當初答應會帶兄長來看她們。
如今第一次便食言,確實有些過分。
好在兩個小姑娘懂事,
知道自己兄長是去奔前程,沒哭沒鬧,隻紅了眼半晌不說話。吸取了之前的教訓,我趕忙將凌家的所有情況都告訴她們。
得知雙親尚在,祖母安好,兩人眼中的淚再也忍不住了。
二小姐撲進我的懷裡,大小姐勤快地給我添茶。
後來便都是我半月來看她們一次。
我從心底裡喜歡她們,將她們當親妹妹養,每次上山前到處給她們搜刮小女孩喜歡的玩意兒。
最開始那年兩人常常做噩夢,不是抄家便是大火,夜不能寐,剛養回來的身子骨一下子又垮掉。
我將家裡的生意交給大哥二哥,上山陪她們住了三個月。
最後和瞿娘商議,覺得總將她們藏起來養在後院不是長久之計,便將二人送到雲山前院,同山長的弟子們一同學習。
來雲山學習的弟子不羈家世地位財富性別,但全都是純情善良之輩。
二人原在凌家就有大儒教導,極富才情,很快就融入學堂。
相處十分融洽,
沒人去探聽她們的來歷。有極個別聰敏的猜到幾分,反而對她們更為照顧。
凌大將軍開疆拓土,戍關衛邊,是百姓心中的英雄,沒人會信他通敵,但也沒人敢斥駁聖意。
隻無聲地用自己微薄之力去託舉凌家的續存。
原來的名字不可用,她倆堅持隨我姓林。
大的叫林泉音,小的叫林穗安。
秋風起後凌自南那邊便再沒有消息傳來,肅S的冬天過去一半,我便接了泉音和穗安下山過年。
兩個小姑娘被養得很好,比去年冬天看著開朗不少,守夜時窩在我娘懷裡,同我們聊著學堂裡的趣事,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我斜躺在炕上看她們鬧,多好的日子啊,有錢有米還有親人在側。
突然院外傳來馬蹄聲,大哥開了窗,大家齊刷刷回頭朝窗外看去,隻見兩匹棕馬踏破黑夜和雪幕,從遠處趕來。
小穗安眼睛最好使,驚呼著跑了出去,
「是阿兄!」
泉音隨後也跑了出去。
竟是凌自南和大棍。
我將頭杵在圓枕上,腦袋昏昏地看著小紅袍一跑一跳地去迎人。
我搖了搖腦袋,今夜這桂花米酒有些上頭,我竟沒認出人來。
眯著眼想要瞧得仔細些。
昔日六神無主的小狗變得硬朗起來,瞧著有點大人樣了。
也就一年,變化可真大啊,還得是邊關的風雪磨人。
那人單手就將穗安抱起,另一隻手搭在泉音肩上。
功夫也長進了,不是當初外強中幹的繡花拳了。
大棍則拎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頭。
爹娘第一次見他,爹有些拘謹,娘親則是扭過頭去偷偷擦著眼角的淚。
我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又將她擋住,不讓旁人瞧見她的異常。
凌自南放下穗安,恭恭敬敬地向我爹行禮,
「舍妹多謝林家照拂。」
我爹哪會這一套,慌忙側過頭看我,我還在哄著娘親,他隻得去求助大哥二哥。
二哥性格爽朗,一掌就拍在凌自南肩上。
「大冬天趕路難,先進屋烤烤火,我去炒幾個菜,咱們再辦一桌年夜飯!」
凌自南拉住二哥,
「二哥不必麻煩,我們在路上吃過了。」
二哥皺起了眉,抽出手就往廚房走去,
「趕路吃的幹餅怎麼叫吃,我炒幾個菜好下酒,一年未見咱哥幾個好好喝幾杯!」
二哥和爹在廚房忙活,一個要S雞一個要S魚。
大哥燒了開水給他們泡茶。
小穗安和泉音帶著大棍去搬桌椅。
娘親接過他們帶來的瓜果也往廚房去了。
屋內隻剩下在炕上醒酒的我,和站在門邊的凌自南。
突然覺得有些口渴,我如同以前那般使喚他,但看著他健壯的身軀再喊不出那聲「竹竿」,喃喃道,
「我要喝水。」
這人取下袄子,挽起袖子就去給我倒水。
水杯放到我面前的小桌上,這人也順勢坐到了對面。
我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水裡有絲絲玫瑰香,是晚飯後泉音泡的花茶。
沉默半晌後,這人從兜裡掏出東西放到我面前。
一個黑色布袋,我懶得動,眨了眨眼看向他,意思詢問這是何物。
見我懶成這樣,他彎了彎眉眼,拆開布袋,露出白花花的銀子。
「這是你之前給的造反本金,如今我賺了一些,翻倍給你。」
我估算著這布袋裡銀子的數量,咽了咽口水,造反好像是有點賺錢的,難怪古往今來這麼多人搶著幹。
我一口幹完杯裡的玫瑰花茶,起身趴在桌上,將銀子圈進懷裡,數了一會兒後覺得有些不對勁,抬起眼問道,
「我的錢袋子呢?我那個繡了小鳥的錢袋子呢?」
這人眉色不變,
「剛去的那些日子苦,不小心弄壞了,下次我再賠你一個更精美的。」
我收回眼神,將注意力全放在銀子上,心裡的情緒卻止不住翻滾,腦袋糊塗地想著,
小狗長大了,小狗會騙人了。
10
第二頓的年夜飯吃得依舊熱鬧,
兩個小丫頭拼命給那二人夾菜,想要他們把過去一年未吃到的補回來。二哥拉著他們喝酒,鬧到半夜才歇息。
這兩人來得趕,走得也急。
睡了一晚,天剛亮就說要回去了。
兩個小丫頭拼命往他們行囊中塞東西。
大哥遞了幾本書給凌自南,這都是他費心搜羅來的兵書,用油紙仔細包著。
二哥掏出了壓箱底的好貨,將前些日子獵到的獸皮全給他們捆到馬上。
爹爹知道他們要造反時就開始打磨他那把寶劍,如今也系到凌自南腰間。
娘親則是熬了一夜給他們趕了幾雙鞋。又量了身形尺寸,讓他們留了地址,後續做了衣服找人帶過去。
全家上下都圍著他們忙活,隻有我倚在門框邊沒有任何表示。
我向來不擅長處理分別,上次說的那些話已經是絞盡腦汁。
有人告訴我,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便去做。
我上前掏出兩個平安符掛到馬銜鐵上,摸了摸馬頭又退了回去,
催促道,「行了行了,要趕路就快走吧。」
凌自南一一告別,路過我身旁時輕聲說道,
「如今我們在那邊安定下來,可以通書信,若是可以的話能否寫一些家裡近況寄給我。」
我點了點頭,兄長惦記幼妹,可以理解,寫幾封信也花不了多少錢,我應了下來。
不忙的時候我便託人寄些泉音、穗安的文章給他。
他回信中會給一些意見,將每個人的近況問一遍,末尾又問我福祿客棧生意如何,還是一個人忙活嗎?是否應付得過來?
他倒是比我這個老板還要上心。
我將家裡人給他們準備的東西都託人帶過去,信中讓他多操心正事,勿分心。
西邊賦稅嚴苛,百姓苦不堪言,凌自南順勢揭竿而起。
但顧及凌將軍夫婦還在朝廷手裡,他與凌家軍化名晉北軍,獨立門戶,掌管包括晉縣在內的三城。
朝廷大怒,呵斥他們山匪行徑,討伐的帖子源源不斷地從京中發出,
但往往到一半便被人攔截撕碎。凌將軍一案早就掀起了百姓心中的不滿,各地都有佔山為王的苗頭,晉北軍一出,那些苗頭前赴後繼地燃了起來。
整個大雍有了四分五裂的跡象。
凌自南趁機派人遊說,與一些有志氣的山大王達成協議,共為百姓謀大計。
平穩了八十多年的張氏朝廷,開始風雨飄搖。
就這樣日子又過了半年,春風吹過,夏日炎熱,秋風掃落葉,冬雪將至。
今年冬天比以往來得早,大雪也更厚。
凌自南有兩月沒來信了。
找了西邊過來的遊商打聽才知道,西邊大雪嚴寒,埋了好幾條要道。
朝廷剿匪,對晉縣一代嚴加看守,凌自南同謀們的援手伸不進去。
如今糧食緊缺,快餓S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