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7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要走的親戚、要見的朋友好多好多。
還要大掃除、打麻將、買年貨……
我隻煩了一會兒，很快便把李聞松拋到了腦後。
年前的每一天都熱熱鬧鬧的。
不用工作，難得放松。
很快，到了除夕。
我吃了年夜飯搶了紅包，偷偷帶著小侄子下樓放仙女棒。
本來開開心心的。
然而，我又看見了李聞松。
他倚在車上，隻穿了一件薄毛衣，裸露在外的皮膚凍得通紅，引得路人頻頻回首。
看見我們，他就像一座活過來的冰雕一樣，眼裡閃出光彩，大步走了過來。
「這是小圓吧？」他摸了摸小侄子的頭，「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
說著從口袋裡掏了個紅包，就要塞給小侄子。
後者不明所以。
見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以為可以拿。
但剛伸手，就被我拉到了身後。
我讓小侄子先去樓道裡等我。
然後，一把拍掉了李聞松的紅包。
「你到底想幹什麼？有完沒完！」
「我沒想幹什麼……」
李聞松的表情有些無措。
手懸在空中，袖口往下墜著。
我看見了很多道猙獰的傷疤。
想起共友說他自殘……
但，跟我有什麼關系呢？
我轉開眼。
餘光看見李聞松抿了抿唇，失落道：
「我跟她吵架了，
就想出來散散心，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把車開這裡了……」
他抬頭，看了眼我家的窗戶。
忽然整了整領口，故作輕松道：
「來都來了，要不我去給叔叔阿姨拜個年？好幾年沒見了。」
「你以為你很幽默嗎？」我冷冰冰地看向他，「他們看見你怕是要折壽。」
李聞松的輕松表情登時維持不住了。
嘴角也垮了下來。
他還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那我去道個歉行嗎？我還沒有跟他們說過抱歉。」
「你聽不懂人話嗎？你別出現，就是對我和我的家人最誠懇的道歉。」
18
遠處有零星的煙花炸開。
雪花簌簌飄落。
李聞松忽然落下了眼淚。
「你恨我。」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其實我已經一點也不想繼續跟他說下去了。
可今晚不說清楚，難保他還會再來一次、兩次、三次……
我深吸了一口氣，希望能講明白。
「我不恨你，恨是對你還有感覺。
「說實話我一點也不恨你了，因為我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現在我對你的情感就像被一隻蒼蠅叮到，單純覺得煩，可蒼蠅飛走了，我很快就會忘記，沒人會記得一隻蒼蠅。」
說完，我扭頭就走。
可李聞松竟然一把拽住了我。
「你等下！」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
眼睫顫抖著，有種孤注一擲的膽怯和慌亂。
「你還記得這個嗎？
我們 18 歲去旅遊，分別給 10 年後的自己寫了一封信，存在了書店的時光郵箱裡。」
他手忙腳亂地拆開，遞向我。
「這個是你的，你不想看看嗎？」
我承認那一秒的好奇毀了我。
我剛垂眼，就看第一句：
【28 歲的向喃你好呀，你一定和李聞松結婚了吧……】
氣得我一把抓過來。
團成一團，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李聞松想去撿，又怕我走。
滿臉都是掙扎和痛苦：
「喃喃，我知道我這樣說很無理取鬧，但正是有了這次失敗的婚姻，我才知道你有多好。
「以前是我有眼無珠，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你。」
「滾！
」
我拿出手機。
這一刻，我的怒意再也遏制不住。
他不但羞辱了現在的我，也羞辱了過去的我。
「你滾不滾？再不滾我報警抓你！」
「我說真的。」
李聞松哀求地望著我。
「我他媽也說真的！」
我氣壞了。
手邊又沒有能砸他的東西。
隻能抓起一個雪球，狠狠往他臉上砸。
樓道裡的小侄子以為我受欺負了，也衝了出來。
跟個炮仗一樣，往李聞松身上撞過去。
他用他小小的腦袋裡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話大罵道：
「你這個神經病！」
這話提醒了我。
我盯著李聞松，語氣嘲諷至極：
「我差點忘了，
你有病啊，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接受一個有病的男人？」
李聞松怔住。
下一秒，落荒而逃。
19
那天之後，他再也沒出現過。
我以為那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但沒想到，我返程那天，居然又又又和他在高鐵站遇見了。
不知是誰向他透露了我的車次。
剛見面，他就慘笑著解釋：
「你別怕，我就想送送你，沒別的意思，我知道我們不可能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煩你。」
我冷呵一聲，沒理他。
他也沒繼續說話。
隻是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我。
檢票，上樓梯，候車……
很快，車來了。
我聽見李聞松在我身後低聲道：
「我曾經也有幸福的機會，
是我自己不珍惜，才搞丟了……」
他遞給我一張銀行卡，說密碼是我的生日。
「我這輩子也沒機會用其他事情彌補你了，隻能給你一點實際的補償。」
他遞過來時，我沒伸手。
恰好有風，他沒捏緊，銀行卡被吹入了鐵軌。
他頓時瞪大眼，不顧一切地去抓。
乘警以為他想不開，撲過來SS按住他。
我趁機上了車。
沒多時，高鐵啟動。
一個女人在我身邊坐下。
她摘掉圍巾，摘掉帽子，摘掉口罩，摘掉眼鏡……
「好久不見。」
我愣住。
居然是許葳蕤。
20
剛才我就在人群裡看見這個打扮奇怪的女人了。
但沒想到，會是她。
那李聞松給我遞銀行卡她肯定看見了。
我不想跟她起衝突。
起身，就要換個位置。
但她抬腿，攔住了我。
「別換了，看不出來我是故意來找你的嗎？你換我也換，我會一直坐你旁邊。」
我的額角突突直跳。
有種被兩個神經病纏上的感覺。
「銀行卡是他非要給我的，我沒要，你管不住他，不能怨我。」
「沒怨你。」
許葳蕤自嘲道。
「想再見見你不行嗎？」
「……」
我沉默住。
將臉轉向窗外。
這是一個拒絕交流的動作。
她但凡識趣，就該看得出來。
果然，許葳蕤沒再說話。
一路無言。
漸漸的，困意襲來。
我正要閉眼，高鐵駛過一個隧道。
眼前一下黑了。
許葳蕤的聲音很輕。
浮在我耳邊，像是我的幻覺。
「對不起，向喃。
「三年前你走的時候，我以為自己贏了，沒想到真是輸慘了。
「你跟他認識了快二十年，在一起七年，你給他帶來的影響已經嵌進了他人生裡。
「我跟他相處，卻到處是你的影子。
「我們一直在為你爭吵，你知道嗎？」
許葳蕤深吸了一口氣。
我嘲諷道：
「還怪上我了？」
「沒有怪你。」
她揉了揉眉心。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
我跟李聞松怎麼就相處成現在這樣了。
「會不會當初我們根本就沒那麼相愛？
「隻是愛那種在你眼皮子底下偷情的刺激，愛冒著世俗也要在一起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效應呢……」
「你倒是坦誠。」
「我也隻敢跟你坦誠。」
許葳蕤苦笑。
「跟別人說，別人隻會罵我活該，罵我賤得厲害。」
21
我沒有回答。
我們之間便又沉默下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久。
久到，廣播裡傳來報站。
即將到達我的目的地。
許葳蕤才又開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你回去了，過年這幾天，我隻要閉上眼，就會做夢。
「夢到上學那會兒，
我們偷偷傳紙條，怕被班主任截胡，自創了隻有我們兩個人能懂文字。
「夢到晚自習下課,我們一起去吃澆頭面，我吐槽說我這一碗肉好少，你就趁我不注意，偷偷把你那碗換給了我。
「還夢到大學，我跟一個學長表白，他說我不喜歡化妝，有點拿不出手，你抓著書包帶子往他頭上暴扣。
「哦,我還夢見我們在湖邊野餐，我手鏈不小心掉湖裡了，那是我媽留給我的,我不會遊泳，急得大哭，你直接跳進去幫我撈了出來……」
「別說了！」
我忽然很想哭。
惡狠狠地打斷她。
「我全都不記得了！」
「但我記得。」
許葳蕤垂下頭,好像有眼淚砸在手背。
「向喃,我很後悔。
「我們本來應該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不管你信不信,當初我是真的覺得，隻要你幸福，我這輩子不幸福也沒關系。
「我真的打算你結婚後，就跟他斷得幹幹淨淨,可誰知道陰差陽錯，成了現在這樣……」
高鐵終於到站。
我猛然站起來,推開她，跟著人群一起往出口走。
「再見,向喃。」
她輕聲道。
我沒有回頭，沒有看她。
隻是忽然想起聚餐那天。
共友問我,當初為什麼不鬧⼤,讓李聞松和許葳蕤社會性S亡。
我當時說了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
但我肯定在撒謊。
因為我⾃己都說不清楚，那時我的仁慈，到底是為李聞松多一點,還是為許葳蕤多一點……
不過也不重要了。
因為這兩個⼈對我來說，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22.尾聲
出了車站，我在公司新交的朋友來接我。
我拉開副駕的門，跟她打招呼。
她卻⼀直擠眉弄眼,示意我往後看。
我回頭，隻見後座上還坐了一個人。
男人穿了一件質地精良的淺灰⾊⽺絨衫。
鼻梁很⾼,膚⾊幹淨。
和我對上目光，微微笑了笑。
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清雋沉穩。
像一塊上好的⽟,溫潤而光華內斂。
「這是我哥。」朋友笑嘻嘻地介紹，「你之前看我朋友圈，不是一直誇他帥嗎？他剛從國外回來，我立⻢把他拉過來給你看了。」
「怎麼樣，真⼈是不是比照⽚還帥？」
我愣了下,
臉紅了個徹底。
剛才在高鐵上帶下來的低落情緒一掃⽽空。
「你說什麼呢……」
怎麼能當⼈⾯揭我⽼底。
「嘿嘿，我親哥，沒事兒的。」
朋友輕撞了我⼀下。
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故作鎮定地往前看,脊背挺得筆直。
但，就在這時,後座伸來⼀隻⼿機。
「向小姐，我也覺得你很漂亮，不如我們加個聯系方式？」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