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連我夫君齊宴也是如此。
飯桌上,我沒忍住嘔了一下,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微妙。
齊宴拉著我離開,語氣有幾分遲疑:
「阿婉,你不會在這種時候有身孕了吧?」
婆婆跟出來,拉著我的手柔聲道:
「你要是真有身孕了,我讓人送你去莊子上養胎,免得你嫂嫂看見難過。」
我沒有反駁,笑著點頭:「好,我明日就走。」
我已在嚴州買了田地宅院。
這樣的夫君和婆家,我早就不想要了。
1
齊宴見我答應得幹脆,倒是愣了一瞬。
隨後有些別扭地道:
「知道你纏人得緊,大不了我得空就去看你,這總可以吧?你不要隻顧著自己,
也要顧及嫂嫂的心情。」
我低下頭,細細撫著手腕上做工粗糙的銀镯。
我娘家無人撐腰,任憑他們將我一個剛有孕的人扔到莊子上去,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婆婆見我答應,高興地撫摸我的肩膀:
「好孩子,你也知道,靜姝是從小嬌養長大的,身子又弱,你畢竟和她不同。」
「聽說那些農戶家裡的,生子前還在地上勞作呢,如今你去了莊子上更貼地氣,這胎說不準養得更好。」
齊宴蹙了蹙眉。
「好了娘,啰嗦什麼。」
他虛虛攏住我的肩膀,將我往懷裡帶:
「走吧,我先送你回房。」
一回房裡,我便讓丫鬟翠柳收拾行裝。
齊宴看著我們來回忙碌,突然開口道:
「你怎麼倒像是巴不得走似的?
」
我動作一頓,想起什麼,從書案上拿過一張空白紙箋放在他面前,柔聲笑道:
「夫君在這裡寫下你的名字吧,我若是想你了,便能拿出來看看。」
他笑了一聲,將我拉到懷裡,讓我坐在他膝上。
不疑有他,在角落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若是想我呢,就寫信給我,家裡若是無事,我便去看你。等你生完孩子後,嫂嫂的心情想必也好多了,到時候我就接你回來。」
即便早已冷了心,我嘴角的笑容仍是僵了一瞬。
「你讓我在莊子上生孩子?難道不怕,我在那裡出什麼事嗎?」
齊宴卻笑了一聲:
「你身子一向健壯,能出什麼事?你和嫂嫂又不一樣。」
我了然地點頭。
是啊。
我當年被府裡的下人偷抱走,
丟棄在山林中,最後被一砍柴的農戶撿到,撫養長大。
自小挨過的打,幹過的活,數都數不清,哪能經不住一場生育?
齊宴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臉頰:
「若不是你這張和嫂嫂七分相似的面孔,陸家恐怕到現在都找不回你,你若被那農戶家隨意嫁了人,還能有在莊子上待產的好日子?」
他促狹地笑一聲。
像是愛我這張臉,傾身在我唇上吻了一下。
我沒什麼反應,隻是將那張紙悉心收好,揣進懷裡。
2
第二天晨起,齊宴已經不在房中。
聽說一早起來去買瑞芳齋新出爐的點心了。
「二公子真是有心,知道大奶奶小產後就隻愛這一口,每日清晨親自去排隊買。」
「天底下對嫂嫂這樣好的,
咱們二公子也算是頭一份了。」
丫鬟笑呵呵地說著,聲音卻越來越低了下去。
我身邊的翠柳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沒說話,起身將行裝再次清點,確定不缺東西後,便吩咐小廝們將行李搬了出去。
馬車是昨日就僱好了的。
翠柳幫忙將最後一件行李搬上車,才有些猶疑地看我:
「咱們不再等等姑爺嗎?」
「不等了,走吧。」
可就是這樣不巧,半道上還是碰見了齊宴。
他騎著高頭大馬,一身束腰白衫,端的是少年俊朗。
握著短鞭的手虛虛往車前一攔。
馬車在城中本就行得不快,車夫一拉韁繩,很快停了下來。
他挑起簾子笑道:「還真是你們。怎麼不用府裡的馬車?」
我微微地笑:「今後就不勞煩了,
自然也不用府裡的東西。」
他皺眉:「這叫什麼話?你等著,我手裡這點心再耽擱就涼了,等我帶回去就來送你。」
他一夾馬腹,飛快地駕馬回府。
我放下簾子,吩咐車夫繼續往前走。
馬車駛出了京城,也並不見後頭有人追來。
3
入夜,車子停靠在驛站。
我就著昏黃的燭火,將懷裡那張齊宴籤了名字的紙箋拿出來。
好在當初待嫁的一年裡,我在陸家的生母嫌棄我大字不識一個,怕我嫁到齊家後丟人,給我請了個女先生,教我識了字。
想到女先生,我心裡軟了幾分。
活了十六年,她是第二個誇過我的人。
她說我雖然生長在農戶裡,但沒有磨鈍了腦子。
僅僅一年的時間能識文斷字,
先生屢屢誇我聰慧。
我隻是沒想到,我努力識字,是為了如今能寫下這份和離書。
翠柳捧著一碗濃黑湯藥過來,很有些猶豫:
「小姐,這藥喝下去,可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我摸了摸小腹。
那裡還沒有半分隆起。
「我不留負心之人的孩子。」
我的身後,也從來沒有回頭路可走。
我端起湯藥,一口喝了幹淨。
趁著藥效還沒起,我寫下了和離書遞給翠柳:
「幫我交給驛站掌櫃,給他些銀兩,讓他幫我跑個腿,把和離書送去府衙呈官備案。」
原本是想自己親自送去的。
可如此便要延後一日再離京。
我實在不想在那涼薄之地再多待一刻了。
4 齊宴
陸靜婉離京已有數日。
我習慣性地摸到床榻的另一側,空空一片。
心裡莫名有些怪異。
我沒有在意,照舊去瑞芳齋排隊買了點心。
這兩日瑞芳齋新出了一種櫻桃煎,靜姝很喜歡吃。
如今大哥在外地辦差事,靜姝又剛剛小產,我做弟弟的自然要多照拂幾分。
我本想將櫻桃煎交給靜姝院裡的婢女就離開,那婢女卻讓了路:
「二公子,大奶奶這幾日還是不大爽快,吃得也不多,您進去勸勸吧。」
這於禮不合。
我猶豫片刻,仍舊轉身離開了。
我不能壞了靜姝的名聲。
何況來日若是被阿婉知道,又是一樁麻煩事。
但其實,她是沒資格吃靜姝的醋的。
靜姝與我,與大哥,本是青梅竹馬。
感情不必多說。
當初她和大哥成親時,我頹喪了很久。
直到那一日,我在街上看見了正被養父鞭打的阿婉。
那一抬眸間,和靜姝七分相似的面孔和神態,讓我登時怔在了原地。
我知道,陸家從前是丟了一個女兒的。
那時候年幼的靜姝調皮,不當心打瞎了僕婦女兒的一隻眼睛。
因隻是個奴才,陸夫人也沒有多在意。
那僕婦卻懷恨在心,趁人不備偷偷抱走了還在襁褓中的陸靜婉,丟到了山林中。
經過一番探訪,我最終確定這個被鞭打的姑娘正是當初被丟棄的陸靜婉。
我帶她去見了陸家長輩。
她當時很緊張,肩膀微微瑟縮著,陸家的伯父伯母看著她,臉上露出幾分不喜。
她愈是膽小,愈是襯託得一旁的靜姝端莊大方。
我輕嘆口氣,輕輕握住了她袖子底下的手。
她緊蹙的眉頭驟然一松,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朝我看過來,眼裡滿是感激。
說實話,她和靜姝最不像的就是這雙眼睛。
但當時看著那雙眼睛,我心中卻莫名有幾分觸動。
我當日就回去告訴爹娘,我要娶她。
無人同意。
人人都嫌她從小生長在外,不得教養,上不了臺面。
這些我都知道。
可這輩子娶不到靜姝,能娶到一個和靜姝如此相似的,或許也可以。
我被這個執念牽扯著,鬧騰了整整一個月,家中終於同意了這樁婚事——但說實話,我後來是有些後悔的。
除了那張臉,她和靜姝真是沒有半點相像。
她和靜姝沒法比。
送完糕點,我悵然地在亭子裡坐了一會才回房。
陸靜婉走了,院子裡似乎也變得有些空蕩蕩。
我百無聊賴地翻了翻房裡的東西,突然驚愕地發現一件事。
除了幾件衣服和被褥,她似乎沒有帶走什麼東西。
我翻了翻她的衣櫥,箱籠,還有妝奁匣子。
什麼都在。
她平日裡穿的衣衫,緞鞋,還有那些我隨手買給她的釵鬟首飾,全都在。
唯一消失的,是她當初小財迷般一塊一塊攢起來的一匣子黃金。
心口忽然跳得很快,我匆忙往外走,卻不留神撞在凳腳絆了一跤。
外頭有個丫鬟匆匆趕了進來,臉色有些慌亂地道:
「二公子,東邊莊子上的人過來說,咱們二奶奶到現在都沒到莊子上。」
5 阿婉
服下藥後,
腹痛難忍。
我躺在驛站冷硬的榻上,翠柳急得渾身是汗,握著我的手哭道:
「小姐,要不還是回去吧,府裡有最好的大夫。」
我緊緊攥著翠柳的手,沒有說話。
隻要熬過去,以後都是好日子。
可到底是疼得雙眼模糊,耳邊的聲音也變得虛無縹緲起來。
像是有人推開了門,有年輕男子的聲音。
翠柳在哭。
「公子,救救我家小姐,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姐……」
有人扶過我的手,溫熱的指尖搭在我腕上。
也不知是不是我情況不大好,原本平穩的手指,漸漸有些發顫。
接著便有一道年輕男人的聲音,不知說了什麼。
……
再次醒來,
天色已經黑透了。
腹部似乎已經不疼了,身上衣服也幹爽,大約翠柳已經幫我擦洗過。
耳邊有篤篤搗藥聲。
我吃力地抬起頭,便看見一道瘦長身影,穿著青灰色束腰布衣,背對我站在窗邊。
高個束發,竟是個男子。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撐著身子要起來。
「你是誰?」
開口才發現聲音幹啞得厲害。
那人立刻轉身,卻是一張白皙儒雅的書生臉。
見我要起身,他快步過來扶我。
但礙於男女之別,他最後隻是輕輕按住了我的肩膀。
「姑娘莫動,翠柳姑娘下樓煎藥去了。我是個大夫,我姓陳。」
原來是個大夫。
我心裡一松,躺了回去。
陳大夫轉身繼續搗藥,
像是隨口問道:
「我看姑娘帶了行李,是要進京,還是離京?」
「是離京。」
「還要趕遠路?姑娘如今的身子恐怕趕不了遠路。」
我牽扯嘴角笑了笑:「不礙事的,我身子一向好。」
搗藥的聲音一頓,陳大夫回頭看了我一眼:
「身子好也不是用來糟踐的。」
我微微怔住。
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好在翠柳這時候上來了,見我醒了高興得快哭了。
「小姐,你終於醒了,你都睡了兩天了,可嚇S奴婢了。」
6
陳大夫的醫術很好。
驛站修養了八九日,我便覺得恢復了不少。
這日向陳大夫道過謝,封了個紅包,便準備離開驛站往嚴州趕路。
行至半路,
翠柳忽然對著馬車後頭驚喜地喊了一聲:
「陳大夫!你也去嚴州啊?」
溫和的男聲帶著笑意:「原來你們也去嚴州,真是巧了,不如一道?」
翠柳一向是個不長心眼的性子,高興地答應:
「那敢情好啊,正好咱們小姐身子還要調養,有陳大夫在可讓人放心了。」
我沒有阻攔。
陳大夫雖然衣著簡樸,但眼神溫和,談吐不凡,又有一技之長,不是那等窮途末路會行兇之人。
又非孤男寡女,一同行路也未嘗不可。
且他十分健談,總會說些他遊歷中遇到的江湖趣事給我們聽,這乏味漫長的行路倒顯得趣味橫生了。
這日經過豐城,我們停在十裡亭的酒肆裡,準備歇歇腳。
卻看見一行官兵朝這裡過來。
領頭的手裡拿著畫像,
拉每一個過路女子來比對。
我心中一跳,忙低下頭喝茶。
總不會是田莊上稟報我還沒到,齊家派人來尋我了?
想著我自己又有些發笑。
齊宴隻怕巴不得我消失,又怎會鬧出這種陣仗來尋我?
那官兵已經走到近前,我抬頭隨意看了一眼,卻見那畫像上竟然真是我的臉。
我手一抖,茶杯從手裡滑脫下去。
卻沒有聽見碎裂聲。
陳大夫的手真是快,竟然從半空中截住了那茶杯。
手上動作這樣快,他臉色卻絲毫未動,甚至朝我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你回車上,這裡我來處理。」
他來處理?
他能怎麼處理?
一群官兵拿著我的畫像來尋人,他就不怕我是官府通緝的罪犯?
可他的笑容那樣平和,手穩穩將我扶起來,推著我往馬車的方向過去,朝我點頭。
「上車吧。」
莫名地有信服力。
我拉著翠柳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