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司家是什麼樣的人家?瑾兒可是司家的大小姐,連郡主殿下都是瑾兒的閨中密友,隻要瑾兒需要,想陪在她身邊的人能從京城排到塞外,她什麼時候孤單到需要一個乞丐做玩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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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季被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握著拳頭咬著牙。
「可是你分明說過……要我做你的玩伴,和你回府……」
「瑾兒什麼時候說過這些了?」
陳無隅走了出來。
他比我高出一個頭的身體擋在我身前,負著手,看向臺階下方的許季。
「當日我也在場,我怎麼沒聽到瑾兒對你說過這句話?這位公子莫不是發癔症了,還是盡快去找郎中治病為好。」
許季怔了一瞬。
他才想起來,
這一次與前世不同。
在那日我不僅沒說過那句話,甚至連正眼都沒給過他。
他有些急了,還想說什麼。
可陳無隅先開了口。
「今日是瑾兒生辰,你硬要和她攀關系也行,隻是今日來司府的人都是帶了賀禮的,這位小公子,你的賀禮呢?」
許季再一次怔在原地。
賀禮?
他如今隻有這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粗布麻衣,除此之外一文錢都沒有。
哪有錢置辦什麼賀禮?
看著許季慘白的面色,我真想給陳無隅鼓掌。
和他相識也有許多年了,如今我才見識到他的嘴有多毒。
許季無法回答陳無隅的問題,隻能盯著我。
「司瑾,我隻給你這一次機會。
「若你再不接我進去,我就再也不會來找你了。
「到那時即便你痛哭流涕的去求我,我也不會再多看你一眼!」
我這次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你這一眼是值什麼萬兩黃金嗎?值得我這麼珍惜?」
周圍人皆笑出了聲。
許季面色越來越難看。
上輩子即便有人嘲笑他的乞丐出身,可礙於我司家的面子和他後來的地位,也隻會私底下笑。
如今他卻被這麼多人正大光明的揶揄。
許季難堪極了。
「司瑾,你別太過分了!」
陳無隅面上還帶著笑容,聲音卻冷了下來。
「瑾兒和你不過是一面之緣,話都沒和你說過幾句,你就在她生辰日來討她不快,究竟是誰過分!」
他轉身再看我,聲音立即柔和下來。
「瑾兒莫要讓不開心的事擾了心情,
我們去山海樓坐坐,如何?」
山海樓是京中高雅人常去的娛樂場所,光入場的牌子都要三百兩一張,很多富家子弟都喜歡去那裡一擲千金取樂。
一旁的各家千金少爺們當即眼睛一亮。
「陳公子,咱們可都是一起長大的,你可不能因為瑾兒今日生辰就厚此薄彼,我們也要去!」
陳無隅朗聲笑道:
「那是自然,今日大家同去,賬就全算在陳某身上!」
一群人頓時歡呼雀躍,上了各家的馬車準備動身。
許季下意識就要跟上我。
直到陳無隅抬手攔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這位公子,我要請的是我的友人們,你跟來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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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季面色一僵。
前世他被我帶著,也是時常去山海樓的。
他和眾多世家公子一樣,在那裡品嘗珍馐,欣賞歌舞,賞讀名家詩畫。
可如今的他,連入場牌都碰不了一下。
曾經他輕而易舉便融入的那個世界,如今他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我上了馬車,透過窗,忽然注意到街角有一道纖弱的影子,正偷偷觀望這裡。
是李芙。
我頓時恍然。
李芙雖將自己賣進了花樓,但還算有點骨氣,做的是清倌兒。
可隻要進了花樓,哪怕是清倌兒也要日日在不同的男人面前賣笑。
她是農家出身的姑娘,也沒有什麼能取悅男客的高雅技藝,老鸨便逼著她學琴樂,她沒少挨教導嬤嬤的打。
許季著實是看心疼了。
前世他在我身邊忍耐多年,直到他有了官身,才正大光明悔婚去給李芙贖身,
娶了李芙。
人才剛剛娶到手,便被迫重生回來。
讓他再等上近十年,他自然等不及。
他心疼李芙受苦,想給李芙贖身,可如今他一窮二白,身上一文錢都沒有,根本贖不起。
所以來找我,想讓我來當這個冤大頭。
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盤。
我冷笑一聲,看向門房。
「再有什麼阿貓阿狗上門來找我,不用客氣,打出去便是。」
門房應聲:「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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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雖大,可有什麼新鮮事,幾天時間就能傳遍全城。
司家千金被一窮乞丐糾纏的事鬧的滿城風雨。
碧玉氣不過,生怕許季再來煩我,便派人一直盯著他。
有天她忽然笑著跑過來,和我說起了許季的近況。
她說,
許季找我無果後,卻還一直惦記著想給李芙贖身。
可他身上空空,一個子兒都拿不出來。
李芙見許季有心,且談吐和氣勢都和以前有很大不同,似乎能有作為,她也迫切的想離開花樓,便試著在許季身上下功夫。
她先是給許季找了很多活幹。
可也不知道許季一個乞丐怎麼就那麼清高。
花樓小廝不做,灑掃下人不做,酒肆跑堂也不做。
他負手抬颌,說:「堂堂君子,怎能做伺候人的營生!」
不願意伺候人,卻還要人伺候著。
近一個月裡,他吃喝都靠李芙接濟。
李芙一開始咬牙默默忍耐,想著許季年紀輕輕就是一副官老爺的樣子,且抱負遠大,未來定會有前途。
可眼看許季還是嫌棄這嫌棄那,李芙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大哭了一場。
許季才終於舍下他的高傲,軟了軟他的脊梁。
左挑右挑的,找了個抄書的活計。
可他窮的連筆墨都沒有,還要赊。
筆墨是有了,然而破廟裡四面漏風,寒風瑟瑟,許季抄了半天下來,手便凍的疼痛難忍。
抄書抄了不到三天,就怎麼抄不下去了。
氣的李芙這會功夫還在哭呢。
碧玉越說越覺得可笑。
「他腦子裡定是抽了哪根筋,成天心比天高,偏的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真是笑S個人。」
我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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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怕我會因此煩心,陳無隅時常來找我,帶我去散心。
一次出行時,恰巧遇到一群家丁在圍著一人踢踹著。
京城向來安寧,鮮少會遇到這種事。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想看個熱鬧。
陳無隅疑惑:「天子腳下,光天化日的,怎的還當街打人?」
家丁們聽到聲音連忙散開,被打的人掙扎起身,我們這才看清他竟然是許季。
陳無隅瞬間黑了臉,嘟囔了句:
「要知道會遇到他,剛才就換條路走了……」
我隻覺得那些家丁們有些眼熟。
「咦?你們不是張大人家的嗎?怎麼會在這兒?」
家丁們紛紛拱手。
「司小姐勿怪,是我家夫人今日突發急病,老爺陪同送醫路上忽逢此人攔路,他非說他有經天緯地之才,要給我家老爺做謀士,耽誤了很長時間,夫人暈過去了他也不離開,還非說一介婦人哪有官途重要……我家老爺再好的脾氣也受不了,
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氣不過,所以才……」
原來是這樣。
前世的許季官運亨通。
可如今的他乞丐之身,什麼都沒有。
活是S活不幹的,書是堅決不抄的,又實在窮困潦倒,還想給李芙贖身。
百般無奈下,他咬了咬牙,忍著屈辱,自折身價,要去給前世相熟的官員做幕僚。
可無論他去誰家都被驅趕,各府門房才不會讓一個乞丐進門。
他隻能在路上攔人,偏張夫人生了疾病,耽誤不得。
他卻還要說出那番話,純屬是找打。
「活該。」
我笑了一聲,便要離開。
可許季看到了我,他被打的青腫的臉上忽然多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他朝著我一瘸一拐走了過來。
「果然,
你一直在注視著我。
「我就知道,你心裡有我,舍不得我,一定會來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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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震驚看他。
這人在說什麼蠢話?
陳無隅比我更震驚。
「早知道今天就不該出門!」
許季已經走到了我面前,回頭狠狠看了張府家丁一眼。
「這些人都是有眼無珠,不清楚我的本事,待我重新拿回以前的一切,定然不會饒了他們!
「在那之前,我要重走科舉路。
「你將我接回司府,給我提供好的環境,再請來名師徐先生教我讀書。
「還有你那總是飛揚跋扈的脾氣也要改一改,仗著家世便胡作非為這一點著實令人生厭。
「你還得拿一千兩給我,我要去給阿芙贖身,她性子溫婉乖順,留在司府不會幹擾你什麼,
你也不要欺負她。
「司家終究隻是不入流的商戶,待日後我做回京兆府少尹,你們也算是能沾上我許季的光了。」
我一時無言。
陳無隅憤怒。
碧玉呆若木雞。
「你是說,我家小姐和陳公子隻是闲來無事出門逛逛,就犯了天條,必須得把你請回家?
「不僅得好吃好喝供著你,還得連著你相好的一起養?
「你還找我家小姐要一千兩?
「司家的門房月銀二兩,護衛月銀五兩,管家不過月銀八兩……這都是辛辛苦苦為司家做事的人才能賺到的銀子,你什麼都沒為司家做過,動動嘴皮子就要一千兩?
「是你瘋了?還是聽到這個話的我瘋了?
「你是不是破廟住多了?覺得自己變成千人貢萬人敬的佛爺了?
」
碧玉嘴毒的真是和砒霜似的。
陳無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陳無隅:「碧玉,說的漂亮!」
我:「從今天起,你的月銀漲到二十兩。」
碧玉瞬間雙眼大亮,笑開了花。
「謝謝小姐!小姐真好!」
許季那邊腫脹的和鬼一樣的臉越發難看。
「司瑾,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回都懶得回,直接讓身後跟著的早已磨刀霍霍的護衛將許季拖走。
許季拼了命的掙扎,還在喊:
「司瑾,你怎麼能這麼對我!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漲了月銀的碧玉氣勢十足,回頭就罵:
「呸!我家小姐最後悔的就是那天進了破廟遇到你這麼個腦子有病的臭要飯的!再來糾纏我家小姐!
我定讓人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繼張府家丁打了許季後,我那些護衛氣不過他總糾纏我,也把他打了一頓。
還是李芙哭著來攔,把許季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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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很長,直到三月末,街上才出現了新綠。
陳無隅開始頻繁來尋我。
帶著我東玩西逛,今天去山海樓吃美食,明天去廣樂樓聽曲兒。
我總是和他在一起。
直到綠意濃重,蟬鳴聲在枝葉間悠悠晃蕩。
陳無隅忽然說:「阿瑾,我要去軍營了,要很久不能來找你玩了。」
我默默點頭。
陳無隅的父親是北淵侯,北淵侯是大虞一品軍侯,陳無隅身為軍侯世子,早晚要隨父一起去戰場搏軍功的。
前世這時陳無隅也是如此。
他常來看我,我卻隻顧著和許季在一起,對他多有冷落。
陳無隅那時看起來很難過。
我忽然有些心軟,對陳無隅笑。
「走之前,有沒有什麼東西要給我?」
陳無隅便紅了臉,如前世那般,從身後取出了一個小木盒。
打開,裡面是一隻翡翠映月簪。
「你戴上,一定很好看。
「阿瑾,你……你應該知道我的心意的。」
是的,我知道。
前世我一門心思撲在許季身上,有許多人曾勸我許季不是良人,和我並不相配,我都不聽。
為了許季,我疏遠了很多人。
昔日好友一個接著一個的因我的固執離開了我,唯有林無隅,無論我怎麼冷漠相待,他都不曾走。
前世他也拿出了這隻簪子。
可我怕許季誤會,笑著拒絕,然後急急忙忙去找許季,問他要不要吃山海樓新出的銀餅。
而陳無隅,他的心意,他還沒有來得及說出的話,就這樣被我輕飄飄地推開了。
陳無隅在原地站了很久,之後擦了擦眼睛。
可即便我如此對他。
在我被許季丟在喜宴上時,作為賓客的他憤怒捏碎了手中酒杯,追出去,狠狠打了許季一拳。
在被眾人拉開前,他赤紅著雙眼,撕心裂肺地吼。
「你憑什麼!你憑什麼這麼對她!」
……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從始至終,都在毫無保留的對我好。
曾經我錯把魚目當成寶貝,卻不知身旁閃爍的光,才是價值連城的珍寶。
我想了想,摘下了我戴了很久的玉佩給他。
「戰場兇險,願你平安。
「等你回來,記得來我家送聘禮。」
陳無隅怔了好長時間後,欣喜若狂。
隔天就聽說,陳無隅回去的時候魂不守舍的,繞府走了好幾圈才發現自己已經到家了,然後賞了全府下人,傻兮兮地笑了大半宿,一大家子還以為他中邪了。
13
送陳無隅離開後,我也不想再繼續浪費時間了。
我爹隻有我這一個女兒,司家的生意以後還需要我來接手。
我自小便學了算籌記賬,經營渠道。
可在家中學的再多,終究還是紙上談兵。
我開始隨我爹天南海北的走,走遍了我家在各個城鎮的票號,一邊走一邊學,讀著萬卷書,也行著萬裡路。
走的越遠,
越有見識。
見識的越多,越覺得前世的自己很虧。
明明世界廣袤,還有更多值得我去看的和感受的。
偏偏我一顆心都撲在一個不值得的男人身上,虛耗了青春和年華。
在外走走逛逛,偶爾回到京城,府裡的婢女們久未見我,便忙不迭的來找我說八卦。
她們說起了許季。
說那個叫花子跑到花樓去找李芙,好一番深情表白。
叫花子竟然出乎意料的很有文採,寫的詩極為深情。
他說他會走科舉之路,發奮苦讀,說他一定會平步青雲,然後便娶她過門,恩愛永遠。
李芙被感動的雙目含淚,幾乎就要將一顆芳心捧上去。
可下一刻就聽到許季說,他要科舉就必須要去聽課,需要錢交束脩。
開口就找李芙要五百兩。
李芙被嚇得花容失色,驚叫出聲。
她一個還未接過客的清倌,哪裡有那麼多錢?
「這些年我省吃儉用,也隻攢了十二兩,你開口就要五百兩,你怎麼敢想!」
前一刻還深情款款的許季頓時冷下面色。
「青樓女子向來不缺客人,你怎能隻攢下這點銀子?阿芙,我一心一意對你,你莫要對我藏私!」
李芙直接就被氣哭了,和許季吵了好半天。
我聽了毫不意外,抿唇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