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啪！」
雲貴人猝不及防，被我打得一個趔趄。
她瞬間捂住臉。
「陛下！陛下救命啊！」
她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踉跄著撲向皇帝的懷抱，哭得肝腸寸斷。
「臣妾隻是好心送姐姐一程，她、她竟如此恨我……陛下……」
皇帝將她緊緊護在懷裡，看向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條發瘋的毒蛇。
「S到臨頭，還不知悔改！竟敢當朕的面行兇！來人！即刻行刑！」
沒有片刻遲疑。
我被身後的侍衛粗暴地架起。
「陛下！是她在害我！是她買通小青栽贓！」
我掙扎著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大喊。
然而在最後的視線裡，我看到岸邊那相擁的兩人。
皇上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雲貴人的臉，滿眼心疼。
她依偎在他懷中，透過他的肩頭看向我，嘴角一抹微笑。
冰冷的巨石已重重縛在我腰間。
他們毫不留情地將我拋了出去。
瞬間，天旋地轉。
水瞬間吞沒了我，巨大的重量拖著我不斷下沉。
再睜眼——
鼻間仿佛還殘留著汙水的惡臭，胸腔間卻吸入一口清澈的檀香。
刺目的光線讓我微微眯起了眼。
眼前不是冰冷的黑暗，而是金碧輝煌。
我定睛一看，九龍盤柱，丹陛生輝。
我正端坐著。
身下是紫檀木鳳座，椅背上的鳳凰翎羽。
「母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珠簾晃動間，我循聲望去。
隻見當今的天子，我曾傾心相付又最終賜我沉塘結局的夫君。
正一身明黃龍袍，向我行著叩拜大禮。
轟……
無數記憶的碎片衝入我的腦海！
我是誰？
我是被他下旨沉塘的廢後？
不！我重生了！
我是當今的太後！
6
我看著跪在下面的皇上。
皇上啊皇上，可曾想過也會有今日？
既然蒼天予我重活一世，那些屈辱，我定要你——加倍償還。
你便好好跪著吧。
我緩緩闔上雙眼。
氣定神闲。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嬤嬤小心翼翼地低喚：「太後，太後……」
我裝作如夢初醒的樣子，慵懶地抬了抬眼。
「哎呀……皇上什麼時候來的？蘇嬤嬤，你也是老糊塗了，怎的不早些叫醒哀家？平白讓皇上跪了這般久，這要是傳出去，豈非叫人議論哀家不懂體恤？」
我語氣略帶責備地看向蘇嬤嬤。
說著，我連忙朝兩旁的宮人抬手。
「還愣著做什麼？快扶皇上起來。」
「快給皇上看座。」
我注視著皇上因久跪，起身時微微踉跄的模樣，唇角彎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唉，皇上莫怪，哀家昨晚沒歇好，方才竟不覺睡沉了。」我輕撫額角，語帶倦意。
「母後可是鳳體欠安？
」
「昨夜啊……」
我欲言又止。
「怎麼了，母後？」
我神色一慌，壓低聲音道：「哀家夢見前皇後柳氏了，她哭得悽悽慘慘，渾身湿透，一直喊著『冤枉』，可真真是嚇壞哀家了……」
皇上一愣。
他隨即沉聲道：「母後何出此言？柳氏與侍衛私通一事，證據確鑿。那侍衛早已招認，更有往來書信為證，字字皆是她親手筆跡……此事已塵埃落定，母後切莫被夢境所擾。」
他話音一轉。
「兒子今日前來，實為另一要事。如今中宮之位空懸，雲貴人近來甚得朕心，意欲……」
「雲貴人？」
我輕聲打斷。
「她入宮尚淺，資歷尚薄。中宮之位關乎國體，不必急於一時。再說，雲貴人入宮這些時日，哀家還未曾見過。便讓她過幾日過來一趟罷，哀家也想見一見。」
「皇上若真屬意雲貴人，也該先讓她學著協理六宮之事，待有了賢名，再議不遲。」
皇上眉頭微蹙，似有不甘，卻仍維持著恭順：「母後教訓的是。隻是……」
「皇上，柳氏的事還沒過多久，皇家體面，經不起第二次折騰。此事，容後再議。」
我放下茶盞，聲響清脆，打斷了他的話。
殿內一時寂靜。
「若無事，皇上便跪安吧。哀家乏了。」
我淡淡道，重新闔上眼。
「兒臣……告退。」
皇上沉默片刻，
終是起身行禮。
這小蹄子，倒真是好手段。
也不知是給皇上灌了什麼迷魂湯藥。
前腳才將我送入黃泉，後腳便撺掇著皇上要這中宮之位！
好一個迫不及待！
不過……如今我已是太後。
我微微抬手，召來心腹蘇嬤嬤，低聲吩咐：「去細查柳氏與侍衛私通一事，所有經手之人、證物細節，一一報與我知。」
「還有，查一下前皇後身邊的貼身丫鬟小青。如今何在，記住，切勿打草驚蛇。」
蘇嬤嬤微微一愣，很快躬身領命而去。
7
沒幾日。
蘇嬤嬤悄步進入內殿，在我身側低聲道。
「太後，前皇後私通的事，已經查清，丫鬟小青也找到了。」
「知道了。
」
我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傳雲貴人過來坐坐，就說我新得了些好茶，請她一同品嘗。」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殿外便有了動靜。
貼身宮女垂首稟報。
「太後，雲貴人已在殿外候著了。」
「讓她進來。」
珠簾輕響，一道窈窕身影翩然而入。
隻見她一襲水紅色宮裝，金線繡成的蝶戀花圖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我定睛一看竟是逾制的花樣。
她屈膝行禮，姿態看似恭敬，眼角眉梢卻藏著幾分得意。
「臣妾給太後請安。」聲音嬌滴滴的。
「起來吧！抬頭讓哀家看看。」
她依言抬頭，露出一張明媚嬌豔的臉，眼波流轉間盡是恃寵而驕的神氣。
「哀家聽聞，
皇上近來頗寵愛你。」
雲貴人掩唇輕笑。
「皇上垂愛，是臣妾的福分。昨日皇上還說，中宮之位空懸終究不是辦法……」
「哦？」我眉毛一挑。
「依你看，該如何是好？」
她似乎聽不出話中寒意，反而又近前一步。
「臣妾愚見，既然皇上屬意……」
「跪下！」
我一掌拍在案上，驚得殿內宮人一顫。
雲貴人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蘇嬤嬤立即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貴人還是謹守本分的好。」
她這才不情不願地跪倒在地，臉上卻仍帶著不服氣的神情。
我起身踱步至她面前，鎏金護甲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啪」的一聲脆響，
我用盡力氣一個巴掌扇在她臉上！
「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才得了幾日恩寵，就敢妄議中宮之事？」
她猝不及防，臉頰瞬間浮現出清晰的指痕。
我指著她身上的花樣。
「這衣服的紋樣，也是你一個貴人該穿的？」
她捂住紅腫的臉，卻咬唇辯駁：「是皇上賞賜……」
「皇上賞你的，是恩典。你自己逾矩，就是不知S活！」
「看來是平日裡太縱著你了，才養得這般不知禮數。去佛堂裡抄一百遍《心經》，靜靜心罷！抄不完，不準踏出佛堂半步！」
她咬緊下唇，眼眶通紅，極不情願地走向佛堂。
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戲，才剛剛開始。
8
佛堂內香煙繚繞，
雲貴人起初還憤憤地摔打經書。
直到蘇嬤嬤冷著臉在一旁監視，才不情不願地提筆。
天色漸晚，佛堂內燭火搖曳，將佛像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忽然，一陣陰風穿堂而過，吹得經幡亂舞，燭火明滅不定。
「怎麼回事？」雲貴人不安地抬頭。
蘇嬤嬤淡淡道：「起風了，貴人快抄吧，早抄完早解脫。」
雲貴人隻得低頭繼續。
「嗚……嗚嗚……」
隱隱約約，似有女子哭泣聲隨風飄來。
雲貴人猛地抬頭：「誰？！」
哭聲忽遠忽近，夾雜著水珠滴落的聲響。
嘀嗒，嘀嗒……
她驚恐四顧，卻發現不知何時。
蘇嬤嬤和宮人們竟都不見了蹤影。
佛堂大門緊閉，空蕩蕩的殿內隻剩她一人。
「來人啊！開門！」她撲到門邊拼命拍打，門卻紋絲不動。
此時，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驟然熄滅。
一片黑暗中，唯有窗外透進的慘淡月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湿漉漉的，長發覆面，水珠正從發梢衣角不斷滴落，在地上積成一灘水漬。
它緩緩抬頭，露出青白的皮膚和空洞的雙眼。
「還我命來……」
聲音幽咽，仿佛從水底傳來。
「蘇阿昭……你害得我好苦……」
雲貴人駭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後退。
「別過來……」
那水鬼卻飄忽逼近，
伸出慘白浮腫的手。
「是你買通了我的丫鬟，把侍衛的書信放在我的殿內，是你親手栽贓構陷……」
「是！是我做的又怎樣！皇上明明不喜你，你還厚顏佔著後位——你本就活該！」
雲貴人癱軟在地，手腳並用地向後躲閃，打翻了燭臺，經書散落一地。
水鬼發出悽厲的哭嚎。
「我冤枉啊……」
「蘇阿昭！地獄之下，閻王爺要你與我當面對質！」
話音未落，那水鬼猛地撲上前來！
「啊——！」
雲貴人發出一聲慘叫，雙眼一翻，徹底昏S過去。
此時，佛堂一側的暗門悄然開啟。
我和皇上邁步走出。
9
我冷眼瞧著昏S的雲貴人，對一旁的宮人略一頷首。
宮人會意，立刻提來一桶刺骨的井水，毫不留情地潑在她臉上。
雲貴人一個激靈，被冷水嗆得驚醒過來。
她抬眼看到眼前的皇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手腳並用地爬了幾步，SS抓住皇帝的龍袍衣袖。
「陛下！陛下救臣妾！她來了……柳氏她渾身湿透地來了！她說要帶我走……」
我靜立一旁，厲聲喝道。
「佛堂清淨之地，向來隻有神明庇佑。若真說有鬼，就是你自己心裡有鬼，才看哪兒都是鬼影幢幢。」
我看了一眼皇上，隻見他一臉黑紫。
「皇帝，哀家早就覺得前皇後柳氏的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柳氏溫婉賢良，品行高潔，怎會行那苟且之事？當初定案，哀家便心存疑慮，隻是……唉，如今看來，柳氏是蒙受了不白之冤。」
「方才雲貴人的話，皇帝你也親耳聽到了，雲貴人自己承認了構陷皇後之罪！」
不等皇上言語，我輕輕擊掌。
早已候在殿外的蘇嬤嬤立刻領著一名面容憔悴的宮女入內。
那宮女一見天威，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發抖。
正是前世我身邊的大宮女——小青。
「抬起頭來，把你昨日招認的話，一字一句，當著陛下的面說清楚！」
「奴婢罪該萬S！求太後娘娘、陛下饒命！一個月前雲貴人……她抓了奴婢的幼弟，以性命相脅，逼奴婢……逼奴婢偷了侍衛的家書，
仿其筆跡偽造了情詩……趁……趁皇後不備，放入她妝奁暗格之中……」
「奴婢事後日夜難安，皇後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卻……」
小青伏地痛哭，唯有磕頭不止。
我閉目深吸一口氣，前世被沉塘時的窒息感仿佛再度襲來。
「皇帝若仍不信，還可再查一樁。那被冤S的侍衛家中貧寒，老母幼子無依。可他S後不過三日，竟有人送去百兩黃金安家。錢莊票號雖做得隱蔽，但若細查，最終所有銀錢流向——皆指向雲家外戚。」
皇上臉色黑青。
他看看跪在地上磕頭的小青，又看看滿身水漬的雲貴人，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踉跄一步。
「朕隻問你一次……柳氏之事，與你有沒有關系？」
「臣妾……臣妾……」
雲貴人癱軟在地，渾身發抖，突然她爬向皇上抱住他的腿哭喊。
「陛下饒命！臣妾隻是一時糊塗……」
「啪！」
一記耳光響徹佛堂，雲貴人跌坐在地，發髻散亂。
皇帝身形晃了晃，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他眼中交織著震怒與崩潰。
「所以……柳氏當真是冤枉的？朕……朕竟錯S了她？」
「你這個毒婦！構陷皇後，致其含冤慘S，這滔天大罪你萬S難辭其咎！
」
「來人！將此賤人拖出殿外——」
「立時杖斃！」
侍衛應聲而入。
雲貴人涕淚橫流，發髻散亂地掙扎哭嚎。
「陛下！臣妾知錯了！求陛下饒命……」
悽厲的哭喊聲漸漸遠去，消散在宮牆深處。
我冷冷地看著這場面，心中積壓前世的怨氣終於緩緩吐出。
窗外此刻。
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
9
冬日。
百官著素服立於太和殿前。
皇帝親手將追封詔書系於白鶴足踝，看它攜著前世我的清白直入雲霄。
「朕誤信讒言，致使皇後蒙塵，今追復柳氏為『孝貞懿德仁皇後』，其父柳國公追贈太師……」
我端坐鳳輦俯視眾生，
看柳家子弟跪在丹陛之下痛哭失聲。
幾個月前被抄沒的家產以三倍奉還，朱雀大街新立的皇後祠香火鼎盛。
我沒有忘記那些被冤S的侍衛。
他們的家族獲得了大量的金銀田產，足以保子孫數代衣食無憂。
「哀家要天下人記住，」我在夜間召見欽天監，「皇後蒙冤那日，天象如何？」
於是史書記載：永熙七年臘月，彗星掃過紫微垣,帝悔泣三日。
10
「太後，皇上近日……狀態愈發不好了。奏折堆積如山,已連續多日不早朝，朝堂上議論紛紛，幾位老臣都快壓不住了。」
我撥弄著手中的翡翠念珠,眼皮都未抬一下。
「哀家知道。」
他親手誅S了自己寵愛的雲貴人，心裡自然難過。
可這又能怪得了誰？
正是他毫無節制的恩寵，才滋長了雲貴人那滔天的惡意,讓她竟敢構陷皇後。
想到這裡，恨意滲入心底。
雖然我冤屈得雪了,可當初那道沉塘的旨意,終究是皇帝親手所下。
說到底，我的S，他何嘗沒有一份？
「去，把張天師新進獻的那盒『清心養元丹』給皇帝送去。就說哀家見他憂思過度,此丹能安神定魄，舒解鬱結。」
張天師的丹藥,自然是能「治」病。
但治的是他殘存的心智與清醒。
「再傳哀家懿旨,命內務府在民間廣選淑女，要性情溫婉、善解人意的,送入宮中為陛下分憂解悶。」
從那天起,張天師的丹藥便日日送入養心殿，伴隨著一位比一位嬌媚的新寵。
丹藥助長著他虛妄的精力,美色消耗著他本就頹唐的身體。
夜夜笙歌,醉生夢S。
我隻需靜靜等著,等那金玉其外的軀殼被徹底掏空,等那盞油燈耗盡最後一滴油。
他會在極致的歡愉中,走向生命的終點。
而這,是他應得的報償。
11
初春時節。
養心殿內終年不散的丹藥甜香與酒氣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場徹夜的狂歡後,宮⼈戰戰兢兢地發現。
年輕的皇帝已無聲無息地⻰馭上賓，他倒在凌亂的龍榻上,⾯容枯槁,仿佛沉溺於最後的幻夢之中。
消息傳來時，我正對著銅鏡,由宮女簪上一⽀素淨的白玉簪。
鏡中⼈眉眼沉靜,無悲⽆喜。
國喪辦得風光隆重。
我以太後之尊,拉著年幼的新帝,在⽂武百官的注視下,⼀步步⾛向那至高無上的龍椅。
珠簾垂下，隔開了我與外廷，卻將整個天下的權柄，牢牢握在了手中。
垂簾聽政的第⼀道懿旨，擢升柳⽒長兄為內閣首輔，柳氏一族子弟，凡有才學者，皆得入仕。
柳⽒⼀⻔的榮光,在我⼿中得以重鑄，更勝往昔。
從今往後,這萬裡江山，將在我掌中，開啟一個全新的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