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家被抄後,隻剩下小少爺謝瀾。
他想要吞炭,卻被我捆了雙手綁回莊子上。
養蠶難,少爺想讀書識字,我便學著日夜缫絲賣銀兩。
後來,他高中探花平步青雲,有同窗打趣道:「陛下欲賜婚你不肯,莫不是為了家中那小蠶娘?」
謝瀾搖頭否認:「怎麼可能,蠶鳴聲難聽得緊,娶她?我又不是桑葉。」
聞言,我松了口氣。
畢竟小侍衛桑夜備了艘頂好的喜船,隻等我過兩日回江陵成親。
1
夕陽斜下。
攔在門口的小廝語氣愈發輕慢:「芙娘子聽到了嗎,你莫要再糾纏我們公子了。」
他說著,伸手推搡了一把。
我一時不察摔了個跟頭,挎著的竹籃灑落在地,
露出裡頭用壇子裝盛的酒槽魚。
掌心擦破了皮,我忍痛道:「沒有想要糾纏,隻是送份吃食而已……」
順便道個別。
畢竟此去經年,往後大約是沒有相見之時了。
但我沒想到謝瀾已經知曉桑夜要娶我的事,看來無需再多言。
打翻的酒糟魚香氣濃鬱撲鼻。
裡邊的人大約是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忽然響起了啪嗒啪嗒的聲音。
謝瀾從白鶴銜石的屏風畫後走出,見到我微愣了愣神。
「阿芙……?你怎地在此。」
男子眉目清冷,身穿竹紋綢緞裁出的青衣,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我張了張嘴,還未回應,那小廝便迫不及待地告起狀來:
「公子,
奴才攔了芙娘子的!可她非要見您!說是送什麼酒糟魚……」
「那都是市井賤民的吃食,髒得很!豈能端上桌汙了您和貴人的眼?!」
我難堪地面紅耳赤,焦急辯解道:「那是我親手羹作,自然洗淨了!瀾少爺從前便愛吃。」
新鮮的小黃魚難買。
是我織了好久的布,才從漁夫那換來。
我站起身,抬頭去看謝瀾,祈禱有人能幫忙說句話。
說什麼呢?說吃食不賤,說阿芙不是厚臉皮糾纏的小娘子。
哪怕呵斥一句也好。
可青年卻蹙起眉頭,抿緊薄唇沒吭聲。
顯然是認同了小廝的話。
就在這時,那位與他交談的同窗也從屏風後出現,敲著手裡的扇柄道:
「喲,這就是謝兄藏在家中的小蠶娘?
長得倒是不錯,不知可否割愛送於我。」
輕慢的目光將我從頭掃到尾,好似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物件兒。
謝瀾終於開口了。
他拂開同窗搭在肩上的手,迎著我隱含期盼的視線,冷淡的聲線毫無起伏:
「我素來不愛食魚。」
「你先回去罷,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來時寒風凜冽也未覺得冷,如今聽著卻感覺字字刺疼入骨。
我愣在原地,半響才應了聲:
「……好。」
2
渾渾噩噩從茶肆回到莊子上。
我恍惚了許久,方才開始收拾行囊。
要帶的東西不多,兩身換洗的衣裳,以及幾塊碎銀。
翻到匣子底,一支木簪從包裹的帕子裡掉了出來。
木簪刻成了蘭花狀,打磨得烏黑光滑。
讓我想起了彼時少年郎笨拙刻畫的模樣。
那會謝瀾還沒有這般冷情冷性,亦會紅著耳尖,用簪子替我挽起垂落的發絲。
然後磕磕絆絆地道:
「待我考中功名,定不讓阿芙再這般辛苦採桑。」
苦嗎?當時我隻覺得心裡甜滋滋的,像含了糖塊。
蠶雖難養,可不用空肚子餓得頭暈目眩,也不會挨打,這樣的日子已經是極好的了。
當年村子裡鬧飢荒,我流落到此處,眼瞧著便要成為一具餓S的浮屍。
是謝夫人於心不忍將我買下,安在外院裡當個養蠶的小丫鬟。
然而好景不長。
一朝謝家覆滅,十歲以上男丁皆S於流放北疆途中,偌大家產被抄,女眷也被充入教坊司。
謝夫人心善且性情剛烈,將身契還給我們這些奴僕後,便決然地帶著其餘女眷上了吊。
隻剩下小少爺謝瀾面對破碎的家。
他彼時還不到十歲,恰好逃過一劫,卻想要隨母親一同奔赴黃泉。
其他奴僕都跑了。
我想著謝夫人那雙溫和的眼眸,便守在小少爺身旁,見他試圖吞炭才將人綁回一處莊子上。
在此之前,他並不認得我,隻雙眼含淚哀求道:
「與其救我,你不如割了我的腦袋去領賞金。」
我看著那張漂亮如瓷玉的臉蛋,認真道:「不行,夫人會傷心。」
謝瀾坐在牛車上怔愣了好一會,垂淚喊了許久的阿娘,終於不再執意求S。
從那時起,我們相依為命在這世道一同苟活。
他在幹粗活上不太有天分。
好在我有一手養蠶的技藝,夏日採桑,冬日缫絲,將蠶蟲養得白白胖胖,把少爺養得高高壯壯。
隔壁的教書先生看中了謝瀾讀書的天賦,執意收他為弟子,還想要他當姑爺。
他卻扯過我的袖子,一本正經好一通忽悠,「阿芙是家母在世時給學生訂下的兒媳,還請先生恕罪。」
教書先生不僅沒生氣,還撫著胡須誇他仁孝。
我氣他壞我名聲,憋了三日都未曾說話。
不存在的事,怎能……怎能胡言亂語呀!
少年笨拙地上山砍了紅豆樹的枝丫刻成木簪,又送予我一隻橘白相間的小狸奴。
我猶記得那雙清冷的狹長眼眸中含著忐忑,輕聲問著:
「此物名為『相思』,阿芙喜歡嗎,可否原諒我先前的唐突……」
霎那間,
我便不爭氣地心軟了。
直到後來才知曉,他不過是怕我一氣之下離開,不願再供其讀書識字,才有了此番舉動。
3
咚咚咚——
叩門聲將我從回憶中拉回。
屋檐外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雷聲電光乍響,倒映出窗紙上的人影。
「誰?!」我拿起剪子揣在懷中,緊張問道。
「是我。」
熟悉的清冽嗓音伴隨著雨聲輕敲在我的心門上。
我起身去解了鎖,隻見來人撐著把青竹傘,袖口衣角沾了些湿意,濃密纖長的羽睫掛著水珠,唯有瓷白的面容幹淨如往昔。
「你……這麼晚來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我站在門口,沒有要請其入內的意思。
謝瀾眼睫顫了顫,
「我來討份酒糟魚。」
聞言,我詫異了一瞬。
說素來不愛食魚的人是他,如今前來討魚的人也是他。
話語相悖竟不會覺得荒謬?
「沒有了。」我搖頭道:「都賣完啦,您若是想吃,可以吩咐府裡的廚子做。」
我騙他的。
酒糟魚還有,就是不想給了。
男子抿直薄唇,眼神染上幾分怒意與不解。
「阿芙是在怪我今日說的話不成?那隻是應付外人之語。」
「謝氏一族的興復全系於我一人身上,我不能娶一個身份低賤的蠶娘……那樣會令他人看輕。」
4
心抑制不住地刺疼了下。
「是啊,蠶娘身份低賤。」
我垂下眼眸,喃喃了一句:「公主身份尊貴,
正好堪配,你又何必拒絕。」
而且,你不是喜歡她嗎?
喜歡到處處容忍,百般遷就。
謝瀾側過身,淡淡道:「本朝驸馬不可入仕。」
所以為了向上爬,對他而言什麼都可以舍棄。
我望過去,隻覺得眼前人甚是陌生。
謝瀾還是謝瀾,卻不是當年的少年郎了。
氣氛正僵持時。
他突然低頭看向我手裡攥著的護膝與剪子,問:「怎麼突然裁這個?」
我下意識將其藏到背後,幹笑了兩聲,「給我夫君的呀。」
我沒有很多的嫁妝,也沒有親族,唯有一雙巧手能做些好物。
特意挑了連理纏枝的繡紋呢!桑夜一定會喜歡的。
謝瀾卻忽然彎了彎嘴角,好似眉間冰雪都融化了幾分。
「罷了,
你有這份心意便好……」
風雨聲大,他說的聲小。
我沒聽清,又問了句:「什麼?」
「無礙。」他攏了攏袖子,修長指尖從裡頭夾出一片竹籤,遞了過來,「這是官船的行證。」
「我已安排好了,兩日後你便上船去清河郡,蠶娘雖賤,換了個身份便好嫁人。」
「我外祖乃出身清河崔氏,雖隻是旁支,但你待些時日,也能沾上幾分清名。」
說完,他撐著傘轉身沒入了雨中,背影削瘦挺直,像一株任由風雨拍打的青竹。
「回去罷,朝中事務繁忙,我就不去送你了。」
我聽得糊塗沒來得及拒絕,看了看手裡的竹籤,隻好撓撓腦袋。
還得抓緊回江陵成親呢,哪裡有時間去換什麼身份。
而且……桑夜從未說過蠶娘低賤。
他應當是不嫌棄我的。
官船票貴,能值不少銀兩。
去往清河郡的路上途經江陵碼頭,我可以半途下船。
想了想,我又開心了起來,將竹籤放進包袱,感慨道:
「夫人是好人,少爺真是個好壞人。」
5
兩天時日,我將蠶蟲和桑木賣給了莊子上的其他人,包括缫絲的織具,蠶架筐等。
買蠶的婦人勸道:「芙娘子,你好不容易把謝郎君供出來了,怎地就要離開京城了呢?哪怕留下來做個妾也是極好的。」
我故作腼腆地笑了笑:「您誤會了,我在老家另有婚約,這次便是回去成親哩。」
她訕訕笑,不再多說什麼。
屋後有座小土包,裡頭埋著我養了多年的小狸奴。
我蹲下身,燒了幾隻小魚幹,
晃著手裡的銀鈴鐺碎碎念:
「福寶,我帶你回家,這次你可不能再亂跑啦。」
不亂跑就不會衝撞了公主。
更不會被活活摔S。
我抹了抹淚,挎起包袱離開。
謝瀾啊謝瀾,其實我是想過嫁給你的。
想著哪怕是做妾,隻要能一塊便好。
可那日明昭公主氣衝衝闖入府中,二話不說甩了我一鞭子,罵我低賤不知廉恥時,你沒說話。
她掀翻了蠶架,福寶為了護住上邊的蠶繭被摔得奄奄一息時,你也隻是默不作聲看著。
直到我抱著小狸奴想要出去請人醫治,你才出言制止。
你說明昭公主向來受寵,又好顏面,福寶若被救活了,她定不會善罷甘休。
哪怕我哀求了許久,你也無動於衷,隻命人將院子圍住不許我出去。
看著懷裡的溫熱變得僵硬,從那時起,我就不再想了。
春蠶到S絲方盡。
我不想一次次被舍棄,更不肯當用性命來奉獻的春蠶。
……
路途漸遠,我隨著行人踏上船隻。
船上微風拂面,吹開了眼前的清紗。
眼角餘光好似看到有抹穿著纓紅官服的身影騎於高馬上,朝碼頭奔來。
我沒有回頭,隻滿心忐忑地想到——
春寒料峭,桑夜今日可會帶著喜船來接我?
6
於水上漂泊了一日,官船便到了江陵郡。
此地常年陰雨綿綿,今兒卻放晴,春日正好。
就連楊柳也垂落於河畔,注視著行人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