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透過初春稀疏的枝椏,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雖已入春,風裡卻仍裹挾著未散的冷意,一陣吹來,我下意識地抱緊手臂,輕輕哆嗦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抹帶著體溫的柔軟忽然圍上了我的脖頸。
我微微一怔,轉過頭,恰好撞進陳碩含笑的眼眸裡。
他站在我身後,動作輕柔地將一條淡紫色的羊絨圍巾在我頸間繞了兩圈,指尖偶爾不經意地擦過我的皮膚,帶來一絲微妙的暖意。
「專門給你買的,喜歡嗎?」
圍巾上還殘留著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混合著陽光的味道,將我妥帖地包裹。
我壓下心頭怦然的雀躍,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
輕聲回應:「喜歡。」
又順勢自然地拉起他溫熱的手掌。
「我們快進去吧,
今天我一定可以學會。」
他點了點頭,反手將我的手指握緊,掌心溫暖幹燥。
……
我握著球杆,第六次擊球失誤。
白球無力地撞向庫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身後也同時傳來一聲輕笑。
「林姝,我教了你一下午,就學成這樣?」
我沒答話,隻聽見旁邊茶幾上煙灰被輕輕彈落,簌簌幾聲。
緊接著,一道溫熱的身影便從背後貼了上來,將我整個人牢牢籠在他的氣息裡。
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他身上固有的雪松冷香,侵襲入心。
我鬧脾氣般地微微別開臉,小聲嘟囔:「煙味,不好聞。」
話還沒說完,陳碩又輕笑了一聲,將那半支煙摁熄在水晶煙灰缸裡。
下一秒,
他修長而指節分明的手,便不由分說地覆上了我握著球杆的手背,溫熱幹燥的掌心完全包裹住我的微涼。
「嬌氣。」
他低聲評價,語氣裡卻聽不出半分責備。
接著俯身,胸膛緊貼著我的後背。
下巴幾乎要抵在我的發頂,形成一個絕對掌控和保護的姿勢。
「姿勢不對,手腕要沉,出杆要穩。」
陳碩的唇幾乎貼著我的耳垂,低啞的嗓音緩緩吐出。
「像這樣——」
他帶著我的手臂緩緩推動,力量精準而穩定。
我的注意力卻完全無法集中在那顆彩色的球上,隻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和灼人的體溫。
「學不好,晚上就不要睡覺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陳老師陪你加練。
」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帶著我的手腕利落發力。
「砰」的一聲脆響。
紅球劃出一道筆直的線,利落精準地撞入底袋。
7
我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發熱,下意識地想從他懷裡退開,卻被他不動聲色地環得更緊。
「看來……林同學,還需要更多貼身指導。」
他的聲音裡帶著戲謔的笑意,下巴輕輕蹭了蹭我的發頂。
我的臉頰燙得厲害,心跳一聲比一聲更重。
他的指尖並未離開我的手背,反而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帶來一陣陣微妙的戰慄。
就在這時,陳碩的手指無意間碰到了我頸間的柔軟織物。
他似乎微微一頓,隨即松開了握著我手背的手,轉而輕輕捏起那圈淡紫色的羊絨圍巾,
在指間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一直戴著,熱不熱?」
圍巾被他輕輕拉扯,帶來一絲微妙的束縛感,混合著他指尖的溫度,讓我呼吸一窒。
我張了張嘴,那句「還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一個清脆又帶著驚喜的女聲從不遠處響起,瞬間打破了我們之間旖旎的氛圍。
「哥哥!你怎麼也在這裡呀?」
我下意識地抬頭望去,隻見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孩正笑盈盈地快步走來。
她的目光亮晶晶地,完全落在陳碩身上,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陳碩聞聲轉頭,捏著圍巾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松開了。
「玥玥?」
他顯然有些意外,注意力卻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也完全忘記了他剛才問我的問題,
還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自然而然地轉向那個女孩,那句懸在唇邊的話語隻得無聲地消散在空氣裡。
一種微妙的、被忽略的澀意悄然在心中蔓延開來。
那女孩腳步輕快地湊近,很自然地就站到了陳碩的身邊,笑著去拉他的胳膊。
直到這時,我才倏地注意到。
在她白皙的頸間,竟然圍著一條和我一模一樣的淡紫色圍巾。
同樣的顏色,同樣的材質,像是一個無聲的宣告,瞬間刺痛了我的眼睛。
剛才那點因為他的關心而升起的雀躍和羞澀,霎時間涼了下去,隻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和冰涼,沉甸甸地墜在心口。
陳碩似乎並未覺得有何不妥,他甚至沒有避開女孩再次試圖挽上他胳膊的手,隻是任由她靠著。
眼角還泛起了我熟悉的、帶著些許縱容的笑意。
「我在這裡,自然是打臺球。」
他回答著她先前的問題,語氣輕松:「你呢?我記得你不愛這個,之前幾次說教你,你都嫌無聊不樂意。」
隻見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目光狀似無意地再次掃過我。
然後仰頭看著陳碩,聲音甜得發膩:「那我現在又想學了嘛。哥哥,你能現在教我嗎?」
她刻意加重了「現在」兩個字,帶著赤裸裸的挑釁。
陳碩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我,臉上掠過一絲短暫的遲疑。
但她隻是輕輕地晃了晃他的手臂,他便像是既無奈又習慣性地妥協了。
「林姝。」
他開口喊我的名字。
聲音比剛才對我說話時平淡了些:「你先去那邊休息區坐一會兒?我教她一下,很快。」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甚至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轉身走向不遠處的沙發卡座。
沙發很柔軟,我卻如坐針毡。
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球桌那邊。
陳碩同樣站在她的身後,同樣近乎環抱的姿勢,同樣握著她的手指導動作。
女孩笑得花枝亂顫,時不時回頭看他,臉頰幾乎要貼到他的下巴。
而他,並沒有躲開。
那條刺眼的淡紫色圍巾,在他們兩人之間晃動著,仿佛在不斷提醒著我,原來他口中的「專門給你買的」,並非獨一份的特殊。
心口的酸澀和悶痛越來越重,像藤蔓一樣纏繞收緊。
我忽然覺得脖頸上的圍巾變得無比滾燙,也無比可笑。
它不再是他給予的溫暖,而成了一種諷刺的標記。
我深吸一口氣,
抬手,有些僵硬地、緩緩地解開了那條圍巾,將它折疊好,輕輕放在身旁的空位上,仿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負擔。
然後,我站起身,沒有再看向球桌的方向,徑直朝著門口走去。
8
推開臺球館厚重的玻璃門,傍晚的風立刻裹挾著涼意撲面而來。
時值初春,晝夜溫差大。
失去圍巾庇護的脖頸瞬間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被風一吹,冷得刺骨。
我下意識地抱緊雙臂,攏了攏身上的外套,埋頭沿著街邊快步走著,隻想盡快離開這裡。
剛走出不遠,身後倏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秒,我的手腕被人從後面緊緊抓住。
我愕然回頭,撞進陳碩帶著明顯急切和一絲不悅的眼眸裡。
他微微喘著氣,顯然是跑著追出來的。
另一隻手裡,正攥著那條被我遺棄在沙發上的、淡紫色的圍巾。
「林姝。」
他的聲音有些沉,眉頭微蹙:「你怎麼一聲不吭就自己走了?」
我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街燈初上,昏黃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或明或暗的輪廓。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將目光從他焦急的臉上,緩緩移到他手中那條刺眼的圍巾上。
直接詢問道:「那個女孩,就是你朋友常說起的江玥吧?」
提到這個名字,陳碩眉目舒展開,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無奈又縱容的笑意。
「對啊,剛才都忘記介紹你們認識了。」
而我抬起眼,直視他,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這條圍巾,你不是說專門給我買的嗎?」
陳碩愣了一下,
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
語氣坦蕩:「當然是給你買的啊,隻是我不太懂你們女孩子的眼光,所以讓玥玥幫我挑的。我總不能白麻煩人家,所以也給她送了一條。怎麼了?」
……怎麼了?
一瞬間,我心底的涼意蔓延開來,幾乎要凍僵指尖。
繼續問道:「所以,非得買一模一樣的嗎?」
陳碩顯然沒料到我會糾結這個點。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困惑。
但很快,那困惑被一種帶著些許玩味的輕笑取代。
他上前一步,試圖來拉我的手,聲音壓低,帶著哄人的意味。
「就為這個不高興了?」
他眼底漾開笑意,仔細打量著我的表情:「林姝,你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我別開臉,
不願與他對視。
陳碩頓了頓,像是覺得這個發現很有趣。
又補充道:「傻不傻?江玥是我姑媽的女兒,我親表妹,有血緣關系的。
「你跟她較什麼真?」
倏地,一陣風吹起我的發絲,脖頸間空蕩蕩的,冷意直往心裡鑽。
我看著他因為認定我隻是在無理取鬧而放松下來的姿態,心底的猶豫反而變得堅定起來。
於是,我避開他伸過來的手,往後退了一小步。
抬起頭,一字一句地問:
「有血緣關系,就可以沒有邊界感嗎?」
陳碩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雙總是遊刃有餘的眸子裡,又一次露出了措手不及的愕然。
不過,他總是能很快調整過來,將過錯推至我的身上。
「林姝,鬧脾氣要適可而止。」
聽見他指責的話語,我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那些累積的、被他輕描淡寫忽略掉的委屈和失望,在這一刻找到了決堤的出口。
我看著他的眼睛,清晰而平靜地說:「陳碩,我們分手吧。」
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顯然是震驚的,但隨即而來的不是挽留,而是一種輕嗤的冷笑。
「分手?」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嘲諷。
「林姝,這是你第三次和我提分手了。」
他又上前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眼神銳利地將我盯住。
「前兩次我哄你了,但事不過三。這一次,我不會再哄你。」
冷漠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寒冰,
刺在我的心上。
原來我每一次鄭重其事的痛苦和掙扎,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場需要他低頭哄勸才能平息的無理取鬧。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卻。
「我每一次提,都是認真的。」
我頓了頓,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而你,總是覺得我在鬧脾氣。」
說完這句,我不再看他臉上是什麼表情,是憤怒,是不解,還是依舊覺得我在胡鬧。
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轉過身,徑直走向路邊,伸手攔下了一輛恰好駛來的出租車。
沒有片刻猶豫,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窗外的街景開始流動。
後視鏡裡,他那抹站在昏黃路燈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拐角。
這一次,沒有拉扯,沒有爭吵,隻有賭氣般的沉默,
為我們之間的關系,畫上了一個倉促而冰涼的句點。
9
出租車在小區門口停下,我幾乎是憑著本能付錢、下車、上樓。
剛踏進家門,反手鎖上門的那一刻,窗外忽然傳來了雨聲。
我沒有開燈,麻木地走向窗邊,就著透進來的的微光,蜷縮在單人沙發裡。
密集的雨聲像是某種催眠,再次敲開了記憶的閥門。
一個同樣下著雨的夜晚。
畫面裡還帶著便利店白熾燈獨有的溫暖光暈。
那時,我剛工作不久,薪水微薄。
父母多次勸我回老家找工作,可我不肯,便在下班時間跑去一家 24 小時便利店打零工。
勉強地維持著艱難的生活。
上班的第一個晚上,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店內基本沒有什麼客人,
我坐在收銀臺百無聊賴,昏昏欲睡。
陳碩便是在這時出現的。
凌晨一點,裹挾著室外湿冷的潮氣,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高挑身影走了進來。
頭發被雨水打湿了幾縷,隨意地搭在額前,眉眼間有著一股沒睡醒的煩躁。
他徑直走向煙櫃,目標明確。
「一包萬寶路黑冰。」
聲音低沉,帶著點熬夜後的沙啞。
我轉身去取,卻發現那個位置已經空了。
隻好抱歉地說道:「不好意思先生,萬寶路黑冰剛賣完,補貨的車要明天早上才到。」
他聞言,眉頭立刻擰緊了,低聲咒罵了一句。
或許是那晚的雨太寂寥,又或許是凌晨一點出現的帥哥容易讓人心軟。
我看著他沮喪的樣子,鬼使神差地指了指旁邊的冷飲櫃。
「要不然……買瓶冰橙汁喝?
「很甜的。
「喝完說不定就沒煙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