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偶爾霍小娥來尋麻煩,都被我不軟不硬地懟回去,慢慢就不搭理我了。
日子平淡,歲月靜好。
15
這一日,我收到沈默的來信。
他說自己順利投靠了顧淮,已在軍中站穩腳跟。
我給沈默回信,將自己繡花不成改學醫術的事當個笑話同他說了,又寫了許多細碎瑣事,叮囑他邊疆苦寒,務必照顧好自己。
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紙。
第二天又採買了許多吃食,和信一起送往驛站,託驛差帶去邊疆。
桃丫道:「姑娘真有心,隻可惜這些糕點到了京城,怕是要壞了吧。」
桃源郡離京城遠,但離邊疆倒是挺近。
「誰說我是送去京城的?」
「啊?
不是給陸公子的嗎?」
他也配。
「京城什麼好吃的好玩的沒有?送這些沒用的東西,還不如送銀子呢。」
霍小娥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她將手裡的錢袋子遞給丫鬟,示意她去寄,然後抱胸站定,吊著眼皮看我。
我瞄了眼鼓鼓囊囊的錢袋,笑道:「妹妹真是大方,這些銀子,怕是你全部的月例吧?」
「要你管。」
「我並不想管。」
正想帶著桃丫離開,又被小娥叫住。
「姐姐還不知道吧?成業哥哥每月都會給我寫信,他說了,等他高中就回來接我上京享福。」
「是不是還說等他有了功名做了官,還能給你謀個诰命?」
小娥沒接話,臉色難看至極。
被我說中了。
他哄人的話術就不能換一換麼?
「成業哥哥上京這麼久,半個字都沒捎帶給你。所以長得好看又如何,成業哥哥還不是選了我,哼。」
其實陸成業給我來過一封信。
信裡詛咒發誓說他對小娥沒有心思,那日在父親母親面前幫她說話,是因為嫉妒,嫉妒我替沈默出頭,卻對他冷若冰霜。
他還說不論小娥怎麼待他,他心裡都隻有我。
我強忍著惡心看完了他的信,回復說他要是再敢給我寫信,我就拿給小娥看,斷了他的財路。
自那之後,陸成業便再沒來過信了。
我笑道:「妹妹和陸公子佳偶天成,祝你們早日結成良緣。」
小娥冷哼一聲:「算你識相。」
16
幾個月後。
我的醫術略有精進,闲來無事便照著姥爺的筆記調制藥膏。
治療跌打損傷、傷口愈合,竟出奇地有效。
沈默在軍中也混得不錯,一次機緣巧合,他馴服了一匹汗血馬,鎮南王大喜,提攜他做了百夫長。
他隔三差五就給我來信,比寫給他爹娘的家書還勤。
我和沈默的情意愈發深厚,但彼此都沒點破那層窗戶紙。
這一日,桃丫悄悄將一封信塞給我,壓低了聲音:「小姐,聽驛站的人說,南邊兒打仗了。」
我拆信的手一滯:「南蠻打過來了?」
桃丫點點頭。
「不對啊,還沒開春,怎麼就打起來了?明明……」
「明明什麼啊小姐?」
上一世明明是昌隆九年秋才開始打仗的,這一世怎麼提前了?
我麻利地拆開沈默的信。
和以往厚厚的一沓信紙不同,
這一次的信隻有短短幾行字:
「南蠻蠢蠢欲動,恐不日便要打仗,戰火一起,附近的城池難免生亂,默記得小姐院中有一枯井,可暗中尋人挖一地道,直通府外。若城中起亂,可做藏身之處。珍重,珍重。」
沈默的擔憂不無道理。
上一世戰事最膠著時,南蠻軍隊迫近了桃源郡。
兵臨城下時,是顧淮將軍神兵天降,擊退了南蠻兵。
可如今南蠻提前來犯,戰事的走向會否不同?
如果流寇進城,就難有安寧了。
桃丫道:「這幾日城中巡邏的官兵都多了起來,南蠻人真的會打到桃源郡來嗎?」
「說不準。」
我長嘆一聲,取了筆,在信紙上寫下「盼君歸」三個字。
世道維艱,希望沈默平平安安。
17
那是沈默寄來的最後一封信。
再次得知他的消息,是從茶樓酒肆聽來的——
沈默驍勇,和顧淮一起大S四方,成了鎮南將軍的左膀右臂。
兩人都是桃源郡人士,英勇事跡在城中廣為流傳。
桃源郡的人都與有榮焉,就連郡太守也覺得臉上有光。
而我父親在聽說沈默的功績後,陷入了惶恐——
當初沈默可是挨了板子,被他撵出府去的。
用膳時,他狀似無意地問我:「念兒,你同沈默……啊不,如今該尊稱一聲沈大人。為父記得你同他小時候常常玩在一處,他可是對念兒有意?」
「女兒與沈大人雖是總角之交,但彼時年幼,長大後女兒和沈大人素無來往,不熟。」
父親拖長尾音哦了一聲,
語氣中滿是失望。
小娥嗤笑道:「當初沈默在大街上公然對長姐動手動腳,還不熟呢。」
「放肆!」我正想辯駁,父親卻搶先一步,將筷子重重一摔:「沈大人是老夫看著長大的,豈是那等孟浪之徒!」
小娥嚇得一哆嗦,不服道:「什麼大人不大人的,不過是個兵魯子,指不定哪天就S在戰場上了。爹爹想擇良婿,也該找成業哥哥那樣的讀書人才是。」
我抬眸,冷冷看她一眼。
「你什麼眼神?春闱就要開考了,成業哥哥必定榜上有名!你且等著吧!」
我不與她爭,淡淡道:「好,我等著。」
18
不久後,春闱開考。
霍小娥在屋裡設了祭臺,日日焚香沐浴,吃齋念佛。
然而比陸成業中舉的消息先來的,是流寇竄進桃源郡的消息。
盡管郡守加派了巡邏的官兵,可流寇狡猾,手段花樣百出,潛入百姓府中燒S搶掠,無惡不作。
城中人心惶惶。
霍家的胭脂生意做得大,在桃源郡是排得上號的富戶,流寇尋來是遲早的事。
盡管父親做足了準備,卻還是沒能防住流寇。
這日夜裡,我剛睡下不久,耳中便隱約傳來慘叫聲。
由遠及近,漸漸清晰。
「小姐,快醒醒,快醒醒!」桃丫壓著嗓子喚我,「流寇進府了!」
我猛地起身:「阿娘呢?」
桃丫渾身哆嗦,連嗓音都是抖的:「姨娘還在裡屋。」
「快,去叫阿娘!」
桃丫撒丫子往裡屋跑,我飛快地穿衣服。
將將穿好繡鞋,就聽院門外有獰笑聲傳來:「聽說霍家大小姐長得跟仙女兒一樣,
老子今晚得嘗嘗滋味兒!哈哈哈。」
「要不把霍家小姐抓了,帶回去給大哥當夫人!」
「就是就是!」
「蠢貨!桃源郡多少貌美如花的小娘子等著哥兒幾個寵幸,抓回去作甚?吃幹抹淨,就地斬S,哈哈哈哈。」
我嚇得花容失色,手腳不受控制地哆嗦。
抄起一把剪子,心想大不了一S。
絕不受辱。
19
三個家丁苦苦抵著院門。
流寇人多勢眾,撐不了多久。
我將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帶上,領著阿娘和桃丫到後院,打算從枯井逃出去——
我聽了沈默的話,在井底挖了條隧道,直通府外。
「阿娘,你先下去。」
「不,念兒,你先……」
「小姐,
你先下去!」
阿娘和桃丫推推搡搡,都不肯先下去。
「別讓了!」我急得大喊,「聽我的話,別做無畏的爭執!」
阿娘哎呀一聲,聽話地綁上了繩索,我和桃丫把住轱轆頭,慢慢往下放繩子。
阿娘已經盡量快地往下,但足不出戶的婦人,手腳終究是慢。
外間流寇的動靜越來越大,「嘭」地一聲,院門被撞開了!
「小姐抓緊繩子,我去拖住他們!」桃丫淚流滿面,眼神中帶著視S如歸,「下輩子桃丫還給您做丫鬟!」
她說完便轉身往外衝,拉都拉不住。
「念兒,快下來!」阿娘在井底喊道。
來不及了,若我此刻下去,定會被匪徒發現。
我和阿娘一個都逃不了。
沒有猶豫,我利落地將繩子剪斷。
「念兒!你做什麼!」
「桃丫跟我情同姐妹,我不能丟下她!阿娘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話雖這樣說,但其實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糊塗!念兒,糊塗啊!你下來,你快下來!」
阿娘哭喊著喚我名字。
我握緊手中的剪刀,反手抹了把淚,朝院外追去。
20
將將追上桃丫,就和流寇正面撞上。
為首的匪徒身形魁梧,滿臉橫肉,一刀一個迅速解決了三個家丁。
鮮血自脖頸處噴湧而出,濺得丈遠。
桃丫嚇得驚呼一聲,兩眼一黑就昏了過去。
「哈哈哈,這小娘子真是不驚嚇,見著點血就暈了,哈哈哈哈。」
「暈了不好嗎?暈了更好擺布哈哈哈。」
「站著那個就是霍家大小姐吧?
真俊吶!大哥,您先上,兄弟們等著,哈哈哈!」
土匪頭子嘴角抽了抽,渾濁的眼中盛滿欲望。
我舉著剪刀對準他:「別,別過來!」
毫無威懾力的話,惹得流寇哈哈大笑。
在絕對的強者面前,弱者的反抗就跟笑話一般。
土匪頭子將刀遞給手下,一邊解褲帶一邊道:「烈性,老子喜歡!」
我抖如篩糠,哭著將剪刀對準自己的脖子。
眼睛一閉就要扎,手腕上卻一痛——
一枚石子擊中我的手,剪刀掉到了地上。
「啊——」
土匪頭子悶哼一聲,低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胸前的箭矢。
有人射中了他的心窩。
流寇們愣了片刻,立時舉起刀,
聚成一團。
一叢叢的箭矢從天而降,將院中流寇射成了馬蜂窩。
我驚恐地望向箭射來的方向,隻見院牆上立著幾條精壯身影。
黑衣黑帽,黑超蒙面。
盡管看不到臉,可我還是借著火光,認出了最中間那人——
沈默。
大驚大喜,大起大落。
我經不住情緒的劇烈起伏,眼前一黑。
倒地之前,沈默飛身下來接住我。
「別怕,我來了。」
21
醒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燭火,桃丫靠坐在我床邊上,睡得不太安穩。
我喚醒桃丫,問道:「阿娘呢?」
「小姐,你醒啦小姐?」
桃丫一個激靈睜開眼,
驚喜地望著我:「姨娘沒事,下井時擦破了點油皮,已經自行包扎了。」
「阿娘人呢?」
「在屋裡守了您一夜,方才去小廚房熬粥,說是您醒了好用。」
正要下床去尋阿娘,卻聽門外響起一道渾厚男聲:「大小姐,您醒了?」
沈默。
我披衣服的手一頓,壓低了聲音問桃丫:「他一直在外面?」
桃丫抿嘴偷笑:「守了一夜呢。」
我心下一暖,微抬了聲音:「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外間沉默了一會兒,沈默低聲道:「小姐,你怎麼喚我大人?」
這一年多的書信往來,我喚他沈公子。
這聲大人,確實生分了。
可書信是書信,當著桃丫的面,多少有點難為情。
「大人,可是念兒醒了?
」阿娘的聲音適時響起,替我解了圍。
「回姨娘的話,醒了。」
「大人如今是武將了,妾身可當不起您的禮數。再者,大人對念兒有救命之恩,便也是妾身的恩人。」
「姨娘客氣,晚輩來晚,讓小姐受驚了。」
阿娘笑道:「不晚,來得剛剛好。」
「晚輩本是來城中尋大夫的,可惜松鶴堂和回春堂的門都敲不開。恰好看到霍府方向有火光,便趕來了。」
我問道:「尋大夫?沈公子受傷了?」
「小姐不必擔心,受傷的不是我。」
「什麼人受傷值得你親自進城來尋大夫?軍醫呢?」
「軍機要務,恕難奉告。」
頓了頓又道:「既然小姐無事,我就先告辭了,還得繼續去尋大夫。」
「且慢!」我喊道。
我披上衣服,自藥箱裡取出一隻細白瓷瓶。
開門,遞給沈默:「這是我自己做的金瘡藥,沈公子帶上。」
屋裡的燭火打過來,我這才看清楚沈默的臉。
一年沒見,他似乎變了許多。
從前總是垂順的眉眼,如今多了幾分凌冽堅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