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用裡面的三萬塊，給她自己買了三個金镯子。
她說:「你又不用，放著也是放著。」
見我生氣，她又說:
「我雖然拿走了你的三萬塊，但是我還給你留了一百啊！」
夜裡，我發了一則短信:
「帶我走吧，我們去做親子鑑定。」
1
我有一個存了十年的存錢罐。
它是不鏽鋼的。
一旦把錢放進去，無論如何都拿不出來。
我曾在無數的夜裡幻想它到底有多少錢。
沒想到。
現實很快就給了我一記重錘。
2
那天，我剛走到家門口，鐵門就吱呀一開。
「媽？」
不等我反應，
我媽就拉著我坐下:
「雯雯，快嘗嘗，我剛買的螃蟹，母的呢！」
螃蟹鮮香的氣味直往我的肚子裡鑽。
我不禁咽了咽口水，問道:「你找到工作了？」
我媽沒回答。
她一臉偷笑，又得意的晃晃她的手腕。
一陣清脆的叮當聲傳來。
我才注意到她左手帶了三個不同的金镯子。
自從爸媽離婚後，家裡的條件就一落千丈。
我不知她是哪來的錢。
家裡明明已經好幾個月沒吃過一頓正經的餐飯了。
我有些難以置信:「你貸款了？」
我媽嘲諷一笑:「貸款幹嘛？那還要還。」
我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將筷子慢慢放下，問道:「那你是哪來的錢？
」
她把眉毛一挑，說的輕巧:「我是沒有錢，可是你有啊……」
她臉上都是幸災樂禍。
讓我不禁想到這筆錢的來源就是出在我身上。
我將凳子推開，發瘋般衝進臥室。
終於在角落裡看見了被撬開的存錢罐。
3
存錢罐被掏了一個大洞，不鏽鋼皮向四周掰開。
這個存錢罐，我用了十年依舊完好，可如今它竟像破爛一樣被丟在一旁。
「你怎麼撬開的？」
我雙手抑制不住的顫抖。
罐裡的每一塊錢都是我餓著肚子存下來的。
我抬頭盯著她，她卻滿臉不屑:
「你反應這麼大幹嘛！」
「你又不用，放著也是放著。」
「我雖然拿走了你的三萬塊，
但是我還給你留了一百啊！」
她可真抽象。
用我的三萬塊，換我的一百元。
合著她一分不出，白拿三萬。
最後還要我對她感恩戴德，謝謝她大發慈悲願意給我留了一百元？！
她這是拿我當傻子耍，才能說出這麼拙劣的借口。
4
我再也無法忍受。
抓起存錢罐就重重的砸向地面。
不鏽鋼存錢罐在地上不停打轉，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媽像一隻驚嚇的兔子，正窩著脖子，貼著牆慢慢後退。
她在裝什麼可憐？
我胸腔裡的怒火爆燃。
直到我把屋裡的東西都砸了一個遍，才勉強平息。
我媽輕笑一下。
一改剛剛的柔弱姿態，坦然走來。
她踮起腳，從櫃子頂上拿出一個手機。
屏幕上的按鈕一跳一跳。
這分明是在錄像！
我詫異的看向她，她歡快的按下暫停鍵。
在我錯愕的眼神中，她對著我莞爾一笑:
「辛苦你，我的素材有了。」
5
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抱著破存錢罐，頹喪的癱在地上，直至夜深。
那部她藏在我房裡偷拍的手機，已經消耗了我最後一絲力氣。
窗戶大開，但我依舊感覺喘不上氣。
不知何時，我媽的鼾聲漸漸傳來。
是啊，隻有受欺負的人才會睡不著。
四下漆黑無比。
隻有樓下一盞昏黃的燈光還在發亮。
我扶著窗框站起來，恍惚的望向地面。
這是五樓。
距離那盞路燈的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我想……
我如果跳下去，可能隻需要三秒。
夜晚的涼風吹幹我的淚痕。
我將身子探出去，準備擁有新的人生。
如果我媽都要欺負我，那我還能相信誰？
正恍惚著，地上的手機突然亮屏。
「噔噔！」
我點開一看，是一則微信消息。
【雯雯，生日快樂，也祝你每天都快樂。】
隨後是微信轉賬:
【30000】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不爭氣的掉。
我自己竟也忘了我的生日。
我好似想通了什麼。
我得改變我的命運。
6
自從我獻血後，就有一個裴阿姨找上了我。
她非說我是她的親生女兒。
即便我極力否認。
但她仍每天都送很多東西給我。
後來加了微信，她更是隔三差五的給我轉錢。
無功不受祿。
這些轉款和東西我都沒要。
畢竟我有親媽。
我沒資格替她失蹤的女兒收下這些貴重的禮物。
我覺得裴姨很可憐。
女兒丟了十八年，這簡直是在母親的心上剜肉。
我反復點開裴姨的微信。
文字刪刪減減，但最後我依舊發了過去:
「裴姨，帶我走吧，我們去做親子鑑定。」
7
豎日一早，裴姨就等在了學校門口。
她將軟軟的披肩搭在我的校服上，滿是擔心:
「怎麼不多穿點，天已經轉涼了。」
她身上的香味很好聞，讓我莫名的想哭。
她摟著我坐在後面，遞來一塊橘子糖，又叮囑司機開穩一點。
裴姨想起了往事，眉眼彎彎:
「你呀，小時候一坐車就暈，後來我無意間帶了一塊橘子糖，你小手抓著就吃，竟沒事了……」
我身子一頓，無數個懊悔的念頭撲進我的腦海。
我後悔跟她去做親子鑑定。
這句話讓我清楚的知道，裴姨要找的女兒不會是我。
因為，我根本不暈車！
我可以跟我媽坐兩個小時的公交去姥爺家蹭飯。
許是有些不甘心，我抿著嘴唇，又問:
「裴姨，
你的女兒有哮喘嗎？」
裴姨輕輕搖頭。
完了，那更不可能了。
我從小就有哮喘，藥根本不能離身，周圍的同學都知道。
如果裴姨發現我不是，我會不會被通報批評嗎？
意圖冒認有錢人的女兒，這個罪名我可擔不起。
本來同學叫我撿破爛的就已經夠恥辱了。
這下好了，我又多了一個嫌貧愛富的名聲。
我的雙手不禁越攥越緊，甚至撐破了我皲裂的手背。
從醫院出來後，裴姨一直信心十足。
「我相信不會出錯，你就是我的女兒。」
我像一個唯恐被發現的小偷，隻能低下頭，怯怯的說:
「您送我回學校吧，謝謝。」
裴姨摸了摸我的臉，寬慰道:
「別怕，
女兒。」
我忐忑了一路，生怕被裴姨發現我是冒牌貨。
回來的路上，她沒給我橘子糖。
我甚至想到，我要不要裝一下暈車。
她那樣的有錢人要是發現我不是她女兒，會把我怎麼樣？
我真是瘋了，昨天幹嘛要約她做親子鑑定！
我家沒權沒勢，常年處在溫飽線。
家裡最有錢的東西就是我媽在外面的欠賬。
賬單上 0 很多，隻可惜是負的。
而裴姨司機開的這一輛車，座椅滑滑的，頂上還有好多小燈，這肯定很貴吧。
就是把我賣了也賠不起。
我感覺我已經露出了馬腳。
我慢慢坐端正，盡量減少在車裡的佔地。
心中暗自讀秒。
車一停，我就撒腿衝進了校門。
阿彌陀佛，我錯了，拜託以後再也別找我了。
裴姨卻在我身後急的大喊:「慢點，別摔著！我給你請假了！」
完了，她還知道我班級。
我甚至已經看見了我站在主席臺上被通報批評的樣子。
她確實是好媽媽，隻可惜不是我的。
我給了她一個希望。
可如果親子鑑定不是，我不敢想她會有多麼傷心。
8
我剛進教室。
喧鬧的嬉笑聲頓時停了下來。
同學齊刷刷的回頭看我，目送我回到座位。
他們盯得我心裡發毛。
我用胳膊肘碰了下同桌，悄聲問:
「怎麼了？」
同桌把嘴一抿，將手機遞給我，視頻點開播放。
屏幕上赫然出現我昨日的瘋態。
視頻經過剪輯，已經引起了一眾民憤。
我媽配文:
【家裡破產，不得已用女兒的壓歲錢還債，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媽媽。】
我媽把我砸東西的樣子循環播放。
我的歇斯底裡，我的窘態，一露無疑。
反觀她，她摸著牆悄悄後退，臉上滿是驚嚇。
點開評論:
【生她不如生叉燒。】
【家裡都破產了，還這麼自私？！】
【兄弟們，我忍不了了，有砸家姐的地址嗎！！！】
【……】
視頻點贊五萬，評論八萬。
我媽在每一個評論下面都發了一個哭唧唧的表情。
她回復道:
【別怨她，她畢竟是個孩子。
】
我媽居然用我起號？！
她胡扯！
明明是她偷了我的錢，我才砸東西。
怎麼到她的視頻裡就變成:
家裡破產，我不願意她拿錢抵債？？
放屁！
我家裡都沒有產，根本沒法破！
視頻還沒看完。
一本練習冊正中我腦門砸來。
9
我吃痛抬起頭，還沒看清是誰。
七七八八的練習冊從四周向我砸而來。
我被撞的生疼。
輕輕一摸，銳利的紙張早劃破了我的皮膚。
同桌急得大喊:
「停停停！再這樣，我告老師了！」
話一落，有幾個男生拍桌子起哄:
「呦呦呦，告狀精！老子這是替天行道！
她這種砸家姐就是欠抽！」
刺耳的女聲也紛紛響起:
「就是就是，跟她一個班，我真覺得恥辱。」
「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砸家姐！」
「……」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我再也忍不住，推開桌子就跑了出去。
後面得逞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我悶頭跑出校門。
卻被追來的同桌一把拉住，他正義的蹙著眉頭。
「你別出校，我去告訴教導主任，把他們好好收拾一頓。」
教導主任特別嚴厲，沒有哪個學生不怕。
我見了心裡也犯怵，我猶豫著:「要是教導主任也信了視頻，那我肯定就慘了……」
「不可能！」同桌大手一揮，
很篤定。「你品學兼優，教導主任沒理由不信你……」
同桌正勸我，就被我媽咋呼的聲音打斷。
「家人們，我現在就在我女兒學校門口，她還有半個小時就放學。」
「中午我陪她吃頓好的，家人們刷刷禮物，我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10
我一聽這聲音，連忙就要拉著同桌進校門。
但沒走幾步路，就被我媽一把攔住。
她舉起手機就往我們的臉上懟。
「家人們，天塌了！我女兒居然逃學早戀，剛剛被我一起抓住！」
我媽不依不饒。
奈何她把手機抓的SS的，我怎麼也打不掉。
我餘光瞥見直播間人數瘋長，各種禮物刷花了屏幕。
保安剛制止兩下，就被我媽一口咬上胳膊。
我媽坐在地上哭嚎:
「我不活了！女兒僱人打我！」
此時正是午高峰，校門口的人越聚越多。
不少人紛紛掏出手機拍照。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這不是網上的那個砸家姐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人們對著我指指點點，拍照留念，有不少人也開啟了直播。
「老鐵們，直擊砸家姐打親媽的現場！」
我氣血上湧，渾身顫慄。
我媽她瘋了！
又做視頻，又開直播，她這是要毀了我！
情緒來的太快，我隻覺得天旋地轉。
完了，真的一切都完了。
絕望之際。
裴姨急切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別怕，媽媽來了！」
11
十幾個保鏢頓時衝了過來。
人群剎那間噤聲。
我媽也愣住了，她呆坐在地上，連話也忘了說。
有幾個不服的人繼續挑事:
「怎麼著？砸家姐搖人啦？！」
他們將手機舉的更高，生怕錯漏這精彩的一幕。
裴姨像母獸一樣抱住我。
「都想進去吃牢飯是嗎？好，我成全你們！」
胳膊還沒有暖熱，我媽就將我一把拉出來。
她嘖嘖兩聲，驚叫道:
「你是誰的女兒，給我站過來！」
我垂下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