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免心酸的問她。
【沒關系呀姐，我下班就先回家給我爸做飯喂飯，然後再去擺攤嘛，我能忙得過來的！嘿嘿，現在生意好的很，等我攢上一段時間錢，我就又能買車啦！】
一說起買車，虎妞忽然又高興起來，她衝我嘿嘿的樂，眼睛裡閃著一股明亮亮的神採。
那一瞬間，我在她的眼睛裡讀懂了很多事。
也許那輛車根本就不是什麼虎妞的執念，它所代表的僅僅是一個【盼頭兒】。
一個像虎妞這樣平凡且卑微的人，也能在大城市裡好好活下去的【盼頭兒】。
【好啊，姐相信你，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你也一定會買上自己的小車的！】
我對著虎妞鼓勵道。
（4）
成年人的日子總是奔波，
我要忙工作，忙家庭，忙著在這殘酷的世界裡假裝體面。
縱然我當時對虎妞的境遇有再多的同情和感慨，可很快我還是將她拋在了腦後。
我們每個人都要自己的生活要過。
時間一轉眼就是七八個月過去，我已經好久都沒再和虎妞聯系了。
【姐，你家的車是不是該保養了呀？】
突然有一天，虎妞竟然打電話給我。
說心裡話，接到她電話的一瞬間我是有點兒意外的，那車一直是我爸在開，對於維修保養什麼的我完全沒放在心上。
想不到虎妞她還替我記著。
【啊......好像是吧，我也記不太清了，也許是該保養了吧......】
【那我陪你去呀姐，順便我再去看看車，嘻嘻，我又攢夠了買車的首付啦！】
電話那端，
虎妞笑嘻嘻的告訴我。
虎妞和我說，再過幾天就是她的 25 歲生日了，這段時間她又攢了點兒錢，她始終還是想買輛車，就當是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了。
【雖然首付交的少點兒，但我現在又上班又擺攤兒的，每個月差不多也夠還貸款啦。】
虎妞的聲音裡滿是憧憬。
【哎，行啊虎妞，恭喜你，那就明天吧，你陪姐去給車做保養，姐請你吃飯！】
我沒想到，僅僅大半年的時間，虎妞就在那場巨大的家庭變故裡緩過了氣來。
她就像一隻打不S的小強，面對生活的重壓，她一直在想辦法努力活下去。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虎妞發給我的地址去接她。
那地方是個偏的沒邊兒的老破小，我想不出她每天上班要倒幾趟公交車，也不敢去想她是如何拉著賣烤腸的小推車，
一步步踱到幾公裡之外的地鐵站。
到了她家樓下後，我把車扔給她開，一開始這姑娘還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可一模上方向盤，她又開心的像個得了玩具的小孩子。
【哇，這也太爽了吧姐！原來有了車真的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現在更加堅定買車的決心啦！】
虎妞的兩隻手SS的把著方向盤，可嘴巴卻笑的快要咧到耳朵後面去。
在整個保養的過程中，虎妞她比我還上心，謹慎的就像那是她自己的車。
【師傅，你這個濾芯兒給我塞緊了麼？師傅，我那機油得換全合成的呀！】
她全程都緊盯著維修師傅操作，時不時還會提出一些比較愚蠢卻又十分必要的問題。
看著她那副傻乎乎的樣子，我突然就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和老公才剛剛買了房，
裝修時我也是像虎妞這樣，事無巨細的問東問西，每件事情都親自操持。
我明白，其實沒有人喜歡麻煩，隻不過是生活把我和虎妞逼成了這副絮絮叨叨的模樣。
那套房子代表著我真正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安下了家，而一輛車，承載的則是個一個平凡姑娘對美好生活的極致向往。
給車做完保養後，我帶著虎妞去吃火鍋，她辣的【嘶哈嘶哈】的直舔舌頭，霧氣氤氲中，我看見她的臉紅撲撲的像個蘋果。
要是她舍得給自己買點化妝品抹抹，再弄兩身漂亮衣服打扮打扮，她也該是個蠻漂亮的姑娘吧。
我這樣想著。
隻可惜，虎妞已經把全部的精力都獻給了不再完整的家，她要照顧他爸，還得努力攢錢去實現自己買車的小小夢想。
至於漂不漂亮的，著實不是她現在該考慮的事情，
一想到這些，我就不由得暗暗心疼她。
但【憐憫】這種東西，實在是不該拿到明面上來說的，所以我隻好不停的往她碗裡夾肉，勸她多吃。
【啊！謝謝姐！你也吃啊！
太過癮了！我好久都沒有吃火鍋啦！
自從我爸病了以後，我就再也沒在外面吃過飯啦！呼！】
虎妞舒服的長嘆了一口氣，但隨即，她又趕緊住了嘴。
【不好意思啊姐，我不該說這些的，嘿嘿～】
見我沒言語，她又十分幸福的傻笑起來。
【沒事兒沒事兒，你多吃點兒，不夠咱們再要！這麼長時間你也累壞了，照顧病人很辛苦吧......】
我心疼的問她。
【唉，你不知道啊姐，照顧病人可比上班和擺攤兒累多啦！
你得伺候他吃飯喝水，
拉屎擦尿，還得時不時給他翻身，不能讓他長褥瘡。
病人嘛，哪裡稍不順他心他就會罵我，好在我爸他現在動不了啦，就算我和他嗷嗷吵，他也不能把我怎麼樣啦！】
虎妞一邊大口的往嘴裡塞著肉，一邊不住的和我抱怨著，可雖然嘴裡這麼說，她臉上卻不見一絲的難過。
我覺得與其說她在埋怨命運，倒不如說她是在傾訴操蛋的生活。
【嘿嘿，好在都已經過去啦，等我買了車，帶我爸去醫院檢查也方便嘛！而且我還可以開網約車呀，擺攤兒好是好，就是冬天太冷啦......】
虎妞舉起杯子咕咚咕咚的喝著雪碧，我看見她的手糙的像一張皲裂的老樹皮。
【是呀，都過去啦，來，幹一杯，祝你爸爸早日康復，也慶祝你即將成為尊貴的比亞迪車主！】
我不知怎麼安慰虎妞，
隻能勉強說些鼓勵的話。
吃到最後，虎妞撐得大喇喇的癱倒在椅子裡，她打著長長的飽嗝，不斷的和我說著買了車後要做什麼。
直到她的電話突然響了。
【咦？我弟弟？估計是又沒錢了吧......】
虎妞看了一眼手機，疑惑的皺了皺眉頭。
我聽她說過，她這弟弟是她繼父家的孩子，今年剛滿十八，在理發店當小工學徒。
【他還小嘛，手裡沒錢了就會找我支援他。】
虎妞憨笑著告訴我。
【喂？又沒錢啦？我在外面吃飯呢啊。
啥？！著火了！？那你打了 119 沒？
你人沒事兒吧？好好好，我現在就過去！】
（5）
等我拉著虎妞趕到現場的時候，消防隊已經把火撲滅了。
她弟弟呆愣愣的坐在樓下的花壇上翻著手機，好像被嚇傻了。
這房子還是虎妞幫著她弟弟租的，他說住理發店裡的宿舍始終不太方便，虎妞心疼她弟弟，硬是咬著牙在微薄的工資裡給她弟弟租了房。
【怎麼回事兒呀？怎麼會著火呢？】
一下車，虎妞就風風火火的跑去問她弟弟。
這一刻，她忽然又變成了那個什麼都能管，什麼都能幹的【大人】。
【我不知道，我睡著了，消防員說是蚊香把洗衣機給點著了......】
虎妞她弟弟撓了撓腦袋，一臉懵懂又愚蠢的樣子。
【你怎麼這麼笨啊！不是告訴過你蚊香要放在地上嘛！我一接你電話都快急S了你知不知道啊！】
虎妞瘋了似的的吼了她弟弟一通。
【算了，隻要人沒事兒就好.
.....人沒事兒就好......】
但她一轉過身，我又聽見她自言自語的小聲嘀咕著。
【屋裡燒什麼樣了啊？和房東說了沒？】
平緩了一下情緒，虎妞又去問她弟弟。
【我沒敢進去看，消防員說廚房和飯廳挺慘的，樓下那鄰居說好像有個水管燒爆了，他們家一直在漏水，讓我去把水閥關了。】
虎妞她弟弟聳了聳肩膀，擺出一副【我不了解】的神情。
【那你還在這兒幹嘛？你趕緊去關水閥啊！】
【可我不知道水閥在哪兒啊！】
虎妞她弟弟理所應當的說了句。
虎妞她弟弟租的是個老小區，房齡比我家孩子的歲數還大不少，他們整棟樓的水閥都是按在一樓的走廊裡，需要用一隻超大號的扳手來擰S。
那水閥好像很長時間都沒有人擰過了，
上面鏽跡斑斑的。
我看著虎妞咬牙切齒的，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到扳手上面去，她那猙獰的樣子，讓我覺得她是在和命運比力氣。
【這種力氣活兒怎麼不找你弟弟幹啊？他畢竟是個男的呀？】
我忍不住問虎妞。
【我指望不上他！】
虎妞停下手裡的活兒，抬起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哎呀，他還是個孩子嘛，他做不來的。】
忽然間，虎妞又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那笑容分明是在告訴我，【我是當姐姐的嘛，我天生就該這麼做。】
草草收拾完一切後，已經過了凌晨，這房子一時半會兒肯定沒法再住，虎妞隻能給她弟弟訂了賓館。
我提出要送她弟弟過去，可虎妞說什麼都不肯，【他都這麼大了，這點兒小事兒他總能做好的嘛！】
虎妞打發了她弟弟離開後，
我和她收拾收拾也準備回去，她整個晚上都緊繃著小臉，像是隨時都準備對著困難和挫折撲上去。
直到此時，她才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態。
【今晚謝謝你了姐，我去買兩瓶水。】
虎妞失落極了，她有氣無力的對著我說了句，然後就轉過身，自顧自的向小區外面走去。
看著她瘦瘦的影子漸漸消失在黑夜中，我心裡忽然升起了一股無力感。
捫心自問，要是我家也著火了，我絕對沒辦法像虎妞這樣高效且冷靜的處理這一切。
我多半會大呼小叫的打電話給我爸和我老公，聲音顫抖的說【我害怕】
這樣想著，我忽然就記起車裡還有整箱的礦泉水，從小區裡到商店也挺遠的，大半夜還是別折騰了吧。
我拔腿便去追她。
等我趕到了小區門口的時候，
我猛然間看見虎妞正蹲在牆角的一片陰暗裡。
她背對著我，緊緊的抱著自己，她把頭深深的扎進自己的膝蓋裡，我看見她的肩膀正一聳一聳的抖動著。
（6）
整套的善後工作都是虎妞來做的，就像她說的那樣，她指望不上她弟弟。
她沒敢把這事兒告訴她媽，她弟弟也哭著求她，別把這事兒和他爸說，虎妞板著臉罵了他一頓，可最後還是心軟的答應了。
她弟弟拎著一隻小小的行李箱重新住回了理發店的宿舍裡，留給虎妞的，是一地被燒的黢黑的爛攤子。
那房子虎妞帶著我去看過，整個廚房和餐廳都需要重新裝修，樓下的棚頂和家具也被水泡的不成樣子。
她又不得不拿錢給樓下的鄰居開賓館。
一場火災過後，消防員離開了，她弟弟離開了，就連樓下的鄰居也離開了，
隻有她，要為一切麻煩擦屁股。
我看著虎妞小心翼翼的給房東賠笑臉，人家罵她，她也不惱，隻是一個勁兒的和人家討價還價問能不能少賠點。
樓下的鄰居說住不慣太差的酒店，她就拿著手機一家家的比價挑優惠券，直到人家說孩子還要上學，不能住的太遠，虎妞她這才咬著牙定了離學校最近的原價酒店。
【要是能有臺車就好了，哪怕我早起一點兒，我還能開車送他家小孩去上學嘛。】
虎妞一邊心疼的按下支付按鈕，一邊自言自語的嘀咕著。
我知道，這場善後工作是很費錢的，刮大白需要花錢，貼瓷磚需要花錢，定酒店也需要花錢。
為了她弟弟，虎妞今天獻祭了自己小車的發動機，明天又拿出四隻車輪子。
直到最後，當房東和樓下的鄰居都感到滿意後，虎妞那臺夢中的小車又燒的隻剩下一口嘆息。
【姐，你說我是不是天生就沒有買車的命啊，我怎麼剛一攢夠買車錢家裡就出事兒呢？
你說我是不是該找個懂風水的先生看看去，你認識厲害的陰陽先生嘛？】
有一天在公司的茶水間碰見她，虎妞她苦笑著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