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唱歌的舞裙,高跟鞋,四處散落著,
而我從娘家帶過來的嫁妝櫃被打開,
壓在箱底的那些絕版醫書被撕得稀巴爛,紙屑散落在角落。
我老師花重金買的,遠渡重洋的醫療儀器成了一堆碎玻璃。
這些儀器,本該捐給紅十字會的。
我再也無法忍受,
氣血上湧,抓住還在鏡子前描眉的萍兒,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啊!你憑什麼打我!」
萍兒尖叫一聲,立刻哭出了聲。
門外很快,響起了皮靴的聲音。
宋思城衝進屋護住萍兒,冷眼盯著我宣布,
「雷婉秋,我告訴你,萍兒已經有了身孕,明日,我就要娶她進門當二房姨太。」
「到時候,
你不可以再這樣任性妄為!」
「還有,作為大夫人,你記得出席,喝她敬的茶。」
他SS盯著我的臉,期待從我臉上看到一絲惱怒,或是情緒的波動。
可我隻是輕輕嗤笑一聲,
「恭喜。」
我撿起地上的醫書碎片,像無事發生一樣,轉身,
可手腕猛地被捏住!
宋思城在背後硬聲開口,
「容不得人,就別做司令官太太!」
我頓了頓,
沒有回答,徑直離開了。
身後的視線滾燙,我卻毫不在意了。
當晚,我已經收拾好隨身的行囊。
為了不引人矚目,我隻是簡單地裝了些需要的東西。
離開前,我坐在書桌前,曬著窗外的明月低頭粘著醫書。
門卻被推開了。
是宋思城。
隨喜走後這麼久,他第一次來見我。
我低著頭自顧自地粘醫書,他站在我身後抱著胳膊,
「你想學醫?」
我不回答,他卻接著說,
「學醫救國那是男人的事,你一個弱女子,想什麼呢,這不是你該看的東西。」
「當好宋夫人,一輩子榮華富貴,何必去弄這些有的沒的。」
我沒說話,
宋思城卻軟下臉色,蹲在我面前,
「你不容萍兒,是你從未吃過苦,生來就是資本家小姐,高高在上,踩她如同蝼蟻。」
「可她也隻是個苦命人。」
我高高在上?
回想我上輩子吃過的苦,
被困在這棟洋樓裡整整十年,
失去了自己的女兒,
成了他們忠貞愛情的配角,
S在那場火光裡,
原來這叫高高在上。
我笑了,這笑容惹怒了宋思城,
他氣得甩手離去,離開前,沉聲警告我,
「明天你要不打算喝萍兒的過門茶,就別出門了。」
「什麼時候容得下人,什麼時候再出來見光。」
關禁閉在他嘴裡,仿佛無足輕重。
我好像隻是他手裡的一個傀儡,任憑他擺弄。
嫁給他,我就成了一個物件。
不討人歡心,就得不到自由。
我心裡忽然覺得慶幸,
找出那張船票,貼在心口。
明天一早,我就要離開了,
我會像那自由的鳥,飛出洋樓,他永遠也困不住我了。
4
清晨,
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時,洋樓裡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離開前,
我卻發現媽媽留給我的那件婚紗不見了。
結婚當晚我脫下來,明明好好放了起來。
我開始在各個屋子裡四處尋找。
路過時,眼神卻凝住了。
萍兒!
她居然穿著那件我視若珍寶的婚紗,被佣人圍著梳妝打扮。
而婚紗的袖子,已經被剪掉扔在地上,
她還是不滿意款式,指揮著佣人,把裙擺也剪短了。
我雙眼通紅地看著這一幕,
這件婚紗,是媽媽留給我最後的遺物。
「賤人!你敢偷我的婚紗!」
我瘋了似的衝過去,抬手就甩了萍兒一巴掌。
宋思城恰好進來,
萍兒立刻紅了眼眶捂著肚子,
哭喊著,
「我肚子好疼,老爺,我的兒子!」
「雷婉秋!你是不是有病!」
宋思城急得護住萍兒,
狠狠地推了我一掌,
「你就這麼容不得人?」
「不過是穿了件你的舊婚紗,你就要害她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你的位置究竟有多少人想要?你不生,也不允許別人生了嗎?」
萍兒站在一旁,嘲諷地盯著我,小聲開口,
「就是,不下蛋的雞還想啄人,怪不得雷家姨太太上位,雷夫人跳河,誰讓雷夫人沒本事,隻能生個女兒呢。」
媽媽的S是我一生的痛。
這件婚紗,眼看她是不會還給我的,既然如此,
我忽然抓起桌上滾燙的蠟油,直接潑在了萍兒身上!
「啊!
」
萍兒尖叫一聲,裸露在外的胳膊瞬間通紅。
婚紗,也燒壞了。
宋思城沉下臉,
「送太太回屋,婚禮繼續辦!萍兒奉茶的時候再讓太太出來。」
我轉身要走,身後卻響起他帶著怒意的聲音,
「太太要是不喝這口茶,從今天起,所有人都不許放她出這個門!」
我甩開扯住我的人,自己回了書房。
開船時間就在三十分鍾後,
我翻過窗戶,從後門離開。
上次載過我的黃包車師傅就候在外面。
我換了一套佣人的衣服,捂著臉提著箱子,
給了看門的十個銅板,他埋著頭沒問我要去哪兒。
黃包車一路疾馳,
周圍的人群漸漸變成虛影,
我好像小鳥長出了翅膀,
馬上就能自由飛翔。
十分鍾後,我看見了碼頭。
「婉秋!」
師傅在人群中看見我,趕過來塞給我一個行李箱,
打開一看,裡面全是錢。
還有一張嶄新的身份證明,
上面隻有我的名字,雷婉秋,婚姻那裡,寫著「未婚」。
師傅罕見地哽咽起來,
「去了國外,好好學醫,好好照顧自己。」
「走吧,別回頭。」
我忍住鼻酸,跟著人群上了船。
站在甲板上朝師傅揮手,底下全是送別的人群。
與此同時,宋司令家也熱鬧非凡,門外開始敲鑼打鼓。
新進門的二姨太到了奉茶的環節,
宋思城坐在主位上,緩緩開口,
「把太太請過來。
」
十分鍾後,下人臉色鐵青地來回話,
「老爺,太太不見了,找遍了全家,有人說看見太太帶著行李去碼頭了。」
5
「你說什麼?!」
宋思城臉色鐵青,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
「老爺,您要去哪兒。」
沈萍穿著大紅色的喜服,慌亂地抱住他的大腿,
「滾開!」
宋思城黑著臉丟下面面相覷的賓客眾人,不管萍兒又哭又鬧,拿起外套就衝出了門。
「嘭!」
車門猛地關上,宋思城連喜服也沒換,
就開車趕到了碼頭。
「婉秋!」
「雷婉秋!」
宋思城擠在一眾送別的人群裡焦急地四處尋找,
等他看見我的老師時,
臉色一白,
順著老師的目光,看見了那個站在甲板上的瘦小身影。
「雷婉秋!你要去哪!」
宋思城慌亂到軍裝皺了都沒注意,
我眼看著他拼命擠進人群衝到岸邊,紅著眼眶朝著我大吼。
「雷婉秋!回來!」
「你是我宋思城的太太!你不許走!」
「要是你不願意,我可以不娶……」
一聲巨大的轟鳴響起,掩蓋了他的聲音。
船,開了。
我站在甲板上,看見人群中的他慘白著臉,
宋思城瘋了似的追著船跑,
「停下!我命令這艘船停下!上面有我的妻子!」
「雷婉秋!你要是離開我,誰還會保護你!」
我不說話,
隻是笑著揮手。
他從沒見過我笑得這麼開心。
宋思城更慌亂了。
他倉皇的身影隨著船奔跑。
「婉秋,你要是不願意,我不娶,不娶沈萍,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大喊道。
「再見!」
「你娶她吧!因為這輩子,我不會再當你的妻了。」
「我成全你!」
宋思城臉色一僵,成全他?
成全什麼?
「雷婉秋,你回來,回來!」
他追逐著船,差點就掉進水裡,
直到身後的人SS抱住他,
他才失魂落魄地看著我離開的方向,
我看著他此刻慌亂的臉,忽然覺得好可笑。
明明上輩子臨S前,是他叫我放過他。
他和沈萍明明可以相愛,卻因為我插在中間,他不能明媒正娶。
這輩子我讓了位,他卻後悔了。
可我不會後悔,
我不會S在那場戰火裡,
也不會S在那棟斑駁的洋房裡。
更不會因為他被困住一生。
在海上漂泊的日子是陌生的,我從未一個人出過門,
可我卻不感到害怕。
反而看著天空上懸掛的明月,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心。
我知道,這是自由。
半個月後,船靠岸了,
我一個人來到了異國他鄉。
老師替我拜託過同門師兄師姐,我租住在了大學附近一間小小的房間裡。
剛來的時候,
我很不習慣。
有時候從夢中驚醒,
我還以為自己被困在洋房裡。
看著自己平坦的肚子,我又松了口氣。
原來這輩子女兒沒有出生,她也不必受苦。
睡不著的時候,我就坐在窗邊,
外面大街上那些陌生的洋面孔走走停停,這裡的一切都在告訴我。
不好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我是雷婉秋。
是一個自由的人。
我開始瘋狂學習滿是外語的課本,一個人對著生澀的文字努力翻譯著,
時常,我還會給老師寫信,告訴他我的學習近況。
我的心,
漸漸地安定下來了。
在每個深夜,我一點一點學習著陌生的知識,看著桌面上擺著的母親的照片。
我都不斷地安撫自己,
我不會像母親那樣過一生。
半年後,
老師回信了。
信來的這天,是個陰雨綿綿的天。
這座城市總是下著雨,
我坐在書桌前拆開包裹,裡面卻夾雜著一封多餘的信。
「愛妻雷婉秋親啟」
是宋思城。
我雀躍的心沉了下來。
展開信紙,仿佛宋思城站在我面前,用他那硬邦邦的語氣對我說,
「我知道你因為萍兒的事生氣,可她懷了孩子,我隻是給她個名分,她還是越不過你,你是這個家的大太太,永遠都是。」
「那天你走後,我讓她搬出了你的房間,你的東西,我也叫人好好收著。」
「你一個人在異國他鄉,還是個女子,在外面我無法保護你的安危,你聽話,買船票回來,我親自來碼頭接你。」
「過去這麼久了,
你有什麼氣,也都該消了吧。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多少人盯著?我願意為你保留,你就別再不識趣。」
他還是這麼高高在上,也這麼天真。
竟然覺得我不是真的離開,隻是賭氣。
我合上信紙,看著隨信來的,還有一隻大皮箱。
裡面有一隻厚厚的信封,裝滿了美金,剩下的,是十幾套嶄新的旗袍,還有幾隻紅木首飾盒,
裡面,全是最新款的珍珠、鑽石首飾。
我隻覺得可笑。
6
時間過得很快。
兩年後,我回國探親,也準備把學到的新知識帶回去。
看望了老師後,我一個人去了墓園。
母親葬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