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既是她相送，你便留下吧。」
他沒再看那枚玉鎖，轉身就離開了。
劉夫人望著他的背影，卻還是湊到柳娘耳邊低語：「先收著，等過幾日尋個由頭，再把這東西換了。」
柳娘點了點頭，但嘴角卻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21
拒霜回來，她把柳娘院裡的情形一一說給我聽。
「王爺都沒多看兩眼，就這麼讓柳氏收著了。」
「收著便收著，本就是給孩子的。」
「可那是您的念想啊！」拒霜急得跺腳。
念想？
在這府裡，我已經沒有念想了。
接下來的三日，天一直陰著。
我的身子愈發沉，大多時候隻是躺著。
拒霜說，柳娘院裡很熱鬧，連宮裡都賞了東西下來。
也難怪，
這是王府頭一個子嗣，還是他的長子，宮裡於情於理都會有所表示。
「王爺每日下朝都去柳娘院裡，有時會待上一兩個時辰。」
我閉了閉眼，沒說話。
22
那日清晨，天蒙蒙亮，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少爺，小少爺夭折了！」
我猛然睜開了眼。
到柳娘院子裡時，裡頭擠滿了人。
太醫院的院首祁太醫圍著床榻邊，臉色凝重。
蕭懷瑾頭發凌亂，眼神空洞地望著襁褓中的嬰孩。
見我進來，他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他眼底的失望和怒火幾乎要溢出來。
我一下子便怔住了。
「玉鎖，你為何要送給柳娘的孩子？」
他聲音冷硬。
「小少爺出生，我這個做正妃的，總該送份賀禮。」
我聲音很輕，並不明白到底是何緣故。
「賀禮？」
蕭懷瑾冷笑一聲，俯身逼近我，「究竟是賀禮，還是你想用這枚玉鎖，害S他？」
我心口猛地一疼，咳了起來。
拒霜連忙上前扶我，對著蕭懷瑾哭喊道：「王爺，王妃怎麼會害小少爺？」
「蕭懷瑾。」
「你覺得，我若是想害那個孩子，需要用這麼笨的法子嗎？」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樣問。
我接著說：「若是我想動手，早在柳娘懷他的時候便可以，何必要等到他出生？」
蕭懷瑾的喉結動了動，眼底的怒火似乎淡了些，「那你為何要送這枚玉鎖？你明明知道，這是我當年送給你的……」
「因為我不需要了。
」
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S水。
「這枚玉鎖，於我而言，早就成了沒用的東西。」
我望著他，眼底最後一點光亮也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我蒼白如紙的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23
我被蕭懷瑾禁了足。
小少爺夭折的第二日，柳娘醒了過來。
她沒去找蕭懷瑾，直接到了我院裡來。
劉夫人與她一起，身後跟著十幾個下人，浩浩蕩蕩的。
拒霜擋在門口：「王妃身子不適，不見客！」
「不見客？」
劉夫人冷笑一聲，推開拒霜走了進來。
「今日有老奴在，定要問問王妃是何等居心，為何要對一個襁褓嬰孩下如此狠手。」
柳娘被人扶著進來，
她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紅腫得像核桃。
「王妃，妾身知道您不喜妾身，可孩子是無辜的，您為何要這麼狠心？」
我倚在床頭，看著她惺惺作態的樣子。
「我沒害他。」
「沒害？」
劉夫人上前一步，指著我的鼻子罵道：「若不是你送的那枚玉鎖上塗了毒，小少爺怎會夭折？」
「你這個毒婦，害S了王爺的子嗣，你就是罪有應得。」
她越說越激動，竟然抬手要打我。
拒霜眼疾手快，撲過來擋在我身前。
劉夫人的巴掌狠狠落在拒霜臉上，打得她嘴角瞬間流出血來。
「奴婢就算拼了這條命，也絕不會讓你們傷害王妃的。」
拒霜捂著臉，眼神堅定地擋在我身前。
我看著拒霜嘴角的血跡，
心口的疼變得劇烈起來。
柳娘還是哭著說：「王妃，您還不肯承認，就是您害了妾身的孩子。」
「我沒做過的事，憑什麼要認？」
就在這時，蕭懷瑾來了。
他剛從朝堂回來，身上還穿著朝服。
「你們在這裡鬧什麼？」
劉夫人見他來了，立刻撲過去，指著我哭喊道：「王爺，這個毒婦害S了您的親子，您若不處置她，小少爺在天之靈如何能安息。」
柳娘也跪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
「王爺，妾身的孩子還那麼小，就這麼去了……」
蕭懷瑾的目光掃過滿室狼藉，他的眉頭狠狠蹙起。
「都起來。」
劉夫人不肯，仍舊趴在地上哭嚎：「王爺，您不能就這麼算了，小少爺S得冤啊！
」
柳娘也跟著磕頭，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來。
「求王爺為妾身的孩兒做主。」
蕭懷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冷硬。
24
「給柳娘賠罪。」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砸在我心口。
我猛地抬頭看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熟悉的眉眼，陌生得讓我發冷。
「你說什麼？」
我的聲音發顫。
「我說，給柳娘賠罪，此事便算過去了。」
「蕭懷瑾，你讓我給她賠罪，為了一個我沒做過事？」
柳娘也愣住了，跪在地上的身子僵了僵。
她要的從來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賠罪，是我被蕭懷瑾厭棄，被廢這王妃之位。
劉夫人更是急了，
連忙爬起來：「王爺，這怎麼能過去？小世子是被王妃害S的啊。」
「乳母。」
蕭懷瑾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本王說，此事過去。」
劉夫人被他眼神裡的冷意唬住，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話。
她隻是狠狠瞪了我一眼，想扶著柳娘起身。
柳娘的臉色白得像紙，顯然不甘心。
她醞釀了半晌，又擠出幾滴眼淚，聲音哽咽：「王爺，孩兒S得不明不白，妾身這心裡，實在難安。」
蕭懷瑾卻不看她，轉頭看向我，語氣又硬了起來。
「賠罪。」
「你若是非要我認錯，」
「那就先廢了我這個王妃，我是國朝的縣主，是太後親賜的王妃，怎能給一個妾室賠罪？」
「你！」
蕭懷瑾猛地伸手，
攥住我的手腕。
我依舊仰著脖子，任憑眼淚落下也不肯說什麼。
蕭懷瑾盯著我淚流滿面的臉，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甩開我的手。
我踉跄著倒回床上，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咳得幾乎喘不過氣。
「王妃！」
拒霜連忙撲過來扶我，對著蕭懷瑾哭喊道：「王爺，您可知王妃她快撐不住了，您怎麼能這麼對她？」
蕭懷瑾的目光落在我嘴角的血跡上，瞳孔驟縮。
他的腳步下意識地往前挪了挪，想扶我，卻又硬生生停住。
他猛地轉身，對著門外厲聲道：「來人，王妃以下犯上，禁足於正院。即日起，身邊除拒霜外，所有下人全部撤走！」
25
這次被禁足，府裡下人受劉夫人指使，紛紛見風使舵。
每日膳食都是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這日午後，我難得清醒了些。
拒霜端著一碗粥進來，眼眶紅腫，顯然又偷偷哭過。
「王妃，您喝點粥吧。」
她小心翼翼地扶我坐起來，把粥遞到我手裡。
我剛喝了一口，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送飯菜的婆子，腳步聲很輕，卻很熟悉。
門被推開，蕭懷瑾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這些時日，你就吃這些？」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偏過頭，不想看他。
拒霜氣鼓鼓地說：「王爺撤走了所有下人，膳房送來的飯菜連豬食都不如！」
蕭懷瑾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再追問我。
「來人！
」
守在院外的下人慌慌張張跑進來，見蕭懷瑾臉色難看，大氣都不敢喘。
「去請太醫院祁太醫，讓他馬上過來！」
蕭懷瑾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拒霜站在一旁，眼底閃過一絲希冀。
祁太醫匆匆趕來。
蕭懷瑾站在一旁，緊緊盯著祁太醫的臉。
「祁太醫，王妃的身子究竟怎麼樣？」
祁太醫收回手，嘆了口氣。
他對著蕭懷瑾躬身行禮，聲音沉重：「王爺，王妃娘娘的心脈受損已非一日，如今已是油盡燈枯，怕是，怕是撐不了多少時日了。」
26
「你說什麼？」
蕭懷瑾猛地抓住祁太醫的胳膊，聲音都在發顫。
「你再說一遍！」
「王爺恕罪。」
祁太醫垂著頭，
聲音更低了。
「她不是氣血虛虧嗎？」
祁太醫垂著頭，聲音發顫：「王爺，王妃娘娘心脈受損，想來這些時日全靠湯藥吊著。」
「如今，實在是，回天乏術了。」
蕭懷瑾踉跄著後退兩步。
他猛地轉頭看向我，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痛楚。
「你為何不告訴我？」
我看著他失態的模樣，倒讓我覺得陌生。
「告訴王爺又能如何？」
我的聲音很輕，帶著久病的虛弱。
他娶我本就是一場算計，我不過是他用來堵住朝臣之口的棋子。
大婚之夜他掀開蓋頭時眼底的冷淡，平日裡對我的疏離。
樁樁件件，早就讓我S了心。
蕭懷瑾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我打斷。
「何況，
王爺心裡，從來就沒有過我。我又何必自討沒趣，讓王爺煩心？」
「不。」
他猛地撲到床邊，想要握住我的手，卻被我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心裡是有你的。」
我愣住了。
我以為，他娶我，從頭到尾都是為了太後的旨意。
可如今知道了也沒什麼用了。
因為，太晚了。
27
我的身子越來越沉，意識也開始模糊。
蕭懷瑾緊緊握住我的手，「祁太醫會想辦法的，我這就去尋最好的藥，一定能治好你！」
我卻知道不可能了。
我真的累了。
愛了他十幾年，從七歲那年的驚鴻一瞥，到嫁入王府後的三年，我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如今，我隻想好好睡一覺，再也不用醒來。
接下來的幾日，蕭懷瑾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他握著我的手，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前的事。
真奇怪啊。
他也有這樣的時候。
他說七歲那年宮宴後，他也會留意我。
他說得知太後要指婚時，他有多開心。
他說嫁進來後，為了保護我，才故意對我疏離。
我聽著這些話，卻沒什麼感覺了。
我對他已然S心。
如今說這些，不過是覆水難收。
這日午後，我難得清醒了些。
蕭懷瑾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眼底滿是血絲，顯然又一夜未眠。
我看著他，輕聲說：「我想爹娘了。」
爹爹忠烈，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戰S沙場了。
阿娘太愛爹爹了,愛到能拋下幼年的我，殉情自S。
我已經不記得爹爹的模樣了。
卻記得阿娘溫柔的眉眼。
最後一次，她抱著我一直在掉眼淚。
這一回,我們終於可以一家人團聚了。
蕭懷瑾緊緊抱著我，聲音哽咽。
「等你好了,我就帶你去祭拜嶽父嶽母,好不好？」
我知道，不會有那麼一天了。
我的意識漸漸模糊。
「蕭懷瑾。」
我輕聲喚他。
「我在。」
他立刻回應，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下輩子,我們不要再相遇了。」
這時,眼前浮現出阿娘的模樣來。
她坐在窗邊繡花,陽光落在她身上。
蕭懷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聲音發顫地喚我。
「阿玥,看著我,別睡。」
我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輕。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我⼜回到了七歲那年的回廊。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後⾯。
可惜，隻是夢。
番外
阿玥⾛後的第三日。
拒霜紅著眼,捧來一個木匣：「王爺，這是王妃留下的東西。」
裡面沒有⾦玉,隻有一疊泛黃的紙。
壓在最下⾯的一頁,字跡娟秀，帶著少⼥的⻘澀。
「他救了我，他的⼿好暖，像阿娘一樣。」
我喉間發緊,翻到下一頁。
「聽說他要去邊關歷練了,我繡了個平安符，卻沒敢送給他。」
一頁頁翻下去,直到翻到三年前,賜婚的聖旨下來那日。
「太後說,
我是枚好棋⼦。可我歡喜,因為要嫁的⼈是他。」
我的手猛地攥緊,再往後,字跡漸漸淡了。
最後一頁，字跡輕得幾乎要看不見。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
「下一世，不要再遇到他了。」
我跪在榻前,像個孩⼦⼀樣捂住臉，眼淚從指縫⾥洶湧⽽出。
原來她都知道。
原來她說「下輩子別再相遇」，不是恨,是真的累了。
阿玥，對不起。
這一世,終是我負了你。
下一世，我，唯願你安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