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不知道,我心脈受損,已經時日無多了。
在最後的幾個月裡,我不屑扮演端莊溫和的正妻了。
一直到我病逝。
而蕭懷瑾,在看見我留下的遺物後追悔莫及,痛不欲生。
1
六月初八是我的生辰。
我站在屋檐下,想派婢女去請蕭懷瑾來共用晚膳。
剛吩咐下去,不遠處的回廊便傳來熟悉的笑聲。
我抬頭,便看見蕭懷瑾的乳母劉夫人引著別苑那位有孕的柳娘來了。
她一身水紅羅裙,襯得膚白勝雪。
二人走到我跟前。
柳娘抬眸飛快地看了我一眼,怯生生福身。
「妾身給王妃請安。」
她的嗓音軟得能掐出水,
不愧是揚州瘦馬,柔弱入骨。
我望著她鬢邊那支累絲鑲紅寶石簪,那是數月前陛下的賞賜。
當時蕭懷瑾隨意瞥了一眼,隻淡淡留下一句「顏色太豔,不襯你。」
原來轉眼,他便讓人送進了別苑。
劉夫人見我遲遲不說話,假咳兩聲,語氣透著不滿。
「王爺特意交代讓柳娘來拜見王妃,她年輕,眼下又身懷有孕,王妃還是要多多擔待一二。」
劉夫人的視線落在我小腹上,眼神中的輕蔑一覽無餘。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腥甜。
「是我疏忽了。」
「柳娘懷著身孕,我該讓人備些安胎的補品送過去才是。」
柳娘聽見這話頗有幾分受寵若驚。
「妾身多謝王妃。」
劉夫人見我這樣說,
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那便不叨擾王妃了,我們還要回院裡收拾。」
說罷,二人轉身離去。
我望著她們的背影,不遠處劉夫人的話隔著風傳過來。
「王爺說了,你安安穩穩在府裡住下,有什麼缺的盡管打發人要。」
「待你平安誕下小世子,王爺定會向陛下請旨封你為側妃……」
2
拒霜聽見這些話,氣得渾身發抖。
「王妃,她們太過分了,您何必這麼抬舉那個柳氏?」
我沒有說話,直到望見那抹身影消失,笑意終於維持不住了。
一股劇烈的咳嗽湧上來,我拿起帕子,血從帕子上滲透開來。
「王妃!」
拒霜驚得聲音都變了調。
我緊緊地攥著帕子,
遞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都是老毛病,去備膳吧,別讓人看出異樣來。」
拒霜還想說什麼,但見我執意,她還是點了點頭應下。
轉身時,我看見她抹了把眼淚。
其實,我哪裡不知道她們的心思。
蕭懷瑾生母早逝,他自幼視劉夫人為母,對她甚是敬重。
劉夫人在王府說一不二。
打從一開始她便不願蕭懷瑾娶我。
在她看來,一個父母雙亡、無權無勢的縣主如何能配得上她一手帶大的魏王?
為此,她做過許多努力,卻都沒能拗過蕭懷瑾。
她以為蕭懷瑾對我情根深種。
可她不知道。
蕭懷瑾娶我,不過是一場算計罷了。
3
晚膳熱了三次,蕭懷瑾終於來了。
他一身玄色朝服,墨發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苟。
走到我面前時,他的目光落在我微白的臉色上。
「今日臉色怎的這般難看?」
我端起碗,用銀勺舀了一勺燕窩粥,刻意放緩了語速。
「許是午後在廊下站久了,有些乏。」
「王爺今日政務可還順遂?」
他在我對面坐下,視線掃過滿桌菜餚。
水晶肘子、蟹橙釀和姜芽鴨,都是他愛吃的。
他拿起筷子,卻沒動。
「柳氏那邊,你不必費心送東西。」
我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他:「柳娘懷著王爺的骨血,理應受些優待。」
「再說了,除了金玉俗物,我旁的也沒有了。」
他沉默片刻,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道:「近日朝上政事繁雜,
我無暇顧及內宅,府裡的事,你多費心。」
「王爺放心。」
我應得很溫順。
一頓飯吃得寂靜無聲,隻有碗筷碰撞的輕響。
我小口喝著粥,味同嚼蠟,卻還要強撐著維持端莊。
他偶爾會夾一筷子菜放在我碗裡,動作頗有些不自然。
我看著他眉宇間的疏離,心口又疼起來。
他夾起一筷姜芽鴨來,我望著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的除夕宮宴。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4
彼時先帝還在,他是最受寵愛的幼子。
而我養在如今太後、昔年皇後的膝下,說是忠烈之後受封縣主,實則隻是虛名。
人人都知道,我在宮裡是個沒人撐腰的孤女,連稍有些臉面的宮人都不曾將我放在眼裡。
那日宮宴散得晚。
三公主帶著宮女將我堵在假山後面,她氣呼呼地推了我一把。
「你個沒爹沒娘的掃把星憑什麼跟我一桌用膳?真是晦氣!」
三公主是皇後的親女,素來被皇後寵得無法無天。
她對我的嫉恨,是從我養在皇後膝下第一日開始的。
即便皇後不曾用心待我,她仍然覺得我很礙眼。
三公主旁邊的侍女也跟著起哄。
我咬著唇不敢哭,但眼淚還是不受控制一般往下落。
三公主見我不吭聲,抬手就要打我,就在那刻,蕭懷瑾不知從哪裡過來,他將我扯在身後。
「皇姐欺負人,傳出去不怕父皇禁足你麼?」
5
他那時才九歲,聲音卻不慌不亂。
三公主聽了這話,臉色有些慌亂,但還是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五皇弟,這事與你無關!」
「可你欺負人,這就不對!」
九歲的蕭懷瑾氣勢逼人,連三公主都有些被唬到。
她滿臉憤懑地瞪了我一眼,帶著人揚長而去。
蕭懷瑾彎腰撿起我掉在地上的帕子,遞過來時指尖蹭到我的手背。
「跟我走。」
我跟在他身後穿過回廊,仰頭望著他,忽然就把這道身影刻進了心裡。
後來我總有意無意打聽他何時入宮,哪怕隻是遠遠看著他,都能讓我歡喜許久。
我以為這份喜歡能藏一輩子,直到三年前。
先帝駕崩不久,太後便急著為蕭懷瑾指親。
她坐在鳳椅上,手裡轉著玉如意,語氣平淡。
「懷瑾不小了,該娶親了。」
「你自幼在哀家跟前長大,
哀家看你懂事,配他甚好。」
我攥緊了袖口,指尖掐進肉裡。
我知道太後的心思。
先帝不喜太子,而那時蕭懷瑾已封王,先帝對這個幼子甚是器重,甚至曾帶他上戰場磨練。
若非先帝忽然離世,如今的陛下是誰還未可知。她怕蕭懷瑾娶高門貴女,到時候威脅到陛下的江山。
幾番權衡之下,便選了我這個無權無勢的孤女,既堵住了朝臣的嘴,又能牢牢拿捏住他的後院。
果真是一石二鳥的好計謀。
6
沒過幾日,賜婚的聖旨便下來了。
那時,我心裡又喜又愁。
能嫁給喜歡的人是好事,可我知道,這樁婚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算計。
我記得大婚那日,他掀開我的蓋頭,眼神裡沒有半分歡喜。
我望著他眼下的青黑。
他大抵是不情願的,卻還是應了太後的安排,退而求其次娶了我。
「在想什麼?」
他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
我回過神,扯出一個溫順的笑:「沒什麼,隻是想起了一些舊事。」
他「嗯」了一聲,沒再追問,目光又飄向了窗外。
「王爺若是忙,便回書房吧,我自己用就好。」
他放下茶杯,起身時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道:「夜裡涼,記得早些歇息。」
腳步聲漸遠,我看著滿桌漸漸冷透的菜,終於忍不住咳起來。
「王妃!」
拒霜不忍,聲音裡滿是哭腔。
「您別再硬撐了,去請太醫吧,哪怕,哪怕告訴王爺也好啊。」
我緩了半晌,才勉強止住咳。
手指撫過帕上的血跡。
「他如今忙著朝政,忙著柳娘腹中的孩子,至於我,於他有什麼打緊呢?」
拒霜咬著唇,眼淚掉得更兇。
「可您是王爺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怎能這般待您?何況……」
我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再說了。
也許,我本就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在他心裡,我是太後安插在他身邊的一枚棋子。他維持的那點情分,不過是礙於身份,礙於那紙賜婚聖旨。
7
那晚我咳到後半夜,一夜未眠。
拒霜守在床榻邊,默默流了一夜淚。
天快亮時,我終於睡了一會兒。
夢裡又回到七歲那年的除夕宮宴,蕭懷瑾指尖的溫度暖得讓人心顫。
可不等我觸到,那身影就沒了。
不過是我的痴念罷了。
我再睜開眼時,拒霜端著藥進來,眼圈紅腫。她見我醒了,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我接過藥碗一飲而盡,院外忽然傳來婢女的聲音:「王妃,柳娘來請安了。」
我握著藥碗的手頓了頓。
「讓她稍等會兒。」
我放下藥碗,準備起身換衣裳。
拒霜連忙上前,壓低聲音道:「王妃身子不適,讓她回去就是。」
「來都來了。」
我朝她笑了笑。
「她懷著身孕,我若避而不見,反倒落了話柄。」
話音剛落,廊下就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8
柳娘扶著劉夫人的手走進來,一身杏粉繡海棠的襦裙,比昨日更顯嬌嫩。
她鬢邊換了支赤金點翠步搖,
走動時晃得人眼暈。
「妾身給王妃請安。」
她欠了欠身,聲音依舊軟得發膩。
「昨夜王爺宿在妾身處,晨起妾身讓廚房做了些王爺愛吃的紅豆羹,特意送來給王妃也嘗嘗。」
柳娘這話像根針,猝不及防扎進我心口。
昨夜他離開這裡,我以為他是回了前院書房。
原來轉身,他便去了柳娘那裡。
我垂著眼。
好像有些可笑,又可悲。
「柳娘有心了。」
我聲音很輕。
「隻是我晨起胃口寡淡,消受不起這甜膩的紅豆羹。」
柳娘身側劉夫人聽見這話柳眉一挑,透著幾分嗔怪。
「柳娘懷著王爺的骨肉,今早天不亮就起身盯著廚房做羹,這份心意,王妃怎好拂了?」
柳娘適時垂眸,
露出幾分羞怯又委屈的模樣。
「王妃莫要生氣,妾身聽說您昨日生辰,今早問過王爺的意思才想著送紅豆羹來,並非有意炫耀。」
「何況昨日王爺很是疲憊,妾身想著,能替王妃分擔一二也是好的。」
9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
「分擔?」
我抬起頭,臉上笑意斂去。
「你懷著身孕,安分安胎便是對王爺最好的分擔。」
「至於伺候王爺的事,有下人在,更有我這個正妃,不必你一個妾室來操心。」
這話落音,柳娘的臉瞬間白了。
許是我素日脾性溫和,內室伺候的下人們都面面相覷,不敢抬頭。
劉夫人臉色一沉,立刻拔高了聲音。
「王妃這是要刁難柳娘?她肚子裡懷著的是王爺的長子,
若是有半點差池,王爺定然饒不了你。」
「饒不了我?」
我輕笑一聲,餘光瞥見柳娘眼底飛快閃過的一絲竊喜。
她在盼著我動氣,好讓蕭懷瑾厭棄我。
「劉夫人多慮了。」
我壓下喉間的腥甜,語氣依舊冷淡。
「我既為正妃,自會護著王府的子嗣。」
「劉夫人,你也要謹記自己的本分才是。」
劉夫人像是沒料到素來溫和的我會突然駁她的話。
因為她在府裡大包大攬,一手遮天。
「王妃這話是什麼意思?老奴是王爺的乳母,在王府當差數十年,難道還不懂何為本分。」
「你是王爺的乳母。」
我抬眸迎上她的視線,語氣沒有半分退讓。
「王府規矩,即便是乳母,
也該尊正妃、守內宅本分。」
「你拿著王爺乳母的身份壓我,這便是你的本分?」
劉夫人被我懟得啞口無言,氣得胸口起伏。
「你,我這就去找王爺評理。」
「盡管去。」
我淡淡開口。
「隻是劉夫人要想清楚,今日之事若是鬧到王爺跟前,究竟是你以下犯上,還是我這個正妃有過錯,王爺自有決斷。」
劉夫人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轉頭看向柳娘。
見她捂著小腹,一副受驚的模樣,立刻又有了底氣。
「柳娘懷著身孕,今日被你這般驚嚇,若是動了胎氣,我看王爺怎麼處置你。」
說著她扶著柳娘,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們走!」
10
拒霜氣得攥緊了拳頭,待她們走後,
立刻上前扶我。
「王妃,您方才說得太好了,劉夫人就是太囂張了……」
她仗著是王爺乳母,全族靠王爺抬舉,早已經不知道這王府女主人究竟是誰了。
我方才強撐著發脾氣,此刻心口的疼又洶湧上來,喉間的腥甜幾乎要壓不住。
我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走到窗邊,我望著柳娘扶著腰的動作愈發明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鬧便鬧吧。」
我輕聲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
「讓王爺看看劉夫人的嘴臉,看看她是怎麼欺負您的。」
我忽然有些想知道,蕭懷瑾會信嗎?
可是,他信不信,也不打緊了。
11
傍晚時分,廊下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不是蕭懷瑾,是他身邊的小廝。
「王妃,王爺請您去前廳一趟。」
拒霜立刻擋在我身前。
「王妃身子不適要歇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小廝面露難色:「王爺正等著王妃過去回話呢。」
我扶著拒霜的手起身。
到了前廳,柳娘也在,她見我來了,立刻垂下眼,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劉夫人則仰著頭,下巴抬得老高,像是等著看我被蕭懷瑾訓斥。
蕭懷瑾聽見動靜,抬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眉頭微蹙,卻沒說話。
「王爺。」
我福身行禮,語氣平淡。
柳娘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帶著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