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要走的最後一晚,我們誰都沒有回房,坐在小院裡,他細細地跟我交代。
「買鋪子的錢是侯府給的,本就該屬於蘭姑娘。她雖然看著比你大,可謀生的經驗不如你,你要幫著她。真遇到事,不要倔,去侯府找那個劉嬤嬤幫忙。她們心不壞,不會見S不救。你們留在京城,比回老家安全。」
……
哥哥從不把我跟梅香姐當花朵養,他說的這些我都懂,我的心都在另一件事上。
等他絮叨完了,我才說道:「哥,明天又是梅香姐逛首飾的日子,我替你去見她一面吧。總得告訴她,你沒真的娶別人,不然她會一直傷心的。」
我已經知道了,成親那一晚是假的,哥哥還是清清白白的哥哥。
他摸摸我的頭,笑了一下:「傻妹子,你梅香姐可比你聰明多了。她就是相信太陽從西邊出來,
也不會相信我真娶了別人。甭管那些人帶回去什麼東西,她都不會信,不然她早就舉著刀來砍我了。她肯定是在等,等我去找她。」
我不解地撓撓頭:「既然梅香姐在等,那為什麼之前在首飾行我們不出現?」
哥哥的臉色有點黯然:「因為現在的我還沒有資格。小好,親眼看見了才知道,人跟人之間的差距能這麼大。她住過侯府了,我不願她再住回義莊,也不願她在父母跟我之間為難。我打聽過,侯府是從軍起家,那我也去。我不能試都不試,隻靠她一個人跟家裡抗爭。」
後來我才知道,哥哥還是一個人去了首飾行,他在梅香姐姐的馬車裡扔了一枚竹片。那枚竹片隻有他們懂,那代表著,他平安,要梅香姐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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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走後的日子平靜了一段,可沒多久,京城炸了兩個大雷。
第一個,
陛下御駕親徵,親自去戰場了。第二個,他親徵期間,梅香姐的家被抄了。
我跟蘭姐姐隻是平頭老百姓,直到街頭巷尾都在傳,侯府的夫人小姐們被貶、要發賣為奴了,我們才知道消息。
大昭是不讓貶軍官的家眷為妓的。可貶為奴後,會有很多青樓等著叫價,才女貴女的名頭總是吸引人的。
我還記得首飾行前見過的那些姐姐們,漂亮又天真,如果落入泥裡,可怎麼活?
更何況,梅香姐也在裡面,就算去偷去搶,我也得贖她出來。
我跟蘭姐姐數錢的手都是抖的,我們把家裡搜了個遍,一個銅板都沒放過。可即便加上賣鋪子的錢,跟那些青樓拼價格,也隻贖得出一兩個。
我隻跟梅香姐一個人感情深厚,蘭姐姐卻每一個都是家人。
她頹然地坐在桌前,語氣裡都是絕望:「江蘭舒,
你這個假裝清高的糊塗蛋,當初為什麼要把那些錢還回去?沒有錢,你如今要怎麼辦?」
原來在她離開侯府前,那些一起長大的姐妹,全都偷偷給她塞了銀票。可她當時陷在對不起侯府、對不起梅香姐的情緒裡,覺得自己應該要受苦,一文錢都沒有帶走。
她沒窮過,不知道有時候一文錢也能救命,老天爺給她的第一個教訓,就如此殘忍。
我們是義莊,又隻有兩個小孩。我跟哥哥要活下來,認識一些三教九流是平常。就在我準備出去偷摸的時候,蘭姐姐擦幹眼淚出了門。
她讓我在店裡等著,可我還是不放心跟了上去。
那是好高好高的一座府邸,比侯府還高。蘭姐姐繞到一個小門,看門的驚喜地看著她,二話不說就把她帶了進去。
再出來,蘭姐姐的眼神空洞洞的,我跟著她回家,她都沒發現,
隻是強裝鎮定地對我笑道:「小好,你梅香姐她們有救了,隻是她們不能再留在京城。我不放心她們,你跟著去照顧,我留在京城賺錢,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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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去找的人是誰,可很快,江家那一大家子女眷真的都救了出來。
她們隻在繡坊短暫停留了兩天。這兩天,都是我在忙前忙後,蘭姐姐躲了出去,她教我:「小好,如果江夫人問,你就說這錢是有人放在門口的,別提我。」
她想當作錢是江家的親戚湊的,雖然她去求那些親戚的時候,那些人怕得要S,沒人敢給錢。隻有一兩個心疼女兒的,偷偷把嫁到江家的女兒贖了。至於江家旁的人,他們不敢管。
好在這套說辭,沒有人懷疑。
那些江家的姐姐們在牢裡被嚇壞了,隻有梅香姐看著還是能打S一頭牛。據說有個姐姐剛進去就想尋S,
說要保什麼名節,被梅香姐捆住手腳足足罵了一個時辰,罵完,再也沒有第二個想上吊的姐姐了。
她偷偷跟我蛐蛐:「終於輪到我教她們什麼叫隻有活著最重要了。我回家幾個月,就被她們教了幾個月。吃飯也不對,喝水也不對,連走路都不對。還叫我變瘦一點,說我太健壯。我這一身能打能扛的肉,可是你哥養了七八年才養成的,我才不減,我天天躲在廚房偷吃。」
我贊同地點點頭。哥哥說了,肉厚一點,不管打架還是挨餓,活命的機會都大一點,比起這些,好看有什麼重要的。
而且我梅香姐很漂亮,比起那些白白的姐姐,是一種血氣充沛的漂亮。
可是這種漂亮對哥哥來說就有點慘了。
她聽說我哥為娶她上了戰場,眼睛瞬間就紅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道:「這個王八蛋,戰場最要命了,他不是教我們要惜命嗎?
我從前能跟著他住義莊,現在就不能了?再說我娘肯定會給我備嫁妝。合著隻能他養我,我養他就不行了?還說夫妻要互相支撐,輪到我撐他,就不樂意了。好個範飽,等他回來,我賞他十個巴掌!」
嘶,她的十個巴掌,真替我哥的臉擔心。
梅香姐是想立刻就出發去找哥哥的。可不行,她現在有一大幫家人。
女眷如今好歹都安全了,男丁們卻還在流放的路上受苦。
我這才知道,侯府會遭殃,都是因為那個會用血驗親緣的三老爺。他驗出皇上不是太後親生的,皇上一氣之下御駕親徵了。太後也生氣,就抄了侯府。
江家的人都商量好了,她們不要在京城安穩,想一路陪著被流放的親人北去。
這些人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地長大,梅香姐不放心她們自己去。
可事到臨頭,
梅香姐的娘,江夫人卻不願意跟著去了,她看著蘭姐姐那扇沒打開過的門,皺著眉對我說:「小丫頭,你把她叫回來,我倒要問問,江家哪個親戚這麼有出息,敢跟太後對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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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是江夫人當家,能撐起一個侯府,她才不好糊弄。
蘭姐姐見到江夫人的第一面,眼淚就跟滾珠似的掉了下來,她的眼裡全是女兒對娘的眷戀,到跟前,卻隻敢行禮叫聲江夫人。
江夫人的面目還是威嚴著,她沉著聲問蘭姐姐:「我教養你十八年,就教會了你跟長輩扯謊?說,你許了趙雲川什麼,他才肯為你贖人?」
後來我才知道,那座比侯府還高的宅子就是趙宅,而趙雲川,是蘭姐姐曾經的未婚夫。
蘭姐姐聞言,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您就別問了,左右他不會要我性命。可妹妹們去了那些地方,
就真沒命了。」
她堅持不說,江家人全都不答應了,最小的一個姐姐直接梗了脖子道:「大姐姐,今日你不說,我們就全回牢裡去,反正不明不白的恩,我們江家不受。」
蘭姐姐沒法子,隻得取出一封文書,那是她賣給趙雲川為婢的契約。
江夫人接過來就要撕掉,梅香姐卻搶了過去,她衝她娘道:「撕了又怎麼樣?趙家那兒肯定還有一份,官府也存了檔,她逃不掉。」
江夫人目光復雜地看向蘭姐姐:「你當他隻要你做奴婢?做了奴婢,下一步就是做姨娘,我若肯讓你做妾,當初還送你走幹什麼?」
後來梅香姐告訴我,她娘和蘭姐姐,是好復雜的一段母女情。她娘恨蘭姐姐,恨她佔了自己親生女兒十幾年的好日子。若梅香姐日子不苦就罷了,偏胡老三是個虎狼爹。
可撥開恨,那又是她捧在手心、從一個奶娃娃養到亭亭玉立的姑娘。
她知道,沒了侯府千金這個身份,蘭姐姐做不成趙家的正妻,若趙雲川不放手,趙家的長輩就會千方百計把蘭姐姐納成妾。
江夫人接著愛蘭姐姐愛不了,純粹恨又恨不下去。
所以她把蘭姐姐打發給我哥,做一個好人的妻子,總好過做心愛之人的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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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江夫人還是愛蘭姐姐的吧,她拿了文書,就要上趙家的門,要用她自己為奴去換蘭姐姐。
可剛到門口,就被梅香姐一掌從後頸劈暈了過去。
她把江夫人交給江家另一個夫人:「二嬸,爹他們已經出發半個月了,我們耽擱不起。京城也不適合我們待,那些太後的狗腿子,不會放過我們。我留下,你把我娘捆起來帶走,跟她說,我不會讓江蘭舒掉一根頭發。」
說完,又指著那些姐姐道:「還有你們,
都給我乖乖上路。你們不認識趙雲川嗎?覺得他還能害江蘭舒?」
那些姐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點頭同意走了。
江二夫人倒是想說什麼,看見梅香姐熟練地捆自己娘,驚了一下,麻溜地就帶著江家人按計劃上了路。
可等我們真進了趙家,我又覺得梅香姐說的不對。
那個趙雲川,他看著有點兇。
他長得是不兇的。桃花眼、芙蓉面,要不是束了發,是男是女我都分不清,比江家所有的姐姐都好看。
可他總是冷著一張臉,看蘭姐姐的眼神漠然到仿佛她不存在。
哦,忘了說,我跟梅香姐也進了江府,我們沒賣身,算活契的下人,這是梅香姐跟趙雲川談判回來的。
起初我們領的是粗使婢女的差,洗衣灑掃都要做。蘭姐姐如今做活已經不生疏了,可她沒大冬天下過冷水洗衣服,
很快,手就凍瘡成了大饅頭。
那日正撞到趙雲川眼前,他皺眉看了一眼,隻留下難看兩個字,就走了。
第二天,管家通知我們,趙雲川的院子缺幾個二等丫鬟,就讓我們頂了上去。
二等丫鬟快活很多,沒什麼具體的活兒,趙雲川回來的時候聽吩咐就好。
可他大部分時間是不在的,他做的官很忙,回來隻有吃飯洗澡的時間。
平日裡,我們都聽一個叫觀雨的姐姐差遣。
她從小跟在趙雲川身邊伺候,院裡所有人都說,她早晚有一天是趙雲川的姨娘。
我也這麼覺得,畢竟趙雲川洗澡的時候隻讓她進去伺候。
洗澡啊,我哥洗澡,可是連梅香姐都不讓進的。
每當這種時候,觀雨姐姐還喜歡讓蘭姐姐在門口等著聽吩咐。
我陪著去過兩次,
裡面總有一些大喘氣的聲音,我還偷偷問蘭姐姐,他們是不是身體不好。
蘭姐姐眼睛都紅了,隻捂住我的耳朵說:「小好乖,我們不聽。」
我個子太矮,捂不了她的耳朵,她每次都聽完,越聽越難過。但等趙雲川出來,她又迅速恢復好,臉上連一絲表情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