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被她逗得想笑,卻又扯不動嘴角。
鏡子裡的我,穿著聖潔的婚紗,美得不像真人,卻也陌生得可怕。
婚禮儀式盛大得如同國事訪問。
賓客雲集,鎂光燈閃爍。
我挽著父親的手臂,走在長長的紅毯上,每一步都感覺踩在雲端,腳步虛浮。
我能感受到無數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羨慕,有審視,有算計。
紅毯的盡頭,站著我的新郎,顧淮。
他背對著我,身形挺拔,穿著量身定制的黑色禮服。
僅僅是背影,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氣場。
果然,和傳聞中一樣。
像一座不化的冰山。
我心裡那點殘存的、對婚姻或許還有一絲溫情的幻想,徹底熄滅了。
也好,相敬如賓,互不幹涉,正是我想要的。
司儀說著莊重而冗長的祝詞。
父親將我的手,遞到了那隻骨節分明、戴著昂貴腕表的大手中。
他的手很涼,像他的人一樣。
然後,他轉過身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世界所有的聲音瞬間褪去,像潮水般退得幹幹淨淨。
我的瞳孔急劇收縮,呼吸停滯,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衝到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那張臉……
那雙深邃的、此刻在婚禮強光下清晰無比的眼睛……
那副標志性的、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還有那微微抿著、似笑非笑的薄唇……
阿淮。
是阿淮!
怎麼會是阿淮?!
7.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無法處理眼前這荒謬到極點的事實。
那個在「夜色」包廂裡對我溫柔體貼、陪我聊天讀詩、差點擦槍走火的頭牌「阿淮」。
竟然就是我要嫁的、傳聞中冷酷無情的顧淮!
我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驚雷直直劈中,連指尖都在發麻。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一定蒼白得嚇人。
顧淮,不,阿淮……
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讓我覺得疼。
他低頭看著我,鏡片後的目光不再是包廂裡的曖昧不清。
而是帶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洞悉一切的銳利,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戲謔。
司儀還在說著什麼,我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全世界隻剩下他這張臉,和他掌心傳來的、與我冰冷指尖形成鮮明對比的灼熱溫度。
他微微俯身,湊到我耳邊。
用那把曾經在我耳邊念過詩的、熟悉到讓我戰慄的低音炮嗓子,以一種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
「晚橋,不想看看你老公……摘了眼鏡,是什麼樣子麼?」
這句話,像最後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我記憶的閘門。
所有細節瘋狂湧現。
他對金融的了解。
他超乎尋常的品味和知識。
他那些若即若離的試探和克制……
原來,從頭到尾,都不是一場偶遇。
是他。
一直是他。
我抬起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憤怒、羞窘、被欺騙的震驚。
還有一絲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的悸動,齊齊湧上心頭。
顧淮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足以顛倒眾生的笑容。
「老婆,」他聲音低沉,帶著宣告主權的意味,「儀式還沒完,別急著……審問我。」
7.
整場婚禮剩下的時間,我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精致玩偶。
微笑,點頭,交換戒指,切蛋糕,敬酒……
每一個動作都完美無瑕,唯有被顧淮緊緊攥著的那隻手,冰涼徹骨,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我能感覺到他指腹的薄繭,和掌心滾燙的溫度,
與他在人前那副冷峻疏離的模樣截然不同。
每一次他低頭,故作溫柔地在我耳邊低語。
做給旁人看時,那氣息都像帶著電流,竄過我的脊椎,激起一片隱秘的戰慄。
8.
沈以寧在賓客席上衝我擠眉弄眼,用口型說「他好帥!賺了!」。
我簡直想衝過去搖晃她的肩膀告訴她:姐妹!這就是我包了半個月的那個頭牌阿淮!
但我不能。
我隻能維持著僵硬的笑容,直到儀式全部結束,被顧淮半扶半抱地帶回位於頂層的婚房。
門「咔噠」一聲關上的瞬間,我猛地甩開他的手,踉跄著後退幾步。
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胸口劇烈起伏。
奢華無比的婚房裡,鋪著紅色床單的大床刺眼得很。
「顧、淮。」
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抬起頭,SS盯著他,「你耍我?」
他慢條斯理地松了松領帶,將那副礙眼的金絲眼鏡摘下來,隨手扔在旁邊的沙發上。
沒了鏡片的遮擋,他那雙眼睛的侵略性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深邃,銳利,帶著一絲得逞後的慵懶。
「耍你?」
他一步步朝我走近,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宋晚橋,摸我下巴的是你,要包我半個月的是你,最後說遊戲結束的,也是你。」
他每說一句,就逼近一步,直到將我徹底困在他與牆壁之間,無路可退。
「我不過是……配合你的演出而已。」
他俯下身,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唇瓣。
我氣得渾身發抖,屈辱感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衝昏了頭腦。
「配合?顧少爺真是好興致!扮成男模耍我玩很有意思嗎?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你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
「看著我每天在你和那個素未謀面的『丈夫』之間來回切換,你是不是在心裡笑瘋了?」
我越說越激動,抬手就想推開他,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攥住了手腕,按在頭頂的牆壁上。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我根本動彈不得。
「成就感?」
他低笑一聲,眼神卻暗沉得嚇人。
「宋晚橋,我醋我自己醋了整整半個月!聽你誇阿淮溫柔,罵顧淮是冰山,你知道我是什麼感覺?」
「我每天晚上看著你,想抱你,想親你,卻他媽要以另一個男人的身份吃自己的醋,還得忍著不能碰你!」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沙啞,
「這叫成就感?」
我愣住了,被他話語裡洶湧的情緒和這荒謬的控訴衝擊得一時失語。
「你……你活該!」
我掙扎了一下,手腕被他攥得更緊,「誰讓你騙我!」
「不騙你,你怎麼會卸下防備靠近我?」
他盯著我的眼睛,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點難以察覺的委屈。
「家裡安排的聯姻,我知道你抵觸。如果直接以顧淮的身份出現,你隻會把我當成又一個冰冷的合作對象,不是嗎?」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說的……倒是沒錯。
如果不是以「阿淮」的身份,這半個月,我絕不會讓他靠近分毫。
「所以,」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我的,呼吸交融,聲音低沉得像是誘哄,
「聯姻是家裡的意思。」
「但愛你,是我蓄謀已久,處心積慮。」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的憤怒和質問,似乎都在這句話面前,變得蒼白無力。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這張讓我在過去半個月裡心神不寧的臉,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騙子。」
我聲音微弱地抗議,卻已經沒了多少氣勢。
他低低地笑了,松開了鉗制我手腕的手,轉而捧住我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唇角。
「那……老婆,」他眼神幽暗,帶著毫不掩飾的欲望,「現在,能給你的『阿淮先生』,轉正了嗎?」
他的吻,帶著積壓了半個月的渴望,
重重地落了下來。
9.
我吃到了。
不得不承認,顧淮這張臉,這身材,和他床上的「業務能力」完全成正比。
什麼活閻王,什麼冰山,全是騙鬼的對外人設。
剝開那層冷硬外殼,裡面是個徹頭徹尾的、天賦異稟的掠奪者。
什麼金絲眼鏡,什麼禁欲襯衫、全被他扯下來扔了一地。
那雙平時用來籤億萬合同、調酒讀詩的手,此刻正牢牢扣著我的腰,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燈光下,他背部肌肉線條緊繃起伏,汗珠沿著完美的脊柱溝滑落,性感得讓人頭暈目眩。
「專心點,顧太太。」
他喘息粗重,鼻尖蹭過我汗溫的頸窩,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現在……是你驗貨的時間。」
我所有逞強的思緒都被撞得七零八落,
隻能徒勞地抓著他肌肉賁張的手臂,指甲無意間留下幾道紅痕。
他悶哼一聲,非但沒停,反而變本加厲。
「....混····蛋……」我斷斷續續地罵,聲音軟得不像話。
他低笑,滾燙的唇貼著我耳廓,氣息灼人。
「嗯,我混蛋。騙你是我不對···所以現在,不是在將功補過,努力服務金主姐姐嗎?」
「誰、誰是你姐姐……!」
「哦,那……老婆?」
他從善如流,動作卻愈發孟浪,逼得我鳴咽出聲,「叫老公。乖。」
我咬緊下唇不肯就範。
下一秒被他捏住下巴,被迫迎接一個更深、更纏綿的吻,奪走所有氧氣,也擊潰了最後一絲抵抗。
意亂情迷到極致時,我仿佛聽到他在我耳邊一遍遍呢喃:「晚橋………我的晚橋…」
不再是「姐姐」,也不是疏離的「宋小姐」。
是「晚橋」,是他的。
不知過了多久,風停雨歇。
我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被他抱去清理後,癱在煥然一新的柔軟大床上,感覺自己像冬被撈上岸的魚。
他卻依舊精神很好地側躺著,一隻手支著頭,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我散在枕頭上的長發。
目光在我裸露的肩頸線條上流連。
「現在,」他開口,餍足的嗓音裡帶著濃濃的得意,
「轉正成功了嗎?我的,顧太太。」
我連瞪他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用鼻音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他低笑著,俯身過來,在我汗湿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與方才的兇狠判若兩人。
「宋晚橋,」他喊我的全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說愛你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精蟲上腦。」
我睜開眼,對上他深邃的眸子。
「記不記得,三年前,在蘇黎世的那場金融峰會後的酒宴上?」
我微微一怔,記憶有些模糊。
三年前,我還在國外念 MBA,確實代替父親去過蘇黎世……
「那個時候,你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絲絨長裙,一個人站在露臺上,對著下面的燈火舉杯。」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帶著清晰的回憶。
「有人湊過去跟你搭訕,想套宋家的底,被你三言兩語,用一杯酒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瀟灑得很。」
我隱約有點印象了。
那時我剛接觸家族生意,確實在酒宴上應付過不少難纏的角色。
「你當時就看見我了?」我有些驚訝。
「嗯。」
「那時我就在想,這女人,又漂亮,又帶刺,真他媽對我胃口。」
「所以,這場聯姻……」
「是我推動的。」他坦然承認,眼神炙熱。
「等了三年,才等到一個最合適的契機。我怕直接出現會嚇跑你,隻好……先換個身份,讓你熟悉一下我的……內在。」
10.
我看著他,
心裡情緒翻湧。
憤怒早已在極致的親密中消散,剩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一絲絲甜。
這個在外人看來冷酷強大的男人,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顧淮,」我看著他,「你這就是見色起意,戀愛腦!」
他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得像隻偷腥成功的貓,重新將我攬進懷裡,緊緊抱住。
第二天我是在渾身酸軟中醒來的。
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溜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金線。
身側的位置是空的,但殘留的體溫和枕頭上清冽的冷杉氣息證明昨晚的一切不是夢。
我撐著快散架的身體坐起來,瞥見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下面壓著一張便籤紙。
龍飛鳳舞的字跡,是顧淮的風格:
「公司有早會,
廚房有溫著的粥。顧太太,今晚等我。」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