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起謝清宴一天天灰白的表情，「那你們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忙？」
在裴府門口見到謝清宴的那刻，我感覺心裡一陣抽疼。
寧陽長公主暫住裴府，謝清宴等在門口求見，但沒有一個人願意幫他通傳。
門口的護衛毫不客氣地驅逐、甚至辱罵他。
謝清宴卻隻是執拗地跪在門口。
天空下起大雨，雨水從謝清宴臉上滑落。
而身在軟轎中的我，臉上也劃過片片湿熱。
裴敘白看著淚流滿面的我，臉色不虞，「阿梨，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成親？」
「隻要你能幫謝清宴沉冤得雪，」我看著雨中的謝清宴，「什麼時候都可以。
」
裴敘白使了一個眼色，身邊人立刻走到謝清宴身邊，取走了他護在懷中的那封信。
雨下得更大了。
我在軟轎中看著謝清宴，看他不斷朝來人致謝，隨後一刻不停地轉身朝小巷的方向飛奔而去。
謝清宴性情穩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奔跑，開心得無法自控的模樣。
我知道，他一刻不停想要去向他的蘇小梨報喜。
可他的蘇小梨已經永遠離開了他。
他會看到什麼？或許是空曠的屋子，或許是灶臺上尚有餘溫的飯菜。
我給他留了字，「飯菜在鍋裡，我走了，別找我。」
柳州與京城相隔甚遠，今生今世，我們都不會再遇到了吧。
或許他永遠不會知道我去了哪裡。
那就讓他不知道，因為真相總是如此殘忍。
09
和裴敘白成親那日，正是謝清宴沉冤得雪的日子。
我在街邊的客棧窗前，親眼看著謝清宴以世子之禮被京城來的大隊人馬接走。
謝清宴又穿上了華貴的服飾，身邊僕從眾多。
隻是他的臉上愁雲密布，再也沒了當初溫柔和煦的模樣，坐在轎中還不時向人群中張望。
我知道他在找我，但他再也找不到我了。
人總會長大的，會知道這世間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隨心所欲。
「放心了嗎？」裴敘白在身邊問我。
我輕輕一笑，心滿意足地轉身走向自己的婚禮。
其實我一直搞不懂，裴敘白對我的態度為何轉變如此之快。
並且到裴府以後，他更是對我照顧有加。
那小心翼翼的態度，甚至讓人想起「謙卑」二字。
直到成親時他戴上我的那根紅手繩，而受邀作為證婚人的寧陽長公主忽然猛地站起來，緊緊拉住裴敘白的手，神色大變。
「手繩，這手繩哪來的？！」
裴敘白故作茫然地陳述了紅繩的來歷，和我們那個被他美化過的故事。
寧陽長公主忽然紅著眼眶拉住我仔細端詳，隨後抱著我嚎啕大哭起來。
「犀兒！真的是我的寶貝犀兒！」
她身邊的嬤嬤也擦著眼淚說道，「就是呢，長得跟長公主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我忽然想起在國公府時丫鬟們說的話。
在嬤嬤的解釋中，我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我朝宮殿中曾發生過一次叛亂。
長公主帶我外出逃亡，卻在叛軍追S中與被奶娘抱在懷中的我走散。
抱我的奶娘不知是S是活，
我最終竟流落在街頭，成了一名小乞丐。
原來我不隻是像寧陽長公主，還是她唯一的女兒，魏靈犀。
長公主挽起袖子露出她手上那根紅繩，聲淚俱下，「寶貝犀兒，你看，我們有一模一樣的手繩，這是我們分開的前幾天，娘親手編制的。」
「不枉我這些年求遍了整個中原的菩薩，是菩薩指引我找到了我的寶貝女兒！」
我看著身邊故作驚訝的裴敘白，忽然明白了他為何如此對我。
原來寧陽長公主在寺廟向菩薩祈禱時，身在殿外的裴敘白聽到了她禱告的一切，提前知道了我的身世。
這對他來說，當然是一樁好姻緣。
多可惜，要是早知道我的母親是寧陽長公主，我何須答應裴敘白的要求？
可如果不答應他的要求，我又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世？
終究是命該如此吧。
寧陽長公主在柳州尋回失散多年的親骨肉，很快啟程回京。
我被封為郡主，而裴敘白也在宮中被賜予不低的官職，在京城賜下奢華的庭院。
這個消息在京中傳遍了。
母親在宮中設宴認親，我隻得在一堆丫鬟僕從的簇擁下，穿著華美的衣裙，與裴敘白攜手走向大殿。
「郡主真像長公主呀！」
「就是，長得真漂亮！」
「郡馬也很俊朗，聽說他們相識於微末，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席間都是贊譽之詞，卻見靠近上首的地方，一個白色的身影忽然站起來，在席間顯得尤為突兀。
我抬起頭，看見多日不見的謝清宴。
他面色慘白，雙目注視著裴敘白牽著我的手，身形微顫。
他或許從未想過，那個傳聞中在成親當日被長公主認回的女兒是我吧。
「清宴，你怎麼了？」母親疑惑不解。
謝清宴注視著我，緩緩答道，「殿下，臣隻是……覺得郡主有些像臣的……一個故人。」
10
母親露出疑惑的神色，席間也有人竊竊私語。
我笑著說道，「母親，您不是說我跟您年輕時一模一樣，世子覺得眼熟也很正常。」
「那是，」有人附和，「確實很像。」
一句話打消了所有人的疑慮。
隻有謝清宴眼角的餘光在席間寸步不離地盯著我和裴敘白。
好不容易撐到宴席結束，我一個人到御花園散散心。
謝清宴忽然從身後叫住了我。
「郡主。」
我轉身看向他，「世子有何指教？
」
謝清宴目光中卻滿是痛苦，「昔日郡主在我府中……是我怠慢了，特來向郡主賠不是。」
他言語中微微的停頓，讓我想起那些或快樂或艱難的許多日子。
我眼角酸澀，「過去的都過去了，願世子殿下今生平安喜樂。」
隻要有我在，世子殿下今生當可平安喜樂。
我轉身欲走，卻被他拉住了手腕。
「郡主……當日……是以為我再無出頭之日，所以才另擇他人？」
謝清宴問得艱難，幾乎哽咽。
原來他這樣想。
是呀，正常人都會這樣想。
我抬起頭，讓眼淚流回去，盡量輕松地回答，「是呀，我也想過幾天輕松日子。」
謝清宴重重一頓，
卻不罷休，「可你明明說過，要永遠跟我在一起。」
我努力輕輕一笑，「因為我忽然發現，他不僅可以給我更好的生活，更是我尋找許久的未婚夫。」
「未婚夫」三字灼傷了謝清宴，他終於放開了我的手，久久未曾說話。
空氣裡彌漫著失望和傷心的氣息。
我再次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世子殿下，若看上了哪家的貴女，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哦！」
謝清宴自嘲地笑了，「不勞郡主費心。」
他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走過，再無一絲留戀。
心口疼得幾乎喘不上氣。
這是我第三次，也應該是最後一次放棄謝清宴。
事已至此，就這樣吧，讓他恨我，也比讓他對一個不可能的人念念不忘要強。
因為我知道，那有多痛苦。
11
拜別母親回到裴敘白如今的府邸，
我們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洞房花燭夜。
裴敘白伸手拉我的那一刻，我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
裴敘白一愣，疑惑地看向我。
「裴大人如今得償所願，就不必再裝了吧。」
裴敘白又是一愣，「你早就知道？」
我微微一笑，「我不會揭穿裴大人，但裴大人已經享受了我帶來的一切，又何必委屈自己再在我面前裝下去呢？」
裴敘白終於卸下偽裝，毫無留戀地離開了新房。
裴敘白對我，從無男女之情。
從頭到尾，都是算計。
行周公之禮，對我對他，都是折磨。
這之後裴敘白開始偷偷摸摸在府裡養了幾個女人，隻是礙於我的身份，不敢聲張。
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時間長了，也逐漸有流言傳出。
母親問我是否需要敲打裴敘白，
我婉拒了。
母親見我毫不在意，又問我是否不喜郡馬，我隻說不是。
直到三年後京中傳來謝清宴的婚訊。
聽說他與朝中一大臣之女成親，對方溫良恭謙，與之甚為般配。
我聽著這些傳言，嘴角浮起笑容，眼裡卻流下淚來。
這一次，謝清宴終於獲得穩穩的幸福。
我向裴敘白提出和離，母親並不反對，隻是默默配合達成了我的所有意願。
離京那日，母親戀戀不舍，反復檢查我行囊中的銀票和銀兩，問我為何一定要離開。
我隻是笑笑，說自己想去看看大好河山。
母親不再阻攔，隻給我一封信，要我到目的地後再打開。
陽春三月，柳州小巷。
我推開小巷深處的那道門。
原本應該長滿荒草的院落竟然纖塵不染。
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現在眼前。
我幾乎以為是幻覺，直到謝清宴忽然走向我，「蘇小梨，你還想逃到哪裡去？」
蘇小梨。
這久違的名字。
積蓄數年的眼淚傾瀉而出。
「你怎麼在這裡？」我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問道。
此時此刻，他應該在京城陪著新婚的世子妃。
他輕輕一笑，「千裡追妻呀，等了三年，無數次求見長公主，費盡心機才能在一起，可不能讓人捷足先登。」
母親？
我後知後覺地打開母親留的那封信。
「靈犀我兒,清宴並未成婚，他求我多次，讓我將此消息傳遞給你,又說你們二人曾有山盟海誓。母親不知道他此去能不能找到你,如你心中有他,萬萬不要再錯過。」
我看著這些字,
和眼前的謝清宴，淚如雨下，「為什麼？為了一個背信棄義的人，值得嗎？」
「不，不是背信棄義,是情深義重，」謝清宴從懷中取出那支當日被我典當的白玉簪,輕輕插回我頭上,「小梨,那天離開宮後，我已經查清事情的原委。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原來,他都知道了。
「那你為何要假傳消息？」
謝清宴輕輕一笑，將我擁入懷中,「因為我猜到你不肯和離是因為怕我心中還掛念你不願成婚。沒想到你真的那麼傻，為了我的幸福,寧可在那樣的人身邊熬了三年。如果我不這樣做,可能要永遠錯過你。」
我被謝清宴摟在懷中，又哭又笑。
原來我吃的苦、受的罪、心中的委屈，謝清宴竟然全部都懂。
我還以為,今生今世,都要咬緊牙關,活在謝清宴的恨⾥。
這世上最幸福的事,
是有⼈不僅愛你,還懂得你所有口是⼼非的善意。
無論你如何偽裝,他都不曾放棄你。
「可是，跟我在一起，你會遭受很多⼈的恥笑。」
和離在我朝尚無先例，京中貴婦們都在議論紛紛。
謝清宴一笑，「我不在乎,如果你在乎，我願意跟你⼀起離開。⽗⺟之仇已報,我已別⽆所求。」
或許這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當天下午,謝清宴修書一封讓⼈送往京城。
幾日後，宣旨的人就到了。
陛下將南邊⼀塊風光秀美、人傑地靈的土地賜予世子和我作為封地。
那是我曾和母親提起過最向往的地⽅。
我知道，母親又幫了我一回。
在封地成親那⽇，是我和謝清宴認識的第七年。
「世子,世子妃，
儀式要開始了，準備好了嗎？」喜婆問道。
我與謝清宴相視一笑,將⼿遞進他溫暖舒展的⼿心，⼀同⾛向我們的婚禮。
真不容易呀,兜兜轉轉，竟然⼜有了重新在一起的機會。
往後餘生，一定要幸福呀！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