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一審結束之後,沈洵沒有著急拉我上樓。
他在樓下找了把空椅。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所以這些,還未等他開口,便悉數吐出。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傾著身子,挽起一截衛衣袖子。
他有一雙很好看的手。
青筋攀著小臂蜿蜒向下,修長的指節搭著一枚火機,不停地轉啊轉。
我才突然發現:
「哥,你把煙戒了?」
「嗯,煙太貴了。」
寥寥幾語,氣氛又凝滯下來。
我靠住椅背,閉上眼,迎面撲來一陣微風,夏天的風,帶去身上的燥熱。
「冷嗎?」他突然問。
這是什麼問法?
我覺得有點好笑,搖了搖頭:「不冷。」
他應了句好,
又把頭轉回去,憋著什麼話的樣子。
「哥,」我把腦袋湊上前,「你想問什麼?」
他手裡的動作停了,呼吸也如停滯一般,默默把頭偏向一邊。
喉結滾了滾:
「我想問,你以前……」
「什麼?」
「你以前過得好嗎?」
……我以前,過得好嗎?
我愣住了。
「不太好。」
眼眶熱熱的,我隻好仰起臉,望向無邊的夜空。
眼淚砸在手背上,滾燙又炙熱。
我流過太多冰冷虛假的眼淚。
此刻卻情難自禁。
從小的經歷告訴我,世界上根本沒有一個值得我信賴的人。
哪怕是親生父母也會棄你如敝屣。
我曾經一次次交付真心,漣漪都未泛起,就沉入大海。
我學會裝可憐,裝弱小。
怎麼和一個人拉近距離?打斷他的腿,再給他遞一根拐杖。
所以我把團子扔進水裡,換來我逃出福利院的機會。
有人愛我,是喜歡我偽裝出來的花和葉,但他們沒有看見被我藏起來的根,盤旋在地下,泥濘又醜陋。
除了沈洵。
他見我第一眼就發現了。
他討厭我,其實我也非常討厭他。
我的青春期,是討好、扮乖、寄人籬下;他的青春期,卻是抽煙、打架,還有欺負我。
父母去世,小姨卷走遺產,我知道他那麼聰明,一定留有後手。
我就是那麼壞,一定要賴著他纏著他,不願意放過他。
可是..
....
他明明那麼討厭我,為什麼現在又要問我,你過得好嗎?
我明明那麼討厭他,為什麼滾燙的眼淚還是止不住滴落。
為什麼彼此討厭的兩個人,此刻卻隻有彼此。
我有點語無倫次,但還是盡量保持平靜,用最波瀾不驚的語氣: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吃飯的時候。」
「別的小朋友都在玩,我坐在桌子前,什麼都沒有幹,院長突然過來打我的腦袋。」
「他很嚴肅地說,恩汐,你沒有洗手。」
「然後就拉著我到院子的水池邊,擰開那個生鏽的水龍頭。」
那是一個大冬天。
「冰水哗哗往外淌,他就抓著我的手,衝了整整一個小時。」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為什麼隻懲罰我一個人。」
「可我不敢反抗,
因為我看見過,如果不聽院長的話,就會被打。一開始可能是扇巴掌,再後來……」
「再後來......」
我說不下去了。
「哥,對不起。」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團子,對不起原來那個被爸媽選中的小女孩,我就是很壞,很惡毒。」
「可是我……」我泣不成聲。
「我真的不想再回到那個地方。」
我不是沒有愧疚過,所以才會主動和警方聯系。
比起承認錯誤,更難的是掀開自己的傷口。
要再忍受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你從小討厭我,討厭我是對的,我……」
話音未落,
我就被扣進一個懷抱裡,鼻尖充斥著冷冽清涼的味道。
我瞬間有點懵:「哥……」
「等一下。」
我埋在他懷裡,姿勢別扭,手隻能勉強拽住他的衣角。
腦袋微微一動,淚水就全糊在他胸口。
借著餘光去看,看見地上滾來一個籃球,然後是一雙小孩的腳。
「不好意思,叔叔,我的球跑嘞!」
小男孩的聲音。
沈洵回他:
「嗯,你拿走吧。」
小孩氣喘籲籲,高興地又補上好幾聲「謝謝叔叔」,屁顛屁顛跑開了。
頃刻間周圍安靜下來。
我輕輕推了推他。
沈洵沒有松手,反而低頭,腦袋挨到我耳邊:
「他剛叫我叔叔。
」
語氣很弱,尾音很輕。
好像有點委屈。
我悶悶笑了一聲:「小孩子都是亂叫的。」
「開心點了嗎?」
「……嗯。」
「回家嗎?」
「嗯。」
16
以前晚上回家,我會偷偷躲在房間裡吃零食。
可是現在,沈洵突然開始煮面了。
每次一推開家門,廚房裡全是「哐當哐當」的響聲。
他把一碗剛出爐還熱乎的面端到我面前,清湯上漂著幾片菜葉子,葉子下面是白生生的肉。
他非要說這是承了張叔衣缽的。
我咬了一口,感覺不太對勁,把面掐開:
「哥,這面是生的。」
他無言,默默把碗挪過去,
嘗了幾口,放下筷子,強裝著沒事,卻問我還餓不餓,他再去煮一碗。
「不用了,我先回房寫練習。」
於是他就把面端進我屋裡,站在一邊。
「sinx 求導等於 sinx?誰教你的?」
「什麼啊……」我順著他的話去找,「诶!我寫錯了。」
他幹脆拉了把椅子,在我身邊坐下,問我近況:
「最近學習壓力大不大?」
我趴在桌子上敷衍:
「還行吧。」
「這都會寫嗎?」
「會啊!」
「試卷拿來我看看。」
「哥......」
他笑了聲,往我額上彈了個腦嘣。
我有點不服氣,把練習冊推給他看:
「那你來,
大學生。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不會。」
沒出半個小時,草稿紙就被算滿了。
他把筆帽一蓋,亮出答案,挑了挑眉:
「服氣沒?」
「沒。」
話雖然這麼說著,我還是把那草稿紙拿了過來,眯起眼睛,認真揣摩:
「這為什麼要假設 M 點不動啊?」
他立刻把面條移到我面前:
「你吃,我給你講。」
「你不餓嗎?」我問。
「我自己做的,早吃過了。」
「吃過了還能煮出生的面啊。」
「宋恩汐。」
我不說話了,乖乖抱起碗嗦面。
臺燈昏黃又微弱,照亮沈洵的側臉,隻夠劃出一方私密的空間,將牆上的一雙人影拉長又揉碎。
他認認真真講題,
垂著眼睫,在燈光下撲閃撲閃。
黑色的筆墨在紙上淌成一條條輔助線。
說兩句,就要轉頭問我:
「這能懂嗎?」
「能懂。」
......
這是他第一次給我講題,往後的每一天,他都雷打不動,陪我一起完成功課。
他心裡對我有愧疚,我知道。
有時候,我在邊上做題,他在邊上敲鍵盤。
我湊過去問,這是什麼。
他把屏幕挪到我面前:
「試試。」
是一個轉盤式的機關,我試了幾次,沒解出來。
他輕輕笑了聲,接過鼠標,給我示範。
然後隨便劃拉了幾下,就通關了。
我問:「這是遊戲嗎?」
「嗯。」
「你在做遊戲?
」
「對,」他說,「是我們,有一個小的團隊。」
「那我會有機會玩到嗎?」
「會的。」
他說他們在學校的第一個作品就拿了獎,取得第一筆資金。
後來打算繼續完善,又有投資方看中他們的設計思路,願意扶持他們繼續做下去。
我第一次聽他講這些……
他很有打算,也有想法,隻不過做遊戲不是一件容易事。
而且聽起來資金壓力就不小。
他看出我的想法,又說,錢本來就是流動的,比如說爸媽的遺產,沒留住,就要想辦法再拿回來。
但比起錢,人脈這些看不清摸不著的資產,有時候更能發揮作用。
我抓著他話裡的亮點,有點興奮:「什麼拿回來?遺產?」
他點了點頭:「對。
」
17
從那天起,每天晚上,都會有一碗迎接我回家的面。
兩個人的關系慢慢緩和。
我坍塌的支點,在不知不覺間慢慢重建。
天氣預報說,江城近來有臺風登陸。
氣溫轉涼,雨連綿地下了好幾天。
我捂在被子裡,床頭櫃上放了幾盒退燒藥。
空氣裡湿冷湿冷,我卻渾身都熱,越熱越想往被窩裡鑽。
勉強伸出條胳膊,舉高體溫計,映著燈光去看,又感覺整條胳膊都涼飕飕的。
39.6 度。
我心裡直犯嘀咕。
怎麼早上隻是頭暈,到晚上就站不起身了。
胃裡突然一陣翻江倒海。
我幹嘔了一聲,趕緊掀開被子,趿上拖鞋,搖搖晃晃往門口走。
一個不小心,
左腳絆右腳,摔在客廳。
大門「砰」地一聲被人打開。
我撐著身子抬眼看。
「宋恩汐!」
沈洵剛回來,門一開,鞋都來不及換,趕緊蹲到身邊想來扶我:「你趴這幹嘛呢?」
他攙著我的胳膊,先是一怔,隨即表情愀然變色:
「身上怎麼那麼燙,發燒了?」
我把腦袋擱到他肩膀上,胃像被人掐了一把,酸意又毫無預兆湧上喉嚨。
「哥,我想......」
吐。
我趕緊推開他,猛地一彎腰,來不及找地方,空氣裡瞬間彌漫起一股腐敗惡臭的氣味。
水霧蒙在眼睛上,迷迷糊糊的。
我睜眼看,這是全吐在他身上了。
「沒事,」沈洵把外套脫下,隨手一放,端來杯水,
捧著我的臉讓我漱口,「好點了沒?」
「......沒。」
「量過體溫了嗎?」
「三十九。」
「藥呢,吃了嗎?」他一邊問我,一邊從屋裡拿出一件大衣,裹在我身上。
「吃過了,早上就吃了。」
雨聲淅淅瀝瀝,敲在窗上,他扶著我,抬頭看向窗外,當機立斷:
「走,現在雨小,我們去醫院。」
我立刻往後退:「不,不去醫院。」
他沒理會我的話,背身蹲在我面前:
「上來。」
「我不去醫院。」
他轉頭就要來抓我的手,我認慫了:「那背,那背吧。」
夜色如墨,街上零星亮著幾盞路燈,出門前我看了時間,才知道現在是凌晨兩點。
居民樓偏僻,
剛剛出門的時候還是小雨,可下了一會兒,雨點劈裡啪啦地大起來。
頃刻間,天地間隻剩一片轟鳴,遠處街燈的光暈被雨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