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次日，我與陸長安的婚事已傳遍京城。
無疑是裴衡的手筆。
我並未在意。
皇兄已答應今日便會將他趕回裴家。
奪走他苦心經營的機會，比S了他更令他痛苦。
然而，午後從父皇政殿傳來的消息。
「吳國使者團遞了國書，言說為表求親唐突之歉意，願在京中多盤桓些時日，直至……直至親眼見證公主大婚，獻上賀禮後再啟程歸國。」
我一口清茶險些嗆住。
「什麼？父皇同意了？」
宮女點了點頭。
是了，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使臣。
我在房中踱步，心亂如麻。
怎麼辦？
「長楹！」殿外傳來三皇兄急切的聲音，他大步走進來，
拉著我，「走，隨我去找父皇，我向他求情。」
我抬步就要跟上。
恰逢父皇身邊的王公公趕來。
「三皇子，四公主，您二位留步，陛下讓老奴來傳口諭，是嫁吳國還是嫁陸家，讓公主自行選擇，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我心下一沉。
皇兄還想力爭，我攔下他。
眼下皇兄得寵，若為我之事惹怒了父皇，有害無益。
嫁人而已，嫁誰不是嫁。
隻是……
腦海中驀然浮現出陸長安那雙清澈又無措的眼眸。
我隻怕會委屈了他。
10
半夜，我偷偷出了宮。
尋到了陸府。
借著月光，我翻牆進了陸府，找到陸長安。
「長安！
」
一聲脆響，瓷片四濺。
「你、你怎麼來了？」
我掀下帽檐，支支吾吾。
「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
「是這樣，你可願、願意娶我？」
我想，總要知會他一聲，爭得他的同意才好。
原以為他會沉默，亦或是生氣。
總之不論如何，若他不願，我便再尋個別的法子。
然而，下一刻我就聽見。
「好，要拉鉤。」
我驀地睜大了眼睛。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他頓了頓，向我走了過來，像是強調什麼重要的事，「我不是傻子。」
好家伙，竟還知道說自己不是傻子？
但……靠這麼近做什麼？
我一抬眼就對上他清澈、幹淨的眼眸。
如清風，如明月。
我的心重重地一跳。
重來一世，沒想到竟會對這般純粹幹淨的人毫無抵抗力。
我生怕自己再待下去會做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舉動，當即後退半步，慌不擇路地溜了。
11
我與陸長安的婚事，最終定在了半月之後。
時日倉促，但好在我是公主。
禮部緊趕慢趕，終於在大婚前準備妥帖。
而皇家公主的婚禮終究是不同的，並非我嫁入陸府，而是陸長安入住我的公主府。
這情形，多少帶了些民間「入贅」的意味。
成親前夜，琇紜姑姑特意入宮，緊緊拉著我的手，眼中滿是復雜難言的情緒，最終隻化作一聲聲低喃：
「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
我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搖頭。
其實我覺得還好，並不覺得苦。
比起上一世那場稀裡糊塗抑鬱而終的婚姻，我更願意與陸長安那樣心思幹淨、一眼便能望到底的人相伴餘生。
大婚當日，公主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在一片喧鬧道賀聲中，我瞥見了裴衡。
自他被皇兄摒棄後，便轉投了五皇弟門下。
此刻他站在賓客之中，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睥睨與譏诮。
仿佛在說：看吧，你終於還是敗了。
我淡淡一笑，朝身旁侍女遞了個眼神。
她悄步穿過人群，將一封信遞到了裴衡手中。
他接過展開，面色突變。
再看過來時，滿眼陰戾與嫉恨。
三日前，父皇已下旨，賜了陸長安一個二品兵部侍郎。
並特準陸長安無須日日上值。
這也是裴衡前世拼盡三十年、沾了我的光才勉強夠到的位置。
我迎上他嫉恨的目光，笑意未減。
那封信裡，隻有一行字。
「裴衡，你窮盡一生攀爬的終點，也不過是他與生俱來的起點。」
至於往後……
日子還長，我們慢慢看。
12
新婚夜中，我一身疲憊地倒在榻上。
陸長安小心翼翼靠了過來。
「娘說過，要脫掉衣服睡覺才舒服。」
他動作生澀卻認真，先替我脫了鞋子，又耐心地解開發間沉重的珠釵金飾。
最後他仔細地為我褪去外衫，拉過錦被溫柔地蓋到我身上。
「好了，睡吧！
」
我側過身，就著暖色的燭光細細看他。
他膚色本就白皙，又在一襲紅衣的襯託下顯得清俊幹淨。
嘴唇微抿間，覆上一層湿潤的水光。
嫩……的想吃。
我下意識咽了一下口水。
陸長安瞧了過來，歪著頭問：「渴了嗎？」
他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
「吶，喝吧。」
我接過水杯時，指尖不經意地從他手背上輕輕滑過。
嗯……手感細膩。
果然年紀小些，便是這般嫩生生的。
陸長安猛地一顫，迅速收回手。
「痒~」
我借機湊近試探。
「痒啊？想不想止痒？」
陸長安一臉天真地靠上來。
「怎麼止？」
突然一本小冊子從他袖中滑出來。
他要去撿，我先一步搶過來。
打開一看，饒是多活了一世的我，看到這些交纏的圖畫都忍不住老臉一紅。
「這、這是誰給你的？」
「嬤嬤給的，說要我學著看。」他神情坦然，還好奇地探頭，「我還沒看呢……裡面是什麼？」
我猛地合上冊子。
「沒什麼，這個……我先沒收了。」
「哦。」
他應得乖巧。
褪去外衫也躺了上來。
但隻是躺。
我看著他那副全然信任、毫不設防的模樣，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哎，我逗他做什麼？
他分明還是個心性單純的孩子。
罷了！
罷了！
13
反倒是裴衡那邊，似乎被我不久前那句話刺激得不輕。
連日來，他撺掇五皇弟辦了不少差事，也都辦得不錯。
五皇弟顯然也想趁機培植勢力，不僅在父皇面前極力為裴衡請功，甚至還親自去了趟裴府替他撐腰，將他庶子的身份抬為了嫡子。
我倒覺得有些好笑。
口口聲聲說不願倚仗他人，重生一世，他到底還是走了依附權勢的老路。
隻不過，從依靠我，換成了依靠五皇弟。
嘖，這般看來，似乎也沒體面到哪兒去。
我見時機差不多了，特意去了趟三皇兄那兒。
問他缺不缺幕僚？
譬如裴府大公子裴桓什麼的……
14
待到黃河泛濫之際，
我聽聞五皇弟推薦裴衡前去治理。
我便建議皇兄不要落於人後，也將裴桓送去一起。
又送了裴桓許多物資、人力。
回京時，世人都在誇裴府大公子治水安民，三皇子恩澤蒼生。
卻無人知曉裴二公子裴衡。
氣得裴衡書信一封，大罵：
「婦人之仁，你以為用裴恆就能壓制住我嗎？做夢！」
嘖……
都狗急跳牆了呢。
我懶得理會，隨手燒了書信。
之後，就在家中闲來逗逗鳥、逗逗……陸長安。
這一逗，卻叫我發現了不得的事。
我看著滿書房精密異常的兵器圖紙，驚得半晌合不攏嘴。
「這些……都是你畫的？
」
陸長安咬著筆杆，滿不在乎地點點頭。
「嗯，從前在家中就畫，畫好了再拿給父親用。」
我瞥見其中幾張，分明還是前世陸將軍大敗蠻夷時所用的幾種秘密武器。
而他現在正在畫，且還沒完善的這張。
竟像極了上一世五皇弟兵變時，陸將軍帶來的援軍所使用的神秘新式武器。
我曾還與裴衡感嘆過這武器當真厲害。
他卻不屑地嗤笑。
「不過是些小玩意兒而已，何足掛齒。」
我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
原以為父皇賜他兵部侍郎的闲職是看在陸家與姑姑的情分上。
不曾想，竟是因為他自己的才華。
我忍不住問：
「你既有這樣的本事，為何從前從不顯露？」
若早讓人知曉，
誰還敢笑他痴傻？
他筆尖一頓，低下了頭。
「爹娘說，我沒有護住它的能力，所以……」
是了。
陸長安平日不善言辭，又心性純淨。
琇紜姑姑與陸將軍護得了一時，卻護不了一輩子。
前世的裴衡，還需要我的幫襯才堪堪爬上從二品。
而陸長安，不需要我的光環，就能輕而易舉爬上去，甚至能爬得更高。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現在有我在，你想畫什麼便畫什麼，想做什麼便做什麼，若是缺了什麼，隻管告訴我，我去替你尋來。」
陸長安眼睛一亮，蹦跶著小跑過來，抱住我。
「謝謝夫人，我就知道夫人最好了。」
我耳根一熱。
「誰、誰教你喊夫人的？
」
「爹說的，」他埋著頭小聲嘟囔，「成了親，你就是我的夫人，我一個人的。」
這、這……
一沒注意，脖子上突然被人舔了一下。
我慌忙捂住脖子，臉上滾燙。
「你……你做什麼？」
他一臉無辜，眼裡水光潋滟。
「這也是爹教的，他還教了我好些別的，夫人想不想知道？」
「別的？」
陸長安一個橫抱將我抱在桌子上，耳紅氣粗。
「爹說了，如果夫人讓我開心了，我也要服侍夫人才行。」
「服侍我？怎麼服侍？」
溫熱湿潤的唇瓣生澀地覆上我的唇。
「這樣……」
散落的圖紙窸窣作響，
撒了一地。
16
不久後，父皇擬封三皇兄為太子的旨意昭告天下。
暗衛說，裴衡在府中氣得砸了書房。
好不容易等到了開拓海貿商路的機會。
我又讓皇兄撥了兩條海路，分別給到裴桓與裴衡。
此外，我特意向裴桓推薦了鄭奎。
是個精通海情，又能言善道的。
臨行前，二人立下軍令狀。
裴衡信誓旦旦：「臣定不辱使命。」
而裴桓斬釘截鐵：「臣若辦不成，提頭來見。」
最終，裴衡雖成了事，可裴桓卻辦得更為漂亮。
功績耀眼到讓眾人都隻看到了裴家大公子，而忽視了裴衡所做。
裴衡氣狠了，衝進我公主府撒潑。
「長楹，你個毒婦，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壞我的前途，
呵，不就是想讓我娶你嗎？我娶就是了。」
我真氣笑了。
「裴衡，又是誰給你的膽子，敢來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當朝公主？」
裴衡極其自信地看了我一眼。
「將你那欲擒故縱的把戲收一收，現在就將那姓陸的傻子趕出去，我今日便搬進來。」
「啪！」
我反手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你也配提長安？」
「來人！」
「給我扇他二十個耳光。」
「隻要人不S，就往S裡打，聽懂了嗎？」
清脆的巴掌聲一聲接一聲在院中回蕩。
我心中那口鬱氣總算舒解幾分。
正聽著響，門外又有人求見。
裴桓提著厚禮踏入，躬身行禮：
「臣裴桓，
特來拜謝長公主提攜之恩。」
兩相比較之下，我傾心扶持的男人，竟還比不過我隨手給了一點機會的裴桓。
我瞥了一眼被打得踉跄的裴衡，淡淡補了一句：
「再加十個耳光。」
打到我舒坦為止。
17
半年後，五皇弟發動的兵變比上一世早了一個月。
皇城下，黑壓壓的叛軍嚴陣以待。
五皇弟一馬當先，裴衡緊跟其側，眼神陰狠。
意外的發現，他們手中竟拿著前世裴衡不屑一顧的兵器？
好一個道貌岸然的狗東西。
城下傳來五皇弟的高喊：
「四皇姐！皇兄大勢已去，頑抗無益！隻要你此刻開城倒戈，朕或可饒你一命！」
竟都用上「朕」了！
我冷笑一聲。
「皇弟打算如何饒我？」
他以為我當真要投降，興致高昂。
「朕已與裴愛卿商議妥當！他不計較你再嫁之身，願納你為妾。保你日後依舊錦衣玉食，安享榮華！」
「納妾？榮華富貴？」我看向裴衡，「你不是寧S都不願再做驸馬嗎？怎麼，如今倒舍得娶我了？」
「是納妾不是娶妻。」裴衡眼底得意，「長楹，識時務者為俊傑。很快你就會明白，除了屈尊於我，你別無選擇。若再負隅頑抗……隻怕你連侍妾的名分都求不到了！」
「痴人說夢！」
我懶得再多費唇舌，抬手一揮：
「放箭！」
五皇弟見狀，立即下令強攻。
登雲梯架起，撞門柱重重衝擊著城門！
伴隨著一聲巨響，
城門被撞開了。
無數的叛軍嘶吼著湧入皇城。
「衝啊！」
S伐聲、嘶喊聲不斷。
在確認五皇弟與裴衡都已進入宮門之後。
皇城門「轟隆」一聲，關上了。
我倚著欄杆，朝下輕笑。
「裴衡，你可知……什麼叫關門打狗？」
裴衡肉眼可見地慌亂了起來。
城門內空無一人。
城牆上，密密麻麻的士兵高舉著火箭，蓄勢待發。
我指向叛軍手中那些裴衡「仿造」的兵器，揚聲道：
「你這玩意兒，早已過時了。今日便讓你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S器。」
「放箭！」
無數的火箭衝下去,落地的瞬間,轟然炸開，土石飛揚。
隻聽見眾多悽慘的哀嚎聲。
士兵們慌亂地想要逃跑。
城牆外,被千斤重的巨石擋住，根本打不開。
五皇弟早已嚇破了膽，縮在角落哭喊求饒：
「皇姐！皇兄！饒了我吧！是長佑錯了……求你們留長佑一條性命吧！」
慫貨。
叛軍已然潰不成軍。
這場宮變終以長佑與裴衡的被擒而告終。
18
幾日後,我與陸長安踏青歸來。
聽聞裴衡在獄中傳話，執意要見我一面。
踏入陰冷的囚室時，裴衡仍是一臉不甘與怨憤,SS盯著我。
「長楹,都怪你！是你又一次毀了我的一切！」
「毀你？」我輕笑，「從何說起？」
他恨意昭昭。
「若不是你,這一世，我本該登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而不是像如今……成了這般階下囚！」
「階下囚？」我冷嗤一聲,「裴衡，你莫非真以為，若沒有我，你上一世就能好到哪兒去？」
不等他反駁，我便一字一句,清晰道：
「黃河堤壩，是我派去精通水利之人暗中助你；開拓海貿，是我尋來能言善辯之臣為你鋪路；就連那所謂的『奪嫡救駕』,也不過是我找人做的一場戲,隻為替你掙一份前程！」
「你以為，單憑你自己那點能耐,真能走到那般高度？」
我逼近⼀步,訕笑道：
「不過是平庸之資,連當個縣令都勉強。」
「若⾮我想親眼看著你爬上去……再狠狠摔下來，這⼀世,你連踏⼊朝堂的機會都不會有。」
看著他驟然蒼白的臉,我忽而⼀笑：
「想不想知道，那日將你炸得人仰⻢翻的⽕箭，出自誰⼿？」
「誰？！」
他猛地抬頭。
我緩緩吐出。
「我——長楹長公主之夫，當朝兵部尚書，陸、長、安。」
「不可能！」裴衡⽛關緊咬，⽬眦欲裂。
「怎麼不可能？」我輕蔑⼀笑,「就連你這一世仿造的那些兵器,也不過是我夫君早已淘汰不用的玩意兒。」
「你說說你,連仿造都隻能拾⼈⽛慧。」
「這般本事,嘖……」
「啊！！」裴衡突然暴起，瘋狂地撲向牢⻔，卻被攔住。
「我沒有輸，我不會輸，娘說了我是⽂曲星轉世，我就是天才。」
他SS盯著我，「你以為你贏了嗎？」
「我能重來⼀世,就一定能再來⼀次！你等著……下⼀世,我必要你S無全屍！」
他⽤盡全⾝力⽓轉身，狠狠撞向⽯牆。
「咚」的一聲悶響。
⼀切歸於沉寂。
⾛出地牢時,明媚的陽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陸長安就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等著我。
裴衡還能不能重生，我是不知道了。
但我肯定能活到長命百歲。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