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次戰役中，小姐重創敵軍首領。
戰後，小姐受召歸京，卻被告知皇上已與敵軍講和。
對面的求和條件是：「讓你們的夏將軍來和親。」
1
小姐當太子妃的第十年，沈雲澄終於放她去戍守蕪州。
「她走了？」沈雲澄放下奏折，欲言又止的樣子，「她可曾說過什麼？」
我搖了搖頭。
「這樣啊，她還是這樣，也罷，反正三年後她就回來了。」
沈雲澄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小姐是個從不說謊的人，但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永遠不會。
這是沈雲澄登基的第六年，卻是小姐當太子妃的第十年。
沈雲澄登基後，
並沒有立小姐為皇後，他要讓小姐當他一輩子的太子妃。
小姐想一個人去，我這次沒有強求小姐讓我跟著她。
小姐臨走前穿上了盔甲，就如十年前與小將軍凱旋歸來時穿得一樣，英姿颯爽，意氣風發。
沈雲澄沒有來送她，他可能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不舍得讓小姐走了。
小姐跨上馬，抓好韁繩準備出發的時候，我實在是忍不住，半流著眼淚對她說：「其實小將軍還活著。」
小姐聞言一怔，隨後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遠方，她一句話沒說，隻留給我一個塵土飛揚的背影。
2
大公子戰敗蕪州，他被敵軍首領一槍貫穿了心髒。
夫人遣散下人的時候，特意把我撥出去服侍小姐，那個時候小姐才十一歲。
兩個月後，二公子接替了大公子的職務，
外出徵戰。
二公子走時，小姐正在院子裡練劍，見我來才休息一會兒。
「二哥走了？」
「剛剛出發。」
「他們都是騙子，大哥明明說過會回來，以後讓我當他的兵……」說到這，小姐說不下去了。
一轉眼，小姐已經及笄，正是出閣的年紀。
二公子在外四年，帶回來的都是好消息，原定計劃，他將在主君生辰前幾日回來。
他確實回來了，隻不過回來的是被收斂的遺體。
大公子去世的時候，小姐哭了三天三夜，如今二公子的遺體就在眼前，小姐反而一聲也哭不出。
二公子的頭七剛過，小姐就去求主君一件事，她要繼承兩個哥哥的遺志，為國徵戰。
主君二話沒說，直接打了她一巴掌，
我第一次見主君生這麼大氣。
夫人什麼話都沒說，隻是一直坐著抹眼淚。
當晚我去祠堂給小姐的臉擦藥，我問她疼不疼，她說一點都不疼。
小姐被罰跪七天祠堂，主君讓她好好反省自己的錯。
飯菜都放涼了，小姐問我：「阿絮，你覺得我有什麼錯？」
我沉默著，一言不發。
男子在外徵戰是榮光，女子在外徵戰是不孝。
若說小姐有什麼錯，大抵就是她不是男子。
小姐跪了五天後，主君終於松口。
主君說，二公子在大公子去世後，也說過同樣的話。
又過了三年，小姐即將上戰場。
夫人問我們這些伺候小姐的丫鬟裡，有沒有人願意跟著小姐去邊塞。
我們都面面相覷，當侯府的丫鬟已經比很多人過得舒坦了，
若是去了那種地方，能不能過上人過的日子都另說。
我偷偷瞥了一眼大夫人，她的眼睛裡滿是無助和殷切的擔憂。
左右我沒有家人，無牽無掛，不如正好遂了夫人的心願。
小姐知道我隨她同去後，鄭重地對我說：「邊塞很苦，是我們想象不到的苦。」
我自然明白，我比小姐大了五歲有餘，她都不怕，我怎麼會怕呢？
出發的那天日頭很大，小姐身披戰甲，與她一起的，還有皇帝欽點的副將，沈雲遠。
沈雲遠是皇上第十一個兒子，幾乎和小姐一起長大。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天，小姐騎在馬背上，她逆著光，笑容卻也依舊好看，她開口對沈雲遠說：「小十一，我們走吧。」
3
小姐剛到邊塞就病了三天，她從小習武，身體向來很好，可還是扛不住強烈的水土不服。
我就更不用說，病了整整十天。
待了差不多一個月，我才逐漸習慣這裡，粗粝的風吹在臉上，沙子迷眼也迷心。
第一場戰役結束後，小姐一直在吐，她第一次S人，第一次S這麼多人，鮮血味又腥又刺鼻。
在這裡洗澡很不方便，那些血腥味就好像一輩子都洗不掉。
我去給小姐送縫好的衣裳，沈雲遠就站在她身邊不遠不近的地方。
「有昭，不必勉強自己。」
小姐弓著的背慢慢變直，她看著沈雲遠，正色道：「叫我夏將軍。」
隨後她喃喃地說：「都會習慣的。」幾乎是微不可聞的聲音，但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皇上破例讓小姐承襲將軍一職，外界對小姐頗有微詞。
夏家軍倒是忠心耿耿，其他人說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誰不知道她是靠著兩個哥哥的軍功才當上將軍，看著吧，不出半年，她就灰溜溜地逃回家當大小姐了，或者S在戰場上也未可知。」
我聽不下去，瞪了說話的繡娘一眼，準備出去透透氣。
沈雲遠就站在門口，剛才繡娘們的話他應該都聽見了，他的眉間滿是不悅，卻也沒有發作。
「我來拿衣服。」他隻輕輕說了一句話。
見來人是沈雲遠後，繡娘們全都噤了聲。
我第一次見到沈雲遠是在十年前，大公子打了勝仗，帶著隻有七歲的小小姐去宮裡玩。
大公子每每都把小姐託付給我後才去述職，小姐從小就開朗，喜歡和她一起玩的皇子公主不勝枚舉。
我不知道小姐是怎麼看見沈雲遠的，當時沈雲遠正被太監和宮女堵在一個角落。
小姐不由分說直接把他們轟走，
他們認出小姐是大公子的妹妹，便都灰溜溜地跑走了。
那時候的沈雲遠很瘦小，衣服的布料也破舊，但是那雙眼睛，就像催人墜落其中的湖泊，陽光灑在湖面，如琥珀般熠熠閃光。
小姐一定也注意到了，她半蹲著身子，盯著沈雲遠的眼睛，開口道：「我叫夏有昭，沒有的有，明亮的昭，你呢？」
「沈雲遠，嗯，雲朵的雲，遠方的遠。」說完沈雲遠就迅速低下頭。
「沈雲遠，你聲音太小了，不要隻讀書，要不要跟我一起練武？」
這麼一來二去，小姐就和沈雲遠熟絡起來。
我下一次注意到沈雲遠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和小姐舞劍。
「小十一，你的劍術又精進了不少，是不是偷偷練了？」
那時正好是初秋，桂花被風一吹就簌簌而落，少年少女的笑聲就彌散在風中。
小姐年齡再大一點的時候，就隻能在大公子回家的時候，以大公子的名義去請沈雲遠來。
大公子在外徵戰的時候，小姐就躲在樹上數星星，星星越數越少的時候，大公子就會回來。
4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星星也很多，在侯府的時候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廣袤的天空。
小姐躺在草地上看月亮，沈雲遠坐在小姐身旁吹笛子。
笛聲陣陣，悠揚綿長，粗粝的風吹在臉上，我也隻覺得暢快。
「小十一，你什麼時候學的笛子？」
「跟五哥學的，他學什麼都很厲害。」
沈雲遠的五哥是沈雲澄，本朝的太子。
隨著時間漸晚，風中帶了些火燒著的味道，那是戰場硝煙的味道。
斥候張溪緊急來報，有大批敵軍正在靠近，
恐怕是想趁著今晚有霧，S我們個措手不及。
我們不熟悉地形，夜間作戰對我們不利。
小姐和沈雲遠很快確定好方案，他們準備兵分兩路，一路往東，一路往南，拖到天亮會合後再戰。
出發前，沈雲遠特地囑咐小姐要多加小心。
敵軍首領南風清是個極其陰險的人，大公子的身體就是被他貫穿的，後來大公子的遺體被掛在城牆上示眾，掛了一個月。
二公子的遺體被送了回來，大概是他想告訴我們，再驍勇善戰的大邶將士，也不過是他的槍下魂。
南風清今晚一定是有備而來。
我們都心知肚明，就算隻是一晚上，也會發生很多事。
我們走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後，隨軍的糧草著火，混亂中，我聽到了噠噠的馬蹄聲。
小姐意識到了什麼，
大喊一聲：「張溪呢？」
張溪跑了。
我們被暗算，隻得就地準備作戰。
小姐讓我保護好自己，每次戰前，她都會這樣對我說。
我還是不習慣戰爭，我爹娘就是在戰爭中S去的，後來主君撿到我，讓我當了大公子的丫鬟。
一開始雙方打得勢均力敵，但我們的兵太少了，士兵們已經鳴镝，現下隻能祈禱沈雲遠看見信號後能快點來。
「將軍！」我聽見士兵的怒吼，趕忙撩開帳簾，小姐被幾個士兵抬進來。
她的右胳膊幾乎皮開肉綻，血汩汩地流出。
小姐已經暈過去，看著她被劃傷的臉，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等軍醫處理完傷口，我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流出了幾行眼淚。
「將軍怎麼樣了？」
軍醫搖搖頭，
「傷口大面積發炎，今晚會發高燒，隻要能挺過去……隻是這條胳膊……」
又有受傷的士兵被送進來，軍醫忙著去處理。
在這裡，生命平等。
又是一陣馬蹄聲，沈雲遠終於趕來。
5
敵軍火力弱了很多，聽說南風清被重創。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這場仗總算結束。
沈雲遠戰後一直守在小姐身邊，連盔甲都沒卸下，他一步都不敢離開。
小姐發了一晚上高燒，等到下午才燒才稍微退下去。
我幫忙給受傷的士兵們送吃的後，小姐醒了。
小姐的聲音虛弱，我聽見她說：「小十一，南風清輕敵，昨晚我差點就S了他，真可惜，我廢了一條胳膊還是刺偏了。」
我沒有直接進去，
在帳門口待了一會，聽將士們說，昨晚小姐重創南風清後，隊伍士氣大增，這才拖到沈雲遠來。
「有昭，你下次不許做這麼危險的舉措了，如果隨行的士兵沒有帶你突出重圍，你就……」
「機會千載難逢，小十一，如果你是我，也會這麼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