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正在開車不方便接聽，可她又一直不掛斷，幹擾手機沒法導航。
我好不容易戴上藍牙耳機，剛一接通，婆婆就開始嚷嚷：
「倩倩，你幹啥吶？咋這半天才接？」
我皺皺眉：
「媽，我昨天不是說過我要出差嗎？我這會正在路上呢。」
婆婆急了：
「你趕快回來，家裡電視壞了，亮亮吵著要看奧特曼，咋也哄不好。」
婆婆不停地嚷嚷。
我無法專心開車。
隻能先把車速降到 100，變到慢車道。
「媽，我正在開車，不方便接聽電話。」
「電視壞了就帶亮亮下樓走走，別讓他天天看電視，對眼睛不好。」
婆婆說：
「可他還沒吃飯哪，
他要看完奧特曼才吃飯。」
婆婆故意開著外放，電話那頭傳來亮亮的尖叫聲：
「我不吃飯嘛！我就要看奧特曼！」
說完，他就開始啊啊啊亂叫。
聲音很尖銳，吵得我頭疼。
婆婆接著說：
「你看看，沒動畫片他就不吃飯。」
「這都幾點了，不吃飯咋行？」
「你快想想辦法。」
我有些無奈。
孩子就在她身邊，偏偏要我想辦法。
我控制住思緒，心平氣和地說：
「媽，要不你找個修電視的師傅，讓他過來看看。」
「現在才五點半，應該還沒下班。」
婆婆那頭頓了一下：
「我哪認識什麼修電視的？」
「那你就讓亮亮他爸找，
建俊這會應該到家了吧。」
「建俊肯定也不認識。」
我耐著性子：
「我們是年輕人，建俊會有辦法。」
婆婆卻不耐煩了：
「他能有啥辦法？這麼點小事幹嘛折騰兩個人呢？你就把車往路邊一停，打個電話就好了嘛。」
我解釋道：
「媽，高速不能停車，會有危險。」
「找個維修工又不難，家裡有電腦有網，你讓建俊上網找人修就行。」
「我要專心開車，不跟你說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這時，一輛貨車跟我並排行駛，車身的危化品標識看得人膽戰心驚。
開貨車的注意到我是個女司機，輕蔑地瞥了我一眼，衝我不停按喇叭，示意我讓開別擋道。
我心裡一陣不舒服，
加速準備超車。
還沒超過去，婆婆又打了過來。
「建俊也找不到修電視的，他說讓你聯系。」
我嘆了口氣：
「線上家電維修一搜一大把，打個電話預約一下，十分鍾就能上門。」
婆婆想都沒想，就說：
「建俊就是找不到啊。」
我也有點火了：
「他是找不到，還是壓根沒找？」
婆婆支支吾吾半天：
「建俊說他今晚很忙，讓我不要打攪他。」
我皺眉問：
「他在忙什麼？」
婆婆說：
「好像是在搞什麼『打瓦』還是『拌水泥』，我也不懂，大概是工作吧。」
我冷哼一聲。
原來是忙著打遊戲。
婆婆又說：
「倩倩，
電視機當初是你買的，你聯系一下就好了嘛。」
「建俊每天工作也很累的，你不能光要求他幹這幹那。」
我氣笑了。
是是是，就她寶貝兒子最嬌貴。
我不工作嗎？
我每天下了班還要接孩子，給全家做飯，收拾碗筷洗衣服。
所有人拿我當牲口使喚。
難道我不累嗎？
我不想再多說什麼，扔下一句：
「媽，你別說了。」
「我要開車，這事我沒空管。」
「亮亮要哭，你就讓他去建俊房間哭，衝著他爸爸哭。」
說完，我就把電話給掛了。
不多時，天空下起了雨。
擋風玻璃落滿了水滴，視線很差。
我打開雨刮器，雙手緊握方向盤，
一刻不敢怠慢。
路段有些堵車，有輛桑塔納一直想加塞，很是討厭。
婆婆還在不停地打電話，打了十幾個，我一個都沒接。
待了一會兒她不打了，建俊又打了過來。
我接起來問：
「什麼事？」
建俊有些生氣地問我：
「為什麼不接咱媽的電話？」
「你在哪呢？」
我頓時翻了個白眼：
「昨天吃晚飯時我就說了，今天出差。」
他「哦」了一聲，又說：
「家裡電視壞了。」
「你兒子一直在嚷，要看奧特曼，很吵。」
「所以呢？」
建俊「嘖」了一聲，語氣非常不滿：
「你是在裝傻嗎？」
「快找人來修啊。
」
「亮亮這麼吵，我都沒法專心做事情了。」
我反問他：
「為什麼要我找人修？」
「我在高速上開車，你為什麼不能找人來修？」
建俊沒正面回答我。
好像壓根沒聽進去。
他繼續自顧自地說：
「群裡的鄰居們都在抱怨，嫌亮亮聲音太大，影響他們休息和學習。」
我無語了：
「你既然知道亮亮影響到了別人，為什麼不管？」
「就任憑他大吵大鬧，影響別人？」
建俊：
「所以你要趕快找人來修電視啊，修好電視他不就安靜了嘛。」
一股無力感瞬間爬滿全身。
我氣得掛掉電話，把耳機摔在了副駕座位上。
雨越下越大，
雨刷器頻率已經調到最快。
為了安全，我找了最近的服務區停靠避雨。
打開手機，單元群已經罵聲一片。
大家都在指責樓裡有個孩子大喊大叫。
顯然是在說亮亮。
他爸S豬不怕開水燙，可我不能把鄰裡關系給搞崩。
我火速上網找到了家附近的電器維修點。
對面口氣很不好，報價 800 塊，愛修不修。
我看著外面的惡劣天氣，明白這是坐地起價。
可我沒別的選擇。
這事不解決，婆婆還會再打電話過來。
我隻得答應，讓他盡快上門。
接著，我又打給婆婆，說我已經預約好了維修師傅。
讓她哄哄亮亮，別再吵了。
婆婆很是得意：
「你早這樣不就行了，
看把我孫子給氣的。」
掛掉電話，我嘆了口氣，閉上眼靠在座位上，揉著生疼的太陽穴。
不一會兒，老板的電話打了過來。
「張倩倩，你到哪了？」
我打起精神，回道：
「在高速服務區，下雨路況不太好，不過明早之前我會準時趕到，不耽誤客戶的行程。」
老板嘆了口氣：
「倩倩，有個壞消息，客戶的行程有變，恐怕你今晚就得跟他碰面。」
這可把我難住了。
客戶目的地距我這裡大概 300 公裡，下著雨貿然開快車十分危險。
老板見我沒說話，寬慰道：
「沒關系，這是臨時變動，你不用勉強，我會調派分公司的業務員過去洽談。」
這筆業務是我晉升的大好機會，我不能就這樣拱手讓人。
我咬咬牙：
「沒事，老板，不用擔心我，我今晚準時趕到。」
……
掛掉電話，我打起精神，再次啟程。
雨天路滑，我仔細辨認路況，及時控速變道。
導航在不斷播報語音：
「前方路段限速 100……」
「途經事故多發地，請保持車距……」
不時出現幾輛半掛車，貼著我駛過。
濺起的水花立刻模糊了前擋風玻璃。
我的心一下收緊，卻不敢踩剎車。
這時，婆婆的電話又來了。
我沒猶豫，抬手掛斷。
沒過幾秒，又打過來。
我繼續掛斷。
她繼續打過來。
反復五六次，導航直接卡住了。
我光速投降，摸了藍牙耳機。
「你怎麼老是不接電話？」
「你找的是什麼維修師傅，怎麼修個破電視要 800 塊錢！」
我心裡咯噔一下。
是的，我早就想到了婆婆的反應。
她是農村來的，打S也不會接受修個電視 800 塊。
所以我已經跟師傅提前說好，去了隻管修電視，不要提錢。
我會把錢單獨轉給他。
估計是婆婆用 800 個心眼子把維修費給套出來了。
我極力解釋：
「媽，現在修家電都這個價，今天又下暴雨，人家肯上門就很好了。」
「錢的事你不用管，我會出的。」
婆婆一聽就不願意了：
「什麼叫我不用管？
你的錢不就是家裡的錢嗎？」
「建俊掙錢多不容易啊，起早貪黑的，你花起來就一點不心疼？」
我胸口已經開始疼了。
他兒子就是個工廠打螺絲的，天天起早貪黑掙得還沒我底薪多。
每個月沒我的接濟，他得餓S。
我忍住情緒說：
「媽，你別說了，先讓師傅把電視給修好，然後讓亮亮吃飯，好嗎？」
「我在開車，先掛了。」
婆婆卻開始嚷嚷：
「修什麼修，我早讓他滾蛋了。」
「想坑我家的錢，門兒也沒有。」
聽到這話，我心頓時涼了一半。
因為上門費我已經預付過了。
100 塊就這麼打了水漂。
我的大腦開始宕機了。
婆婆還在喋喋不休：
「哎呀，
亮亮又開始鬧了。」
「你快再換一家，今晚不修好電視，他覺都不睡。」
我想說些什麼，這時一輛豐田 SUV 摁著喇叭就從我身旁飛了過去。
我當時就慌了，下意識打了方向盤，車子失去控制，朝著欄杆就歪了過去。
我光速點踩剎車，抓緊方向盤，控制住車身。
車子滑出去幾百米才停住。
幸好下雨車不多，否則就是慘烈的車禍。
我將車停在了應急車道上，驚魂未定。
婆婆還在吵吵：
「你那邊轟隆轟隆幹啥吶！」
「你倒是說句話呀。」
「電視機還能不能修了？」
我沒說話，我全身都在因為恐懼而顫抖，根本說不出話。
我努力將手伸到耳旁，想把藍牙耳機關掉。
可我的手也不聽使喚了，擺弄半天，也沒摸到耳機。
我更煩躁了。
婆婆還在嚷嚷：
「你不說話啥意思？」
「是不是嫌我老婆子打電話招人煩？」
「我大老遠從鄉下來幫你帶孩子，我有啥錯了？」
「讓你做點事，你就這麼不耐煩嗎？」
我顫巍巍地說：
「媽，我求你別說了，我剛剛差點出車禍。」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出車禍？」
「那你咋還能在這跟我說話？」
我強撐著解釋：
「不是出了車禍，是差點出車禍……」
她試探著問了一句：
「那你人沒事吧？」
我說：
「我沒受傷，
就是嚇到了，現在有點心慌……」
婆婆聽到這松了口氣。
「人沒事就行。」
「那修電視的事，你趕緊聯系聯系。」
「我好不容易把亮亮哄吃飯了，但是一會我還得看兩段戲吶。」
「稀罕了一輩子戲，不聽兩段，我還真睡不著覺。」
剛剛松解下來的心又瞬間收緊。
此刻的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衝著婆婆大吼起來：
「修電視，修電視。」
「這個電視今晚是非修不可嗎？」
「沒了電視日子不過了是嗎？」
「為什麼你們大人孩子都要來難為我？」
「不看奧特曼不吃飯，我沒慣過他這樣的臭毛病！」
「孩子他爸是個殘疾人嗎？沒手沒腳嗎？
是個廢物嗎？」
「我告訴你們，我有我自己的事。這個電視愛修不修，愛看不看，我是不會管的。」
「別再來打電話煩我！」
自打結婚後，我脾氣性格一直溫順。
婆婆做夢也想不到我會這樣跟他說話。
但我剛從鬼門關轉了一遭。
再溫順的兔子，也該咬人了。
婆婆氣得衝電話嚷嚷：
「倩倩，你這話啥意思？」
「反了你了！你爹媽怎麼教你說話的？！」
沒等她說下去，我猛地掛了電話。
她光速又打了過來，我直接將她拉黑。
十秒後，建俊又打了過來。
「你怎麼跟我媽說話的，你嚇著她了知不知道……」
同樣拉黑。
世界清淨了。
全宇宙仿佛隻剩下哗哗的雨聲。
我把頭頂在方向盤上，大口大口深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身體才慢慢恢復過來。
這時，電話又響了。
是老板打過來的。
「倩倩，你還好吧？在開車嗎？剛剛發消息你沒回，我有點擔心。」
一貫沉著冷靜的老板，面對這樣的雨天，話語中也有了一絲慌亂。
我強打精神回應：
「沒事老板，我還在路上，應該晚上十點前就能到。」
老板嘆口氣：
「我不是來催你的。」
「這雨越來越大了。我盡全力跟客戶那邊溝通，讓他多停留一下，爭取時間。」
「你稍微晚點沒關系。」
「安全第一。
」
老板話裡的懇切，不是裝出來的，也不帶任何洗脫責任的意思。
我的眼前有些模糊，用手一摸，是眼淚。
真是可笑啊。
第一個為我安全著想的人，竟然是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
掛掉電話後，我又緩了一會。
腦子恢復理性，我還是決定繼續出發。
我並不是被老板的話感動了，要給他賣命。
而是我做出的承諾，我必須要兌現。
自己分內的事，不應寄希望讓別人為我買單。
這才是對人最大的尊重和禮貌。
重新上路。
雨依舊沒有減弱的趨勢。
婆婆跟建俊都被拉黑了。
沒有人會再來打擾我。
我可以保持絕對專注。
可事實證明，
我還是想簡單了。
一個陌生來電，打破了我所有的僥幸。
一開始，我以為是騷擾電話，沒有理會，直接拒接。
幾秒後，又打了過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戴上耳機接聽。
剛一接通，我就聽到婆婆的尖叫：
「壞啦！壞啦！」
「咋辦吶！電視機爆炸啦！」
我心裡猛然抽了一下。
電視咋會爆炸呢？
我後背一陣發涼，忙問：
「出什麼事了？」
「你慢慢說。」
婆婆哭嚎的聲音裡夾雜著埋怨：
「還不是怪你！」
「讓你再找個人來修，你就是不接電話！」
「我隻好找了我跳舞的舞伴，就那個小老頭，你得喊李叔。讓他來看看能不能修好。
」
「誰承想修到一半，不知道哪裡沒接好，電視就炸啦！」
我忙問：
「傷著人沒？」
婆婆停頓了一下，聲音明顯低了：
「我跟建俊離得遠，倒是沒傷著，你李叔胳膊燙了一下。」
「就是亮亮……」
我急了，問：
「亮亮咋了？！」
婆婆支支吾吾說：
「亮亮非得湊過去看，我攔不住，一個沒躲開，他腦袋讓玻璃碎片給劃了……」
我眼前一黑，緊接著開始天旋地轉。
趕緊找匝道下高速，把車停在安全的地方。
我攥著手機，近乎歇斯底裡地大喊：
「傷得嚴重嗎？有沒有流血？」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
「我請了專業人員，你把人趕走了。」
「現在怎麼能找一個不專業的人來修電視！」
婆婆也急了：
「你咋呼啥！」
「要不是你不接電話，我能找你李叔修電視嗎？」
「現在知道著急了？早幹啥去了？」
我趕緊把婆婆和建俊從黑名單拉出來。
給婆婆撥去視頻通話。
視頻十幾秒後才接通。
我看到家裡一片狼藉，燒焦的電視機胡亂扔在地上。
旁邊站著的老李頭已經嚇愣了。
亮亮撕心裂肺的哭聲傳了過來。
婆婆沒管亮亮，竟舉著自己胳膊讓我看：
「你看看，要不是我躲得遠，我也得傷著。」
我沒空理她，大喊著：
「亮亮呢？給我看亮亮！」
婆婆不情不願地把手機對準亮亮。
我一看，心跳幾乎都要停了。
亮亮頭上一道駭人的傷疤，從右邊眉骨一直蜿蜒到額頭，還在往外流血。
他看到手機裡的我，哭喊著：
「疼！疼！」
「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此刻，我的心都要碎了。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立刻鑽進屏幕回到亮亮身邊抱緊他。
可我現在隻能隔著屏幕看我孩子受苦。
我衝著婆婆大喊：
「你們這麼半天都在幹什麼？」
「這麼長的傷口都看不見嗎？」
「建俊呢？趕緊帶孩子去醫院！」
婆婆皺著眉吆喝：
「你別咋呼建俊了！」
「孩子都這樣了，你還出什麼差，趕緊趕回來吧。」
我都快急S了。
但我離家太遠，現在回去隻會延誤治療。
於是我帶著哭腔央求道：
「你們先帶孩子去醫院！」
婆婆卻不樂意了：
「外頭下大雨吶！你把車開走了，我們咋去醫院？」
我急了：「那就打 120！」
婆婆：「胡說！」
「可不能打 120！一樓他大爺上個月打過，你知道花多少錢嗎？」
她拿著手機在屋裡亂轉，屏幕裡的老公一閃而過。
身為孩子的親生父親，他一個大男人，頂著一米九的個頭，居然像個傻子一樣站在角落裡，茫然地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自始至終，他都沒說過一句話。
